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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魔道〔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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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胡幫主這樣的人為何能混得如魚得水?就是因為他不受任何柵欄的約束,就像那耗子一樣,所有有縫隙能鑽的地方他都去鑽,沒有縫隙他也能硬生生去咬出一個來,比起那些困頓其中而不自知的豬來說,自然是吃得腦滿腸肥,活得瀟灑自在。」

「但是天河兄你不是豬。能擊出這一拳的人絕不是豬,天生就不是。」熊國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空蕩蕩的肩膀,虛弱的臉上有幾分讚賞之意,好像真的是在為一個朋友的功績而高興,「這是一隻本應衝出柵欄自由馳騁的猛獸,只是因為一直生活在豬群之中,便和那些豬一樣以為天地就是這般模樣罷了。但這區區的豬圈,又如何能讓一隻猛獸真正的安心舒適?」

「而這些,便正是天河兄你的憋屈,你的怨氣的由來。」熊國光端起一杯淡酒喝下,潤了潤略有些乾燥的喉嚨,也為這一番道理做了個總結,然後靜靜地看著天河鬼,「天河兄你說是麼?」

天河鬼默然不語,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臉上的筋肉和猙獰好似在微微顫動,半晌之後才冷哼一聲:「不愧是魔教妖人,果然善於蠱惑人心,確實有幾分口舌之利,但想要迷惑老子卻還是差了些。是非善惡老子自然是心中有數,你以為只憑你這幾句話便能讓我心亂麼?」

「魔教。妖人。」熊國光淡淡地笑了笑,重複了下這兩個詞,也沒什麼鄙夷或不滿之意,「好兩個一聽便明白定義的稱呼。這也是你從別處那裡得來的是非善惡,你又當真見過,明白我們將軍府的所作所為了?」

「當然見過。」

「哦?」熊國光倒是微微意外,「我們向來少出雍冀二州,尤其少入中原三州腹地,即便偶爾出來行事也頗小心低調,天河兄你從何處得見?」

「十多年前你們啟關棄守,縱西狄六部入中原燒殺搶掠,當時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哪個中原人沒有看見?」天河鬼眼中兇光閃現,絲絲殺氣散逸四周,「老子親眼所見那些西狄野人是如何將我們中原人當做豬牛一般殺戮,當牛羊一樣掠去關外苦寒草地上當做奴隸和食物。老子五兄弟當時也和一幫人夜襲過一夥西狄野人,看見那些野人居然將人直接生剖了用新鮮臟腑來祭祀狼妖邪神,那肆意姦殺後的婦孺屍體便是殺人如麻的黑道中人看了也覺心驚,那營火邊上還有啃吃了一半的嬰孩屍首!這些都是你們將軍府的魔教妖人的所賜!」

「哦,原來天河兄當時還是自發抗擊西狄的江湖義士。」熊國光點點頭。

「義士?」天河鬼獰然一笑,歪頭呸了一口唾沫,「就你們也配說這詞?那些西狄野人難道不是你們親手放入關內的?那些無辜百姓婦孺難道不是你們害死的?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為一己之私罔顧天下百姓安危的魔教妖人,正當是人人得而誅之!」

「不知天河兄當時手刃了幾名西狄人?」熊國光淡淡問。

「老子那些年功夫尚未大成,前前後後也拼死殺了十四個。我那四個兄弟手上誰沒有幾條西狄人的命?」說起這個的時候,天河鬼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陣傲然之色。沒錯,這便是他心中最引以為傲的功績,也是支撐著他心中不少東西的重要支點。

說起來,近十餘年來,中原江湖上幾乎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黑道幫會,那種喜好姦淫擄掠的獨行大盜也近乎絕跡,根子上也和這事有關。雖然那一場浩劫將中原三州打得滿目瘡痍,血流成河,但也難得地將江湖草莽的心氣提聚凝練了一番,但凡是面對過西狄人,經歷過那一場浩劫的江湖漢子,心中都不自禁地有一股傲氣和心氣,都隱隱覺得自己是抗擊過蠻人的好漢,絕非尋常的江湖敗類們可比。

這也是在那半山道觀中,紮根青州的和尚道士們對著兩個將軍府參贊惶恐不已,避之則吉,天河鬼卻是不聞不問上來便直接動手的原因。

「也不錯了。前後不過一兩月的時間,可見天河兄確是勇猛。」熊國光聽了之後點點頭,沒什麼表情,依然還是用那有些虛弱的聲音輕言細語,有氣無力地說道,「相比之下我便不行了,入雍州軍快二十年,算起來也不過殺了……殺了……我也不大記得清楚了,大概總有三四百人吧……也許五六百……?我也懶得去計了。」

「真的?」天河鬼臉上的神色和眼中的神采頓時為之一挫,「你們……也殺西狄人?」

「要不然天河兄你以為我們在雍州軍中是做什麼的?」熊國光淡淡一笑,「用口舌之利蠱惑人心麼?大將軍設下的軍功中可沒這一項。正面戰陣之上用不著我們,打探滲透,調查奸細什麼的卻不能少,流字營的人雖多卻良莠不齊,不能什麼都一股腦丟給他們去做,至少一些重要的事還是得要我們來帶頭親力親為。」

「沒錯,當年西狄入關,確是大將軍,也可以說是我們將軍府所有人的刻意為之。你們覺得那一年的慘狀是人間地獄,但你們想過沒有,若沒有我們在雍州竭力抵擋西狄,這地獄般慘狀每一年都會在中原,甚至在天下九州上演。你只看見了那年因為我們而死的萬千百姓,難道其他時候就沒看見因為我們才能安居樂業的萬萬千千的百姓?」

天河鬼一時竟然無言以對。確實是因為有了雍州紅葉軍,有雍州將軍府,這大乾天下這幾十年才能安穩許多。再往前幾十年的大乾初立之時,確實是幾乎每隔幾年便有大大小小的西狄南下,中原數州不得安寧,當時連這青州冀州也全是西狄人的獵場,哪裡有如今的這片繁榮景象。

「朝廷顧忌我們紅葉軍上下一體勢大難治,便想要玩弄手段來分化瓦解,在錢糧上鉗制,用儒家的大義名分來壓制,想要學前朝那些個以文治武的把戲,我們便乾脆讓他們看看,若是沒有我們鎮守雍州這天下會是什麼樣一番模樣。當真以為那些出身世家名門,只會吟詩作對的儒生能駕馭得了真正的虎狼之師?看看冀州的白虎軍你們便知道,和馬賊土匪勾結,只要出錢便是土匪也能掛個軍職。若沒利益,那些名門世家為何要插手軍伍之事?若只為利益,這軍伍之事就成了一門生意,你指望那些生意人來抵擋西狄人麼?」

「朝廷看見了,知道了,從此便不敢再玩弄這些心機手段。你們看見了,卻不理會其中的關節內情,看不見我們往日帶給天下的祥和安定,照著儒家禮儀照著人云亦云,反而將那一此的慘痛全怪罪在我們頭上。這算什麼,大恩成仇麼?天河兄,你看,你這樣說我們是魔教妖人,和那些說你們是欺師滅祖的江湖敗類的人,是不是一模一樣?」

天河鬼默然不語,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而熊國光也不再多說,慢慢地給自己斟上一杯酒。

「為什麼?」半晌之後天河鬼才開口,聲音已是有些乾澀,面上毫無表情,「你叫我來這裡,和我談這些,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不為什麼。或者說,沒有什麼利益上的目的。我說了,只是對天河兄你很好奇罷了。」熊國光一邊喝著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天河鬼,「我就是想看看,一隻猛獸衝破了一直限制著他的豬圈之後,會怎麼樣,會做些什麼。」

「去你媽的。」天河鬼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但依然堅定,他再也不看熊國光,轉身就走,「老子承認你說的是有些道理,但老子也知道,這世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就不能,這世間終究是有公道的。」

「公道。」熊國光又淡淡笑了笑,「對,這世間是有公道的。要不然天河兄你那四個兄弟不就是白死了麼?」

天河鬼猛地站住了,他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熊國光,臉上抽動著的筋肉讓他看起來更比往日的樣子猙獰百倍。熊國光則是微笑著和他對視,眼光中帶著期待,就好像一個小孩看著自己即將完成的一個作品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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