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一職名為天子守牧一方,執掌一州的軍政大權,似乎便是一州中最為頂尖可說一不二的人物,但事實上卻不見得真的如此。即便是在朝廷力量最強的中原三州中,朝廷官府在面對各大門派各大世家的時候都是妥協和暗中交易居多,有什麼動作大都交給影衫衞暗中進行,少有正面衝突硬來的時候,更別說是在這新興之地青州了。
青州從西狄諸部的手中逐漸脫離出來,重新煥發生機不過數十年,但隨著南下的運河開通,水運的便利導致商賈往來興盛的勢頭便越來越盛,從中衍生出的利益也自然越來越多。青州江湖早些年間為爭奪地盤的腥風血雨可不見得少了,等稍微穩定下來之後,各大勢力又將觸手探了進來,不斷相互試探相互博弈。可說若論江湖情形之複雜之紛亂,青州可堪稱天下九州中的第一。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青州的民政也沒有因此而拉下半點,反而發展迅速之極,身為州牧的劉俊峰正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個原因。正是有他在各大勢力間的斡旋干預,平息紛爭主持公道,當真有了不妥之時又能以雷霆手段果斷重壓之,這樣下來才能讓江湖紛爭不影響到民生內政,甚至藉助江湖門派之私心來行公事。
如此一來,州牧大人每日間要處理的事物也自然多不勝數。就算劉俊峰識人善用,不用事必躬親,但一些重要的場合他必須親自出面表態,一些重要的決斷必須他親自勘察,判斷,下決定。事務一多起來忙個腳不沾地也是常事,甚至每天休息的時間也不過寥寥兩三個時辰,這是在洛水城中呆過一段時間的人都知道的。
所以也正是如此,對這樣一位州牧大人,阿古里斯老人才會佩服有加,天河鬼這樣的心有傲氣的草莽人物也才會在一見之下甘心投靠。甚至可能就連胡長海門主那樣的人也會衷心對其讚賞不已,畢竟讓地方繁榮昌盛讓大家有錢可賺這總是好事。
「執政官大人,我知道勤於政務的您非常地繁忙,但是這件事情也確實非常地重要。也許他不能直接地產生什麼影響和改變,但是對事物的影響卻是根本性的……對那兩個魔鬼信徒您不能有絲毫的大意和放縱,必須要盡全力來搜捕和消滅他們。人心和信仰才是所有人類秩序存在的根本,那些邪教徒們會不斷依靠各種方式來腐化人心,褻瀆信仰……」
聽了小夏吃力的翻譯之後,劉俊峰以手搓揉著額頭閉目思索,好像真的對這個問題很頭痛似的。半晌之後他才點點頭,看向阿古里斯老人說:「人心信仰方是社稷基石,這位阿古里斯老丈所言不差,果然極有見地。」
這話讓心中一直忐忑的小夏一愣,還是照樣給阿古里斯翻譯了,老人一聽之下頓時兩眼放光,大聲說道:「我就知道英明的執政官大人您一定能明白的,那麼就請您……」
但是劉俊峰卻不等小夏翻譯,就徑直將自己的話說了出來:「但是對於雍州軍那兩人,我現在也只能這樣。在對方沒有率先挑起爭端的情況下我絕不能主動去處置他們的。」
「為……為什麼?您為什麼明明知道他們的危害……」
「關於其中緣由,說來實在是繁雜深遠,劉某口拙舌笨又俗務纏身,一時間無法與老丈細細分說。不過好在不日便有一大賢長者前來青州,他大概也興趣和老丈坐而論道,即時請老丈問他吧。」劉俊峰說著看了一眼小夏,「清風道長也請在這幾日間不要離開,那位長者也想要見你一面。」
「咦?」小夏微微一驚,「不知是哪位……?」
劉俊峰微微一笑:「到底是誰,容我暫且先賣個關子。清風道長也無須擔心,劉某也擔保這絕不是壞事。而且有他開口,清風道長所擔憂的些許煩惱再也不是問題。」
「多謝大人,那我便在洛水城中靜候了。」小夏口中答應,心中納悶。能在這如此短的時間裡探知自己行蹤,而且還擔得起劉俊峰口中一句大賢長者的,這人的身份絕不尋常,但心中將認識知道的所有人隱約都過了一遍,卻好像都沒有合適的。不過以劉俊峰的身份和品性,絕沒有陷害他的可能,若這位長者真能讓他安心在這裡等到下一班去瀛洲的海船,甚至請神水宮的人特意護送,那自然更是再好不過。
向阿古里斯老人轉達了劉俊峰的話,再勸說了幾句之後,小夏才拉著不情不願的阿古里斯老人離開。
劉俊峰端起桌上已經冰涼的清茶喝了一口,看見依然守在書房門口沒有一同離開的天河鬼,問:「天河壯士可還有什麼事麼?」
「是。」天河鬼抱拳,長吸了一口氣,「小人心中一直有些話,有些事想請教劉大人,只是患得患失間不知如何開口。今日難得大人有空,小人便說了。還請大人不要見怪。」
劉俊峰抬了抬手:「但說無妨。」
「這個……小人在江湖上頗有惡名,曾有弒師叛門之舉,不知大人可知否?」
「我知道。」劉俊峰點點頭。這平淡之極的語氣和神態讓天河鬼一呆,「既然我邀天河先生為幕下賓客,自然在事後打聽過先生的過往。」
「那……大人為何還……不怕我這欺師滅祖之輩汙了大人清名?」
劉俊峰嘆了口氣說:「我派人去青雨樓打探來的訊息,自然要比尋常江湖傳言要詳盡務實許多。夫子雖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首先得君為君,父為父,方有臣子之說。孟夫子也曾言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天河老人的所為實難當得起為師為父之稱,你們殺他實為自保,以直報怨,何罪有之?江湖中人不明就裡,將那莫須有的欺師滅祖的罪名往你們頭上扣,實在是冤枉你們了。我劉某仰不愧於天俯不慚於人,又豈會將那些虛名放在眼中。」
「而且天河先生你們雖然揹負如此惡名,被世人不解排斥,卻也沒有依仗一身本領為非作歹或是胡亂投靠助紂為虐,介入江湖爭鬥廝殺也只是為了混口飯吃。時值西狄南侵之時,天河先生也曾與一眾江湖義士力抗西狄,生斃西狄野人十數人,營救下數百百姓。如此威武不屈,貧賤不移,正乃大丈夫是也。劉某尊稱一聲‘先生’非是客氣,乃是因為天河先生確實當得起。」
「大……大人……」天河鬼一直陰沉的臉上終於忍不住浮現出了激動之色,劉俊峰的這番話讓他感覺多年間的冤屈好似一下被化解了許多,曾經所受的所有憋悶苦難都有了意義,心中的舒暢豁然,激動有力簡直難以言喻,連之前一直壓在心頭的陰霾也被驅散了不少。
士為知己者死。一瞬間,天河鬼心中便有了這感覺。以前無論從戲臺上詞話小說江湖傳聞中聽說這東西的時候,他都頗為不屑,覺得只是哄騙些初入江湖頭腦懵懂的少年人或者傻子的,但此刻充塞於胸中的那股澎湃感覺才讓他明白,原來真的是有這樣的情懷這樣的衝動的。
「多謝大人厚愛!」深吸了兩口氣,天河鬼好不容易才按下了心中的激動。雖然劉俊峰的話對他衝擊很大,但他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真正要問的問題,「那麼,小人心中有一事不解,還望大人給予指點。」
「請說。」
「大人覺得這世間可有公道麼?」
「有,也沒有。」劉俊峰看著天河鬼,「若說善惡必有報,暫且不論因果宿債天道命運等等存而不論之說,只論現世間的公正公平的公道的話,那大概是沒有的。殺人放火金腰帶之類的,以天河先生在江湖上的閱歷想必已見得不少。」
「是。」天河鬼點頭,「那大人又為何說有呢?」
「若是沒有,天河先生和我為何又能站在這裡?」劉俊峰淡淡一笑,疲憊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的臉上滿是滄桑,「若是沒有公道,天河先生當年為何捨生忘死抗擊西狄?若是沒有公道,我又何必任這青州州牧整日忙碌?若是真如一些無知小人以為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人都是隻為自身利益,人人相見便只有防備算計廝殺強奪,這天下芸芸眾生便只是無數只只知自相殘殺吞噬的毒蟲,那又何來這江山如畫,何來這百姓漁耕樵讀的處處生機,何來這家國朝廷,何來這傳承不息的道統文化?」
「也許天地公道自有其理,視萬物為芻狗,非是單單以我等的善惡之分能斷定的。我等紅塵眾生也不用去管他,我們所能求的,也只是心中的公道,自身的公道。而那個公道確實是有的。」
默然半晌之後,天河鬼才問:「那請問大人,我三弟被茅山何掌教之女何姒兒無端誤殺,我二弟,四弟,五弟之死其實也都可算被她牽連所致。我該如何才求得了這一個公道?我能求得公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