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顧唯笑一邊走一邊哭,肩上的大提琴越來越重,壓得她走不動了。她在公交站的長凳上坐下,茫然地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不知道自己的歸宿在哪裡。
在這世上,她只有一個親人,但是現在她回不去了。
一輛公交車在她面前停下,她麻木地上了車之後才發現這趟公交車會經過學校。既然明天就要高考,索性在學校下車吧。
因為高考的緣故,學校大門緊鎖,門前還拉了一條警戒線,只允許與高考有關的學生和家長從側門進入。有些別的學校的家長帶學生來看考場,熟悉一下環境,為高考做準備。
教學樓開著燈,依稀傳來家長們談論的聲音。
顧唯笑走到教學樓面前止住了腳步,轉身往操場走去。幾盞燈照著暗紅色的塑膠跑道,顧唯笑走在跑道上汗流浹背,腳有些發軟,已經走了太長的路,她好累。
看臺上空空蕩蕩的,她隨便找了一個地方把東西放下,然後躺在長長的椅子上仰面看著滿天星光。
「顧唯笑?」忽然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叫她。
顧唯笑猛地坐起來,居然看見溫泉穿著一身跑步的運動裝站在她面前。
她吃驚又高興地看著他:「溫泉?你怎麼也在這裡?」
溫泉掩飾不住內心的歡喜,笑著說:「我跟我爸吵了幾句,就出來了。」
顧唯笑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你也跟家裡吵架啦?明天要考試,你還跑步?不怕消耗過多的體力?」
溫泉答道:「不會,運動可以釋放壓力,更容易放鬆。」
「是嗎?那我跟你一起跑吧。」說著,顧唯笑就走到了溫泉身邊,兩人相視一笑,慢慢地跑了起來。
溫泉邊跑邊問:「你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看你把大提琴都帶來了。」
顧唯笑喘著氣說:「我離家出走了。」
「好吧,我也是。」溫泉輕鬆地笑了笑。
這下輪到顧唯笑吃驚了,在她的印象裡,溫泉一直是個老實巴交的男生,遵守紀律,從沒惹過事。
她好奇地問:「不會吧,你為什麼呀?」
「我爸媽整天就知道叫我學習學習,都要煩死了。」溫泉為了配合顧唯笑的速度慢慢地跑著,邊跑邊說,「游泳不讓去,踢球不讓去,吉他不讓玩,連出來跑步都不讓,說會耽誤明天的考試,瘋了。我說人活著不能只為了讀書考試吧?身體健康應該擺在第一位,其次是快樂的心情,第三才是讀書。他們還說我滿嘴的歪理,你覺得我說的是歪理嗎?」
顧唯笑從來沒聽溫泉說過這麼多話,聽起來還很有道理。
她有點兒佩服他,說:「我覺得你說得對,我以前沒想過人活著是為了什麼,聽你說好像是這麼回事。」
奔跑的時候,顧唯笑的長髮在風中飛揚,整個人散發出說不出來的憂鬱。溫泉很想開解她,但又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跑了兩圈,顧唯笑跑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躺了下去,朝著天空大口喘氣。溫泉陪她躺著,有時看看她,有時看看星星。
顧唯笑聲音帶著些苦澀的沙啞說道:「高中好像一場噩夢,幸好明天就到頭了。高考之後,杜心遙會搬走,以後我都不用再看見她。」
「那你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嗎?」
「我媽媽叫我滾出來的,我幹嗎還滾回去?」
「總不能在這裡待一晚吧?」
「有什麼不可以?反正現在是夏天,晚上又不冷。」
「好吧,我陪你。」
顧唯笑驚訝地看著他:「你也不回去了?」
溫泉指了指不遠處草地上的書包:「瞧,我也是離家出走,沒打算回去了。」
顧唯笑略帶羞澀地笑了笑,或許這是緣分吧,連離家出走都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
她側頭看著溫泉說:「你不是喜歡聽我拉琴嗎?我拉給你聽。」
【二】
長久以來,顧唯笑一直都是拉琴給自己聽,直到溫泉的出現,她才知道自己的琴聲也有聽者。
要是在古代,這叫知音。
兩人坐在看臺上,顧唯笑坐在高一階的地方拉琴,溫泉出神地盯著她看。微風和琴聲揉在一起掠過無人的看臺、掠過平靜的草地、掠過空曠的操場,帶著一股濃厚的悲傷深深地震撼了溫泉的耳膜。
顧唯笑沉醉在琴聲中,眉頭緊鎖,眼角溢位閃閃的淚水。她一邊用力地拉弓、一邊激烈地按弦,大提琴幾乎要受不住這股力量,發出一些嘶鳴的聲響。
「溫泉!溫泉——」
忽然之間,幾聲呼喚闖入了操場,將琴聲的氛圍破壞掉。
遠處,溫泉的父母正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他們順著琴聲找到了看臺上的兩個人。當看見顧唯笑的時候,兩人都愣住了。他們知道這是魏老師的女兒,但是他們不知道這麼晚了,顧唯笑怎麼會跟溫泉在一起。
溫泉想不到自己的父母會找到這裡來,一時有些尷尬,剛剛說好了要陪顧唯笑在這裡過夜,看來要食言了。
溫爸爸本來想訓斥溫泉,但有顧唯笑在場他也不好意思,客客氣氣地問她:「顧唯笑,你怎麼也在這裡呢?」
顧唯笑因為抱著大提琴不方便站起來,只好坐著回答:「我……我跟媽媽吵架了。」
溫媽媽勸道:「都要高考了,別任性啊,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
顧唯笑一個勁兒地搖頭:「不,是她趕我出來的。」
溫爸爸和溫媽媽為難地相視一眼,他們是來找溫泉回家的,總不能把顧唯笑一個人丟在這裡吧。
溫媽媽想了想,開口對顧唯笑說道:「要不這樣吧!你跟我們一起回家吧!正好明天你和溫泉還可以一起來學校考試。」
溫爸爸立即附和道:「對對對,既然不想回家,那跟我們一起回去好了,你一個女孩子不能在外面過夜的。」
溫泉沒想到自己的爸爸媽媽會提出這樣的建議,感激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也對顧唯笑說道:「我爸媽說得有道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過夜,太不安全了!而且,如果不睡好的話,影響明天的發揮,萬一你做著題就睡著了,那豈不是這麼多天的努力都功虧一簣了?」
顧唯笑想了想,覺得他們說的都有道理,而且現在雖然是六月天,但晚上在空曠的操場上還有一絲絲的涼意,於是,她便答應了跟他們回去。
溫泉像得了個美差一樣殷勤地幫她把大提琴裝好,顧唯笑站起來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溫媽媽問:「怎麼了?沒感冒吧?」
顧唯笑揉揉鼻子說:「可能是剛剛跑步出了汗吧。」
溫媽媽責怪溫泉:「你真是的,大晚上的,自己跑步就算了,幹嗎還帶著顧唯笑跑步?」
顧唯笑趕緊解釋道:「不怪他,是我想跑一跑,放鬆一下心情。」
溫媽媽本來一肚子牢騷,可是也不想當著顧唯笑的面對溫泉怎麼樣。夫婦倆一個幫顧唯笑拿書包,一個幫她揹著大提琴,四個人在夜色中離開了學校,就像其他來看考場的學生和家長一樣。
溫泉家臨時在菜場附近租的一所二居室的舊房子里居住,外面環境不太好,房子也顯得有些狹小,但是每間房都收拾得很整潔。
一進門,溫媽媽便忙著給顧唯笑倒茶、洗水果。溫爸爸則在客廳裡攤了一個地鋪,說晚上讓顧唯笑睡溫泉的房間,溫泉睡地上。
顧唯笑一聽忙著推辭:「不行,我怎麼能鳩佔鵲巢呢?」
溫泉說:「沒事沒事,你是客人嘛,再說我睡地鋪睡習慣了。」
顧唯笑還想推辭,不料又接著打了幾個噴嚏。
溫媽媽見狀趕緊說:「千萬別感冒啊,明天有那麼重要的考試呢!我還是去給你熬一碗姜水好了。」
說著,溫媽媽進了廚房,把生薑切片放進鍋裡熬水。她朝客廳裡偷偷瞟了一眼,看到溫泉領著顧唯笑進了他的房間,便趕緊拿出手機來給魏蘭平打了個電話。
魏蘭平在家看電視,但是心思全然不在電視上,拿著遙控器亂按。接到了溫媽媽的電話之後,她的心才算有了著落,拜託溫媽媽多多關照顧唯笑,並且再三感謝。
掛了電話後,她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該休息了,希望顧唯笑也趕快休息。
夜深了,顧唯笑躺在溫泉的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太熱出了滿身的汗,輾轉反側睡不著。她偷偷開啟了房門,看見睡在客廳地板上的溫泉似乎也沒睡著。
她小聲地喊道:「溫泉,溫泉。」
溫泉回頭一看,咧著嘴笑:「你還沒睡?」
「我睡不著。」顧唯笑壓著嗓子說,「太熱了,你這裡熱嗎?」
「我習慣了,這裡沒空調,你肯定不習慣吧。」溫泉爬起來,坐在沙發上,「要不我們聊聊天吧?」
顧唯笑光著腳從房間走出去,忽然覺得一陣暈眩,頭往地上栽。溫泉及時衝上前扶住她,把她扶到沙發上坐著,緊張地詢問:「你怎麼了?」
顧唯笑渾身乏力,太陽穴突突地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軟軟地靠在沙發上。
「好暈啊,是低血糖吧?我晚上沒吃幾口飯。」
「冰箱裡有吃的,我去給你拿。」溫泉開啟客廳的燈,趕緊跑到廚房去拿了牛奶、麵包和火腿腸出來放在茶几上,「你想吃哪個?」
顧唯笑卻沒有胃口,精神恍惚地搖搖頭。
溫泉覺得她不對勁,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好燙!你發燒了!等等,我去叫我媽。」
顧唯笑不知道自己已經燒到了39度,漸漸地,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直到溫媽媽給她吃了藥,安置她睡下,她才迷迷糊糊地說著:「媽媽,我好難受……」
溫媽媽撫摸她的額頭輕輕說:「很快就好了,睡一覺就好了,媽媽在這裡呢。」
「媽媽,媽媽……」顧唯笑像是在做噩夢,一邊流淚一邊不斷呼喚。
溫媽媽心疼地看著這樣的顧唯笑。
這個小姑娘每次開家長會的時候都能看到,她乖巧地跟在魏老師身後,從不忤逆的樣子。魏老師那麼嚴厲的一個人,對自己的女兒想必也一樣要求很嚴格吧!
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吵架,直至離家出走,她應該也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吧!
天下的父母心都一樣,溫媽媽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還生著病,實在不忍心離開,就在她身邊合衣睡下了,以方便照顧她。
溫泉站在一旁不肯走,溫媽媽勸了好久他才回去睡覺。可是溫泉躺在客廳裡也睡不踏實,心裡一直惦記顧唯笑,直到後半夜才稀裡糊塗地睡著。
【三】
清晨,溫媽媽早早起來給兩個孩子準備豐盛的早餐。
顧唯笑仍然在睡,睡得很熟,溫泉坐在一旁看她,不知不覺看得入了神。
她已經退燒了,不過看上去臉色有些蒼白,溫泉時不時摸一摸她的額頭,生怕她又燒起來。
顧唯笑彷彿做了一夜的夢,整個人都很疲憊,慢慢地睜開眼簾,沒想到看見的是溫泉。
「你好些了嗎?」溫泉關切地問。
顧唯笑吃力地坐起來,頭還有些沉沉的,但是比昨晚好多了。溫媽媽在外面喊他們吃飯,溫泉扶著顧唯笑一起出去。
顧唯笑不好意思地推開他的手:「我自己可以走。」
溫泉微微紅了臉,鬆了手跟在她身後。
溫媽媽又給顧唯笑測了體溫,再三叮囑溫泉好好照顧顧唯笑,兩人吃完早飯後一起出了門。
才七點多,外面就已經驕陽似火。為了儲存體力,他們打了輛車去學校。很多家長送學生來考試,學校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溫泉擔心顧唯笑被擠到,緊緊拉住她。正巧魏蘭平帶著杜心遙穿過人群走進校門,看見前方的溫泉和顧唯笑。
杜心遙愣了一下,問魏蘭平:「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魏蘭平答道:「昨天晚上顧唯笑在溫泉家住的。」
杜心遙看著溫泉悉心呵護顧唯笑的樣子,並不覺得意外,但是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適感,彷彿如鯁在喉。
她說不上來到底是嫉妒還是恨意,總之在她看來,顧唯笑不配得到她擁有的一切。
她側頭看了看魏蘭平,小聲說:「溫泉好像牽著顧唯笑的手,他們是在談戀愛嗎?」
魏蘭平沒有回答,她也想知道為什麼顧唯笑會在溫泉家過夜,但昨天晚上她沒問,怕問多了會影響兩個孩子的高考,就暫時忍著,等考完了再說。
溫泉送顧唯笑去了她的考場之後才回自己的考場,在走廊裡碰上了藺成諾。兩人打了個照面,一句話沒說。
藺成諾看見溫泉還穿著自己送給他的舊衣服,腦海裡浮現出剛剛他們牽手走進學校的畫面,原來藺成諾坐在車裡堵在校門口,剛好看見那一幕。
顧唯笑輕易地就忘記了他,而他還束手束腳不敢接近杜心遙,怕傷害顧唯笑,看來是他自作多情吧!
接下來,他也可以肆無忌憚地追求自己的所愛了吧!
一場高考,也許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能毀掉一個人的前程。
杜心遙的命運全部仰仗這場考試,而顧唯笑的前程似乎漸漸地黯淡下去。在考試到一半的時候,顧唯笑感到頭暈,接著嘔吐不止,整個人都在發抖。
監考老師把她送出去的時候,魏蘭平急匆匆地趕過來抱住她,一個勁兒地問:「怎麼回事?這是怎麼了?」
監考老師說:「好像是發高燒,趕緊送醫院吧,這場肯定不行了,別耽誤下午的考試。」
魏蘭平攙扶著昏昏沉沉的女兒,心急如焚,走到校門口看見了藺爸爸的車停在路旁。
自從上次去砸了他們家以後她就不好意思再跟他聯絡,不過此刻也顧不上了,她衝上去喊:「藺總!藺總!」
藺爸爸看見顧唯笑臉色蒼白的樣子,問:「這是怎麼了?」
魏蘭平緊張得聲音都在發顫:「發高燒了,要去醫院打針。」
藺爸爸二話不說趕快把車門開啟:「快上車,我送你們去。」
顧唯笑躺在魏蘭平懷裡,手背上插著針管,吊瓶裡的液體一滴接一滴往下輸入她的血管裡。
輸液室很安靜,病人很少,顧唯笑覺得很久很久沒有躺在魏蘭平懷裡了,這種溫暖甚至讓她感覺有些陌生。
魏蘭平慢慢撫摸她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彷彿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小時候的顧唯笑經常生病,經常上醫院輸液,魏蘭平就撫摸著她的額頭,給她唱歌或者講故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漸漸遠離了自己的女兒,不再給她唱歌講故事,也不再把她當寶貝一樣抱在懷裡。
一瓶藥水輸完以後,醫生來給顧唯笑測量體溫。
魏蘭平問:「醫生,她退燒了嗎?可以回去考試嗎?」
醫生說:「那可不行啊,她的血液化驗結果出來了,不太好,還要輸液觀察。」
顧唯笑帶著哭腔說:「我下午還要考試呢,上午的已經結束了,我才做了一半卷子,下午要是趕不上,就徹底沒希望了。」
魏蘭平安撫道:「別擔心,媽媽會想辦法,一定讓你考試。」
魏蘭平找了熟人,終於為顧唯笑解決了這個問題。
考場裡,顧唯笑一邊做題一邊輸液,吊瓶高高地掛在架子上。一個護士坐在她旁邊密切關注她的情況,每半小時給她倒一杯熱水讓她喝下去。
魏蘭平在教室外面一動不動地看著顧唯笑,捨不得移開半步。
巡考的老師跟魏蘭平打招呼,勸她去休息一下,他們會關照生病的考生。但魏蘭平不願意離開,仍然守在教室外面。
漫長的考試結束了,吊瓶裡的藥水還剩小半瓶。因為緊張的關係,顧唯笑時不時攥了拳頭,插著針頭的手背腫起來了,直到交卷以後她才覺得痛。護士趕緊幫她抽出針頭,換了一隻手繼續輸液。
考場裡的老師和學生陸續離開了,魏蘭平這才走進去。
看著額頭上佈滿了汗珠的女兒,魏蘭平說不出的心疼,可她習慣了隱藏自己的情感,只是平靜地詢問:「感覺還好嗎?題目都做完了嗎?」
顧唯笑難過得不敢看魏蘭平:「做完了,可是……」
魏蘭平打斷她說:「好了,已經過去了就別想了,明天好好考。」
顧唯笑有些不敢相信,這似乎不是魏蘭平的作風。
她抬頭看著魏蘭平,小聲說:「昨天晚上我在溫泉家住的。」
話音剛落,溫泉從外面跑了進來,緊張地看著顧唯笑:「你還好嗎?我聽人說你上午發高燒,沒考完就送醫院了。現在怎麼樣?退燒了嗎?」
問了一連串問題之後,溫泉才注意到魏蘭平,趕緊喊了一聲:「魏老師。」
魏蘭平點點頭,狐疑地看著溫泉,他對顧唯笑的關心程度似乎超出了普通同學的情誼。想起杜心遙問的那句話,魏蘭平開始深信不疑,去了一個藺成諾,來了一個文濤,去了一個文濤,又來了一個溫泉,她似乎根本沒法阻止正在花季的女兒釋放出大量荷爾蒙來吸引各種異性。
不過她也應該慶幸,她的女兒這麼漂亮、這麼招人喜歡。
顧唯笑對溫泉說:「沒事,你別擔心我,快回去吧,好好準備明天的考試。」
溫泉知道因為魏蘭平在,他們有很多話不方便說,暗暗朝顧唯笑眨眨眼,再禮貌地跟魏蘭平道別。
魏蘭平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這種眉眼之間的把戲,她帶了這麼多學生,早就洞若觀火。
想一想昨晚顧唯笑在溫泉家過夜,魏蘭平如坐針氈,不過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她只能先按捺著。
【四】
高考最後一場結束了,整棟教學樓的學生聚集在走廊裡,把課本撕得粉碎,從樓上揚下去。紙張漫天飛舞如大雪一樣,頃刻間將樓下的道路鋪成白色。
大家歡呼、吶喊、瘋狂地釋放壓抑許久的青春衝動,女生們抱在一起大笑,男生們恨不得打一架才好。
這一刻是學生的狂歡,老師們早早就退了場,把舞臺讓給他們。
顧唯笑穿過激動的人群,獨自下了樓,在一處沒人的角落裡坐著。她雖然咬著牙熬過來了,但是在這場決定人生的考試上她輸了。
不但輸給了杜心遙,還輸給了自己。
曾經無比嚮往的中央音樂學院看來已經成了泡影,她只能期待奇蹟的發生。
溫泉在走廊裡奔跑著,四處尋找顧唯笑的身影。問了幾個同學,都沒人注意到顧唯笑去了哪裡。
他從五樓一直找到一樓,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坐在階梯上悶悶不樂的顧唯笑。
溫泉鬆了一口氣,安慰她:「既然已經考完了,就別想那麼多,安心等成績出來吧。」
顧唯笑苦著臉說:「不用等我也知道,第一科的卷子只做了一半,跟交白卷沒什麼區別。」
溫泉笑著說:「你上次還說只要考完就解脫了,現在也要這麼想啊。杜心遙最遲明天就會搬走,這不是你最希望的事嗎?」
「對啊,我希望她今天就走。」顧唯笑恨得牙癢癢,「要不是因為她,我根本不會跟我媽媽吵架,也不會在高考前一天被趕出去。」
「好了好了,她去上她的清華、北大,以後都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溫泉嘴上這樣安撫顧唯笑的情緒,心裡卻慶幸。
要不是這樣,顧唯笑就不會在操場拉琴給他聽,不會住到他家裡去,他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親近……
這麼一想,還得感謝杜心遙呢。
顧唯笑歪著頭問溫泉:「你呢?考得怎麼樣?」
「湊合吧。」
「打算填哪所大學呢?」
「你呢?要不我們填一樣的吧?」
「不行呀,你肯定比我考得好。」
「也好不到那兒去,等分數出來再說吧。」溫泉打定主意要和顧唯笑填同一所大學,即使父母反對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兩個人邊聊邊走出學校大門,只見魏蘭平迎面走來,看上去急急忙忙的樣子。顧唯笑以為魏蘭平會問她考試的事情,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問杜心遙在哪裡。
顧唯笑說不知道,心裡一陣失落,到底是杜心遙更重要些。
還是溫泉多嘴問了一句:「老師找杜心遙有急事嗎?」
魏蘭平心急地在人群中搜尋杜心遙的身影,一邊答道:「她家裡出事了,我剛剛接到電話,要馬上帶她去醫院。」
溫泉問:「是不是她爸爸又住院了?」
魏蘭平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病危。」
溫泉和顧唯笑相視一眼,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於是也幫著一起找杜心遙,並且發動認識的同學一起找。
最後杜心遙被找到的時候,她正和藺成諾在一起談論著考試,談論著清華,談論著十萬塊錢獎學金。
直到顧唯笑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父親病危的訊息,彷彿一瞬間就將她所有的美夢擊碎了。
杜心遙害怕得渾身發抖,嘴唇都開始泛白。藺成諾牢牢抓住她的胳膊,擔心她隨時有可能摔倒。
儘管顧唯笑早已決定徹底忘掉藺成諾,但看見他憐惜的表情還是覺得心被刺痛了。
藺成諾安慰杜心遙:「別急,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我爸爸的車在外面。」
說著,他拉著杜心遙飛快地跑了。
顧唯笑看著他們絕塵而去的背影,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多餘的人。
不過幸好身旁還有個溫泉。他建議先送顧唯笑回家去,在家裡等魏蘭平的訊息。
顧唯笑覺得只能這樣了,魏蘭平那麼關心杜心遙,肯定會去醫院陪她的。
家裡杜心遙的東西還沒搬走,一切像往常一樣。反正魏蘭平還沒回來,顧唯笑就請溫泉到家裡來坐坐,電視機開著,可兩個人都心不在焉。
溫泉心裡想的全是顧唯笑,此刻她就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渴望已久的畫面就是這樣子。而顧唯笑想的是杜心遙父親病危。
十年前,她父親在重症監護室的時候,魏蘭平也收到了一張病危通知書。當時她年紀小,只記得媽媽的眼淚把那張紙都浸透了,第二天的太陽還沒升起來,父親就永遠離開了她們母女,從那以後,她好像很少感受到快樂,心裡頭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一個多月沒有見過自己父親的杜心遙此時此刻會是什麼心情。
學習真的那麼重要嗎?重要過自己的家人嗎?
自尊心真的那麼重要嗎?重要過父母為自己女兒驕傲自豪的那顆心嗎?
她杜心遙拼盡全力想要贏自己,現在呢?
自己是輸了,可是,她真的贏了嗎?
天色剛剛漆黑,魏蘭平帶著杜心遙回來了,比預料中還要早。
杜心遙整個人失魂落魄,眼睛又紅又腫。
魏蘭平心疼地護住她,生怕她受丁點兒驚嚇。
顧唯笑和溫泉站起來,看著杜心遙的樣子都不敢說話。
魏蘭平輕輕地拍了拍杜心遙肩膀:「你先回房去躺一會兒,休息一下吧。老師做飯給你們吃。」
杜心遙嗓子沙啞地說了一句:「我不吃了,我收拾東西回家。」
「不用急著今天回家吧?明天老師送你回去。」
杜心遙猛地搖頭:「我要回家了。」
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魏蘭平憂心地嘆了一口氣。
顧唯笑小聲問:「怎麼樣了?」
魏蘭平目光凝重地看著顧唯笑搖頭,低聲說:「已經是晚期了,加上操勞過度,唉……為了不耽誤杜心遙高考,他們一直瞞著她。高考前一天住院的,可惜沒有熬到高考結束,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顧唯笑忽然間感到一股很無奈的悲哀從心底最深的地方冒出來。杜心遙和她一樣,都成了沒爸爸的孩子。
那個操勞了一輩子的男人,那個在生活最底層依然不放棄希望的男人,那個為了一家人的生活,用瘦小的肩膀挑起重擔的男人,甚至連最讓他驕傲的女兒的最後一面也沒見著,就闔然長逝。
是什麼樣的愛才能剋制著自己對孩子的思念,直到永遠閉上眼睛都在想著,不要打擾她?
魏蘭平發現顧唯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嚇了一跳,連忙問:「怎麼了?」
顧唯笑抬起手背隨便擦了一把臉,說:「沒什麼。」
魏蘭平摸了摸女兒的頭,以示安慰,然後一邊繫上圍裙一邊交代溫泉:「你在這裡照看一下她們兩個,尤其是杜心遙,注意房間裡的動靜,老師先去做飯了。」
溫泉剛剛答應了一聲,就見杜心遙簡單收拾了一點兒東西、揹著書包要出門去。
魏蘭平上前攔住她:「心遙,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杜心遙哭著喊:「我要回家!」
「可是你媽媽也不在家啊,她在醫院辦手續呢,估計要很晚才回去。她千叮萬囑讓我好好照顧你,你不能這樣跑回去。」
杜心遙近乎崩潰地抱著自己的頭大叫:「都怪我,都怪我……這麼久沒回家,都不知道爸爸病得那麼厲害!為了10萬塊錢,為了考上清華,我連爸爸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魏蘭平擔心她傷到自己,趕緊抱住她的肩膀:「心遙,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杜心遙撲在魏蘭平懷裡號啕大哭,平時細聲細氣的柔弱女孩一直低眉順目,卑微得像路邊的一株小草,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失控過。
顧唯笑看著她,彷彿自己也變成了她,那種失去至親的剔骨之痛在她身體裡躥動,幾乎也要失控了。
魏蘭平安撫著脆弱的杜心遙,趁她放鬆了些拿下她手裡的行李箱,並且哄著她回了房間。
溫泉看著顧唯笑的樣子,有些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顧唯笑說:「沒事。」可是過了幾秒鐘又說,「我知道失去爸爸是什麼感覺,突然之間我不恨她了。」
溫泉微笑著說:「那就好,恨一個人會很累的。」
顧唯笑深吸一口氣,說:「不管我要去哪所大學,不管將來前途怎樣,或許都跟她無關了吧。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今天過後,一切就要歸位了。」
【五】
杜心遙離開顧唯笑家的那一天,顧唯笑像兩年前一樣穿著睡衣、披著頭髮站在冰涼的地上看著她,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意。
門關上之後,她閉上了眼睛,彷彿告別了一場噩夢。
杜心遙的爸爸簡單地下葬了,聽說那塊公墓花掉了五萬塊錢,正好是獎學金的一半。還聽說藺成諾去幫了忙,整個夏天都在陪杜心遙渡過她難熬的日子。
顧唯笑開啟她藏寶貝的抽屜,過生日時收的禮物都安詳地躺在那裡。藺成諾送她的生日禮物她都捨不得開啟,沒想到這麼快他就離開了她。
顧唯笑拿起那支水晶筆在紙上劃了幾下,發現也不過如此,外表看上去精緻璀璨,像披著華麗的外衣,可用起來還不如兩塊錢的圓珠筆。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像她的初戀一樣吧。
外面的樹上停了一群熱鬧的麻雀,它們每天都嘰嘰喳喳的,好像在為什麼事情高興,以前顧唯笑覺得它們很煩,但是現在,她好像也能體會到那份高興了。
8月份的一天,魏蘭平拿著一個大信封走進來,放在顧唯笑面前:「你的錄取通知書。」
顧唯笑拆開看,是一所普通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雖然與夢想差之千里,但是這份通知書捧在手裡仍然令她欣喜。
這不僅僅是通知書,更是逃離囚籠的鑰匙。
魏蘭平問她:「你滿意了?確定不復讀了?」
顧唯笑看了看通知書,堅定地說:「不復讀了,我就去這裡。」
魏蘭平看了一眼牆角的大提琴,嘆了一口氣,有些內疚地說道:「我知道,高考前,我不該趕你出門,導致你著涼發燒,影響了發揮。你是不是在責怪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