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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已故的少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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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陣陣的,陰森森的,從每座墓碑的縫隙裡呼呼地刮來。

世界是黑色的,墓碑是白色,回憶亂成一團,是雜亂無章的。唐愛站在墓碑前,孤零零的,仿若這個陰沉的世界拋棄了她,也仿若世界是條波濤洶湧的河,他們全在彼岸,只有她在此地。

席辰,席辰,如今我們,怕是永遠生死相隔了……

墓碑上席辰的照片是他十九歲最年輕的模樣,臉上掛著能打動人心的微笑。

唐愛怔怔地站在那裡,思緒恍惚地問:「邵老師,你是怎麼知道席風不是席辰的?」

邵嶼站在她身後,帶著涼意的風灌進他的領口,說:「你入學不久,我在老師那裡看見了席辰和席風的合影,我問起老師時,他才遺憾地說,‘可惜這兩兄弟如今只剩一個人了’這樣的話。」

「所以你去找了席風,問明瞭所有事,和他們一起瞞著我。」唐愛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

「事情一旦開始,就很難結束了。」邵嶼說話間夾了些嘆息聲。

紙包不住火這樣的道理,每個人都明白,可是他們都甘願鋌而走險,假裝自己不明白。

誰都知道,席風不是席辰的事情總會被唐愛知道,但是當你走上了鋪在懸崖上的獨木橋時,你就已經進退兩難了。

唐愛緩緩地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著墓碑上席辰的照片,因為抽泣,肩膀禁不住地微微顫抖。席辰已經死了,她再怎麼不願相信,這也已經成了事實了,那一年的天霧山,註定只能成為縹緲的夢境,在回憶裡慢慢消散。

「別哭了。」邵嶼走上前一步,將手溫柔地搭在唐愛的肩頭。

唐愛心中苦澀難掩,她一咬牙,轉頭將腦袋抵在邵嶼的胸口上,抽噎聲從牙齒縫中擠出,慢慢變大。

邵嶼輕輕拍著唐愛的後背,也不說什麼。那麼重要的人不在了,如果非要哭,便號啕大哭吧,將心中所有的痛苦都喊出來。

唐愛最終還是敵不過內心的傷痛,伏在邵嶼的懷裡大哭了起來。

夜已經很深沉了,若不是星子太過明亮,此處定會伸手不見五指。或許是因為身在墓地,晚來的風有一種刺骨的寒,然而,這樣的寒,怎麼比得過心頭的傷呢。

不甘成為過去的人和事,已經成了過去。我們要做的、能做的,只有慢慢接受。

風雨與晦暗過後,等待人們的,一定會有碧空與彩虹。

週一,席氏集團子公司he高管層。

謝婉秋坐在辦公桌的最前頭,看著底下的股東們七嘴八舌地討論,末了,她閉了閉眼,說:「討論好了嗎?」

「這……這不需要討論啊,席辰死了,席風不學無術,加上又患了憂鬱症,這公司怎麼能交給他管理呢?謝總,這可是公司一半的股份啊!」

「是啊,是啊。企業法人不能掛著席風的名字,萬一出事了,他怎麼負責?」

「這老席也真是的,就算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如此不顧全大局吧,這公司又不是他一個人的。」

「大家別急。」眼前的一片混亂正是謝婉秋想要看到的,她擺擺手,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如果董事會一大半票都不同意這個決定,那二少爺就無法被正式任命董事長的職位,我是正峰的妻子,我有責任和義務為公司著想,以大局為重,我會站在理智的一方,我想,你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當然當然,謝總說的是,謝總真是深明大義啊。而且謝總帶領咱們的這段時間,也讓咱們收穫不少啊。」

「是啊,謝總,你放心,無論如何,我們都會站在您這邊的。」

謝婉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大家都在啊,是來慶祝我任職的嗎?」一道清脆響亮的少年聲音在門口響起,眾人一怔,皆抬頭望去。

西裝革履的席風身姿挺拔,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容光煥發,浮著親近卻又敏銳的笑——這一點也不像一個憂鬱症患者。

謝婉秋見此,變了臉色,身子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在席風的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沈若昀。

席風大步地朝謝婉秋走過去,一派紳士地向她微微俯身:「母親大人。」

頭頂上罩著他愈漸成長的身影,謝婉秋有些被壓迫的感覺,她緊緊抓著椅子的把手,艱難地起身,坐到了會議桌的側方。

席風在主位上坐下,雙手手指交叉相握,疊放在會議桌上。他看向大家的目光正閃著捕獲獵物的光,忽然,只見他微微笑起,說:「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給大家看兩份檔案吧。」

話音剛落,沈若昀便從手中提著的公文包裡取出兩份檔案,雙手拎起展示在眾人面前。

一份是席正峰和總公司大股東簽署的「任命書」,一份是醫院最高機構檢測開出的席風並未患憂鬱症的證明。

眾人見此,紛紛低著頭,彼此傳遞著尷尬的目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婉秋見此情形,垂死掙扎,平緩地說:「席風,就算如此,你也不宜出任董事長的職位。之前,向來是你哥哥一手打理公司,你從未涉足職場,又怎麼……」

「母親大人多慮了。」席風勾唇一笑,反問,「我怎麼沒有涉足職場了?哥哥去世後,我可是在這裡實習到現在啊。另外,如果我記得沒錯,哥哥生前保留了三個未結束的大案,而這三個大案轉接到你們手中,全都被你手下的人搞砸了吧,若說我從未涉足職場,擔任董事長欠妥,你們這些涉足職場多年的人,輕易地丟失三個大案子,就不欠妥了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席風又說:「再說了,這任命書上寫的是試用期三個月,若是我過不了試用期,總公司大股東自會給我摘掉董事長的帽子,所以我擔任這個職位欠不欠妥,目前還輪不到你們來操心,成功與失敗在我自己的手中,若是失敗了,我會主動離開子公司,將這個職位讓給更合適的人。」

會議室仍舊一片沉默,過了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開口:「一切……一切聽席總的安排。」

席風的眉目裡滿含夾著笑意的凜冽,他正了正色,道:「讓各部門管理立馬來辦公室開會,報告各自手上的專案數量與進度,並各自談談目前工作形式的利與弊!」

「是。」在座的股東與高層管理們叫來秘書,將此事吩咐下去。

一時間,子公司各部門的管理紛紛準備,趕來會議室進行會議。

這場會議中,席風以自身的能力與威懾力將員工們製得心服口服,而席風熟練的談吐和對公司、市場情勢的犀利分析,更是令大家由衷欽佩,完全忘記了他不過是一個剛過二十歲的少年。

會議結束後,席風獨自一人站在過道吸菸處抽菸,繚繞的煙霧從他口中慢慢吞吐,他眼神有些迷濛。

「剛才你的樣子,真有你哥哥的風範。」沈若昀從後面慢慢走過來,學席風靠在牆上。

「如果不是哥哥留在部落格裡的那些經驗,我恐怕過不了這一關。」席風淡淡地說,扭頭看向過道盡頭的窗外,心事重重。

沈若昀知他心事,問:「你不回學校了嗎?」

「除了考試,應該不會回去了。」

「那……唐愛呢?」

席風沉默地低著頭,半晌後,他將香菸掐滅,緩步走向窗前,雙手揣進褲兜,說:「我很想去找她,請她原諒我,但是,我無法挑戰她對我哥哥的感情,更無法挑戰我對她的欺騙,也沒有勇氣與底氣,請求她的不計較。」

「所以呢,你打算什麼都不做?」沈若昀問。

席風斂眉,沒有說話。

沈若昀繼續道:「她不原諒你,是應該的。但是席風,這段時間以來,與她相處的人是你,不是席辰,她的心思,你不會不懂。你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你真的想要放棄她嗎?你和我們騙了她這麼久,難道就因為她不會原諒我們,而選擇逃避,不去道歉和解決嗎?你不是說過,會代替席辰保護和照顧她嗎?」

「你說的我都懂,讓我想想吧。」席風的頭低得更深,他當然想去道歉,只要唐愛願意原諒他,要他做什麼都可以。只是他有愧於心,沒有顏面面對她……

更何況,現在he的情勢還不穩定,他不敢冒險。

安靜的過道變得更安靜,兩個初長成為男人的少年靜默地站在那裡,各懷心事。

「哥哥——」過道的另一頭響起一聲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席杉杉從電梯裡出來,手中抱著一束花,朝這邊甜甜地喊了一聲。

席風沒有望過去,沈若昀的目光卻跟隨著席杉杉,一直望到她走近身邊。

然而,那麼長的過道,高跟鞋的聲音響起那麼多次,她都沒有看沈若昀一眼。

「哥哥,祝賀你當上he的董事長。」席杉杉將花捧到席風面前,笑靨比花還要好看。

席風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束鮮豔欲滴的玫瑰,一句話也沒說,而是擦過席杉杉身邊,氣定神閒地走開。

席杉杉一時半會兒沒回過神來,捧著鮮花的手舉在空中,有些微微發酸。

席風的無視讓她臉上難堪,她不自然地動了動嘴,迅速回身,喊道:「席風!」

席風沒有理她,身影在過道里變得越來越遠。

席杉杉的心裡湧出一股委屈,眼淚說來就來。沈若昀緩緩走過去,將手輕柔地搭在席杉杉的肩上,安慰道:「他心情有點不好,你這幾天就不要去碰他心裡的導火線了。」

「他心情不好就可以無視我嗎?他以前都不是這樣的。」席杉杉固執地說。

「杉杉,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沈若昀皺了皺眉。

「我知道,不用你說!」席杉杉將氣撒在沈若昀身上,衝他喊道,「那是我的哥哥,我知道在他心裡一定還有我!」

沈若昀微微一嘆,搖頭說:「你太執迷不悟了。」

「執迷不悟的只有我一個人嗎?」席杉杉瞪著沈若昀,雖是氣話,卻別有他意。沈若昀不傻,他自然聽得出她話裡的意思,她對席風執迷不悟,而沈若昀對她執迷不悟。

「杉杉……」

沈若昀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心底也有不安在慢慢積壓。

席杉杉沒再說話,而是扭頭就走,那束玫瑰花被她順手扔在過道的垃圾桶上。

席杉杉離開後,沈若昀慢慢地走過去,將那束玫瑰花拾起來——原本完好的花朵經那樣一拋,花瓣撒落滿地,就跟有些人的心一樣,飄零在各處,而渾然不自知。

事情走到這一步,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們都不知道……

回到學校後的唐愛,一直沉迷於學習。但是,在外人看來她是沉迷於學習,只有她自己知道,從發生那件事後,她根本就無心學習。

很多時候,林曉丫她們一起去聚餐,都會叫上唐愛,唐愛總是憔悴地笑笑,說:「我還有事,就不去了。」

唐愛的精神總是渾渾噩噩的,每天都無精打采。這天,她一個人從圖書館出來,走著走著,就撞到了一個人的後背。

「對不起……」唐愛摸摸額頭,頭也沒抬,暈乎乎地想要走。

這時,被撞的那個人卻扭頭,驚訝地打量她:「唐愛?」

唐愛迷茫地抬頭,那個男生對她露出暖暖的笑容,說:「我是許越平,不記得我了?」

許越平?那個席辰……不對,席風的朋友嗎?記得呢,她記得。

唐愛尷尬地笑笑,對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可許越平卻一把拉住她,關心地說:「唐愛,你臉色不是很好,這麼冒冒失失的危險極了,怎麼不和朋友一起呢?」

「我沒事,我就是剛剛在想事情,才撞到你了。」唐愛解釋道。

許越平看著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知道唐愛和席風之前的事了,唐愛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是還沒從這件事裡走出來。

「唐愛,你有時間嗎?安城一週後有個‘蒲公英’主題的攝影展,咱們叫上幾個朋友一起去看,你不是對這些花花草草最感興趣嗎?」許越平想把唐愛從低沉中帶出來,然而,唐愛卻抽回自己的手,拒絕道:「我沒時間,就不去了。」

說完,她便獨自一人回了學校。

許越平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著異樣的情緒。

唐愛不能這個樣子,她那麼聰明的人,決不能因此而影響自己的生活和學習。

許越平正了色,一個想法在他心裡誕生。

等到他說的攝影展那天,筒琳從自己的宿舍繞到唐愛的宿舍,瘋狂地敲門。林曉丫幫她開啟門,還沒問話,筒琳就站在唐愛的床邊喊道:「唐愛!太陽都到半空了,你還不起來!」

床上沒動靜。

筒琳乾脆掀開唐愛的被子,對著趴在床上酣睡的她又喊起來:「唐愛!起火了!」

還是沒有動靜。

筒琳轉了轉眼珠子,收斂了「暴躁」的喊人方式,而是站在那裡淡淡地說:「席辰來了。」

話音剛落,只見床上的少女猛烈翻身坐起,瞪著筒琳的那雙眼睛裡面裹著濃烈的怨恨。

唐愛真的很生氣筒琳在此刻提起席辰,但是筒琳卻不以為然,而是抓起唐愛的胳膊,說:「穿衣服洗漱,帶你出去。」

「我不去!」唐愛甩開她的手。

筒琳雙手環胸,足尖在地面一抬一抬的,不耐煩地說:「不就是死了自己喜歡的人嗎?你還活著,至於這樣跟自己過不去嗎?」

「死的又不是你喜歡的人?你懂什麼!」唐愛拔高聲音回擊。

筒琳默默地看著她,忽然冷笑一聲:「你瞭解我嗎?你怎麼就知道我沒有死過我喜歡的人。」

唐愛頓了頓,抬起疑惑的眸子看向筒琳。筒琳一副漠然的態度,仿若那些往事只是別人的談資:「我啊,我的初戀可是自殺的,比席辰的意外還叫人心酸。」

唐愛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裡面藏著一絲愧疚。

「想知道嗎?」筒琳慢慢地將視線落在唐愛身上,唐愛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穿衣服,跟我出去。」筒琳輕輕昂首,示意唐愛。

唐愛點點頭,迅速地換好衣服,簡單地洗漱,然後就跟著筒琳出去了。

其實,在外面等待的還有另外一個人——許越平。

看到許越平在此,唐愛雖有疑惑,卻沒有多問。

開攝影展的地方距離學校較遠,唐愛一行三人是坐公交車去的,許越平坐在前面,唐愛與筒琳坐在後面,筒琳趁這個機會給唐愛講了自己的故事。

原來,筒琳的那個初戀是她的青梅竹馬,他們有十八年的感情。

筒琳的初戀叫筒單,單發音「扇」,是筒琳所住的小雜院裡的哥哥,大她不過一歲。

筒琳出生的時候,筒單小哥哥終於有弟弟和妹妹了,走路還不穩的他跌跌撞撞地從家裡跑到筒琳家,目睹了筒琳的出生。

從此以後,筒單有了小玩伴,他陪著筒琳慢慢長大。筒單十分呵護筒琳,比筒琳的爸爸媽媽還要呵護,但是筒琳總是愛欺負筒單,有時經常把筒單打得哇哇大哭。

可是筒單從來沒有介意,因為在他的心裡,筒琳就是小天使,是他最喜歡的人。

筒單雖然是男孩子,但是卻沒有男孩子該有的特徵,反之,他膽小、內向,只會和特別親近的人玩,除了筒琳,他沒有一個朋友。

一起成長的青春年少中,筒單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很多事情在選擇前都要靠筒琳幫他決斷。

筒琳不想讓筒單一直這樣下去,於是偷偷帶他去看醫生,才得知筒單患有依賴型人格障礙症。

為了給筒單治好病,筒琳把能想到的能用到的方法都用了,但是見效甚微。

即使如此,筒琳並沒有嫌棄筒單,因為在筒琳的世界裡,筒單是不求回報對她最好的那個人。

筒琳沒有急於求成,而是迴圈漸進,慢慢地將筒單從依賴型人格障礙症里拉出來,可是,當筒單就要慢慢走出來的時候,他家裡卻發生了巨大的變故。

爸爸因失手殺人入獄,被殺者的家人找到媽媽索要鉅額賠款,性格懦弱的媽媽還不上,又遭受不了催債者的逼迫和侮辱,在浴缸中割腕自殺,十九歲剛考上大學的筒單飛奔回家告訴媽媽這個好訊息,卻在浴室裡看到這駭人的一幕。

那駭人的一幕刺激著筒單的大腦,令他失去理智與意識,原本內向的他變得更加內向。

後來,筒琳好幾天沒看到筒單和媽媽,她撬開他們家的門找進去,看見浴室中相互依偎的母子,渾身是血,早已沒了呼吸。

那一幕深深地刻在筒琳的腦海,她永生都不能忘記。

她不知道筒單是什麼時候自殺的,能讓筒單忘記找自己解決的恐懼,一定是筒琳自己想不到的。

別人都說,筒琳運氣不好,喜歡上了一個這麼差勁的人,但是隻有筒琳知道筒單有多好。

家裡沒大人的時候,總是筒單給筒琳做飯吃。

筒琳被家長教訓的時候,筒單總是第一個發覺並一聲不吭地陪在她身邊,她罵人,他聽著,她打人,他扛著,只要她開心,他什麼都願意承受。

碰到壞人的時候,筒單就會把筒琳拉到自己的身後,哪怕自己被壞人打得鼻青臉腫不知道怎麼還手,他也不會讓筒琳受一點傷害。

筒單在別人眼裡是殘缺的孩子,但是在她心裡,是最完美的人。

筒琳說這些的時候,眸子裡有不易察覺的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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