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還有半圈,就輪到她了。
黎岸舟到現在還沒有上場,看樣子,應該被他們班安排在最關鍵的位置——最後一棒。米沉猜想,自己和他跑同一棒的機率應該不大。
她站在跑道上等候,終於開始認真起來。她沉住氣,擺好標準的姿勢,等待接力棒傳到自己手上,然後奮力一搏。不管怎麼樣,至少還是要努力一回。
只是,就快要交接的時候,突然憑空冒出來一個人,以驚人的速度從她手上把接力棒截走了。
是顧嶼!
04.
米沉站在原地呆愣著,驚訝地看著那個少年拼命地奔跑,追趕對手。風吹拂著他的黑髮,鼓起他乾淨的白襯衫,他籠罩在夕陽金黃的餘暉裡,好像整個人也在淡淡發著光。
他的雙腿交替前行,做著機械的運動,好像不知疲倦,速度始終沒有慢下來。
米沉知道,顧嶼是如何忍受疼痛的。
至少週五的晚上看見他,他連走路都成問題,腳還是跛的。
被太陽烘烤了一天的塑膠跑道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氣味,米沉心煩氣躁,這時不由得覺得更加刺鼻。
他是想讓自己的腳廢掉嗎?
有不少聲音在喊:「顧嶼加油!顧嶼加油!」
那些原本不看好他的人、默默嘲笑他的人、曾在背後辱罵他為智障的人,竟然一個一個都開始為他加油。
還剩下最後兩百米的時候,顧嶼開始加速。
即便已經明顯追不上9班了,但顧嶼還是把兩隊的距離縮短了不少。米沉擔心他傷勢,守在終點等待他跑完,甚至一時忘記了黎岸舟快要上場了。
顧嶼跑完之後,米沉幾乎是擁抱著撐起他的身體,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兩個人之間的姿勢十分親密和曖昧。
「稚子,快過來幫忙!」
其他同學現在都在關心比賽最後一棒的情況,沒空搭理這邊,米沉只好招來宋稚子。兩個女生一左一右,架起顧嶼去旁邊休息。
「直接送他去醫務室。」米沉對宋稚子說,顧嶼額頭上全是冷汗,一半是被曬的,一半應該是疼的。
「好。」
「沉沉……」
「嗯?」
「你……不看黎岸舟比賽了?」
宋稚子吞吞吐吐地提醒,米沉這才想起這事。她腳步頓了一下,艱難地回頭去看身後的跑道,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看見黎岸舟像一個光點在移動。
他似乎還分心朝她這邊望了一眼。
他漆黑的眼睛盛著何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就像起霧的夜晚,但隔得有些遠,她什麼也看不清楚。
頭頂飛過龐大的雁群,撲扇著灰色的翅膀而去,夕陽終於沉入西山。
收回目光,米沉對宋稚子說:「走吧。」
顧嶼低著頭,由她們倆攙扶著,不知是因為氣息一時沒有調整過來,還是因為太疼了,說不出話。
但他不說話,即是默許了米沉的舉動。
「喂,顧嶼,你沒事吧?」
得不到半點兒回應,米沉真恨不得再踢他一腳。
算了,就當自己扛著根木頭。
正在醫務室值班的張醫生和米沉也算是熟人。米沉爸爸是院長,張醫生之前有心結交她,有意無意,對她的態度總要比尋常學生好上幾分。而醫務室有空調、插座、電視,是米沉逃課的首選之地,因此她常來這兒。
一來二去,米沉和學校醫務室的醫生就混熟了。
「張阿姨,上個星期五的時候他腿受了傷,今天又跑了5000米接力賽,你快幫他看看……」米沉簡單地說了顧嶼的情況,見他一言不發,故意粗暴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張阿姨,你別讓他的腿廢掉就行!」
張醫生打趣她:「你這麼緊張?」
米沉想,誰讓她是全班唯一一個知曉顧嶼腿傷的人,不然她才不會多管閒事。
「稚子,你留在這兒看著怎麼樣?」米沉說,「我一會兒就回。」
宋稚子閉著眼睛都知道她要幹嗎,特別善解人意地點頭,朝她曖昧地眨著眼睛:「去吧,去吧,希望還來得及。」
米沉拔腿就跑。
醫務室離田徑場有一段距離,米沉趕回賽道上的時候,接力賽已經結束了。比賽結果沒有什麼懸念,是9班勝出,一堆人興高采烈地聚在一起討論要怎麼慶祝。4班的同學始終堅持到了最後,跑完了全程,成績也不差,幾個班委和同學們似乎都還比較滿意這個結果,覺得至少沒有丟人。
賽道上相比於之前安靜不少,看熱鬧的人都走光了,但米沉沒有發現黎岸舟的身影。
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米沉走到9班的隊伍邊上,認識她的男生立即跟她打招呼:「你來找岸舟吧?可是比賽一結束他就走了……」
走了?
哦。
米沉立在原地,不禁發起了呆。
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稚子和顧嶼還留在醫務室,又轉身往回走。
忘記拿校徽的黎岸舟重新返回田徑場時,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就看見下面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熟悉到,他即便閉上眼睛,也能在素描紙上畫出她的輪廓。
很快,她的身影穿過田徑場,穿過風雨橋,穿過兩旁長滿香樟樹的小道,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渺小。
很快,她就要消失不見了。
很快,她就要在他的眼中,消失不見了。
瀝淮一中的師生都知道,米沉發瘋似的喜歡著黎岸舟。每一次,她都當著所有人的面,高調地對他說:「黎岸舟,我喜歡你。」每一次,他都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懶得回應,或許還要說上幾句傷人的風涼話。
其實,他多想試著回應說:「嗯,知道了,我也喜歡你。」
可這樣的遊戲還能上演多久呢?
等他們之間的交易結束,等她完全拿到那十二份音訊檔案,或許她就會遠遠地離開他了。那些說出口的喜歡,就會被踐踏成泥,就會變成一個個荒誕的笑話。
「嘿,岸舟,你怎麼又回來了?」
「校徽落在這邊了。」
「剛剛米沉又來找你了,你在路上有沒有碰見她?」
「沒有。」
「喂,你幹嗎這麼冷漠啊?她一個女孩子很不容易的。你就算不喜歡人家,態度也好點兒呀,這樣很傷人自尊哎!」
「……」
「老實說,你到底喜不喜歡米沉?」
「看我心情。」
黎岸舟一挑眉,恢復了平日裡的樣子,一臉猖獗。
05.
桐安區。
傍晚時分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坑坑窪窪的地面蓄滿了混濁的積水,黎岸舟騎著腳踏車在其中繞來繞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濺了一褲腳的泥巴。
四周都是陳舊灰敗的筒子樓,從遠處看,彷彿搖搖欲墜,像一隻只單腳佇立在垃圾場附近的老鼠,陰暗汙濁,散發著噁心的氣味。
光著膀子的男人聚在樓下賭博,罵罵咧咧地出牌,露著一口大黃牙;打扮媚俗妖冶的女人站在路邊,目光輕佻地審視著從面前路過的行人,好像在等待時機。
黎岸舟習以為常地從他們中間穿過,無視那些打量的目光,把腳踏車停在逼仄的樓道里鎖好。
開門進屋的時候,周式微正把做好的曲奇餅乾從烤箱裡拿出來,頭頂的燈光昏黃,但不昏暗。
「媽……」黎岸舟喊了一聲。
周式微淡淡點了下頭:「過來洗手吃飯吧。」
兩菜一湯,葷素搭配適宜,還有飯後精緻的小點心。小點心用顏色素雅乾淨的碗碟盛著,在桌上整齊地擺放。旁邊的梔子花剛被澆過水,花瓣上還有晶瑩的水珠滾動,散發著清淺的芬芳。
即便屋內狹小,容不下第三把椅子,站起來轉個身也得小心翼翼,但黎岸舟卻覺得自己好像坐在黎家往昔敞亮的花園裡用餐。
一門之隔,外面是嘈雜汙穢的桐安區。可門內,被周式微安排打點得無比溫馨妥當,依然像是一個家。
彷彿所有的變故都還沒有發生。
「媽……」黎岸舟。
「怎麼了?」周式微停住筷子,終於抬頭看他。
他們母子之間並不親近,黎岸舟知道,周式微對他沒有多少感情。他是從小被黎爺爺收養的孤兒,當年黎爺爺快要去世時,囑咐兒子黎申和兒媳周式微照顧他。正巧,黎申和周式微也沒有孩子,這才把黎岸舟接到身邊,一起生活。
或許是因為沒有血緣關係,周式微照顧黎岸舟更像是在完成一種任務,對他始終親近不起來。
而黎岸舟在黎家則更像是一個客人。
黎申出車禍去世之後,最後陪在周式微身邊的,也只剩下黎岸舟這個養子了。
周式微出身優渥。她曾是北方某個鋼鐵實業家最寵愛的小女兒,是被眾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天真爛漫,又矜貴驕縱。直到她邂逅一無所有卻才華橫溢的黎申,她義無反顧,追隨他南下,哪怕家中與她斷絕關係。
就像老話本里講述的風花雪月,佳人傲骨,一騎紅塵,便永遠也回不了頭。
她沒有了退路,好在黎申也算爭氣,漸漸出人頭地,幹出一番事業,只是最後夫妻倆還是落得天人永隔的結局。
如今她即便被診斷為癌症晚期,被醫院宣判死刑,她還是高貴的,一如當年的周式微。她停止治療,自行出院,即便住在最廉價的小區裡,也要用剩下的錢過精緻的生活。
她花大把的時間烹飪、插花、看書、聽戲。
任憑生命一點點耗盡,疼痛席捲而來時,不反抗,也不絕望,像等待一場必然到來的盛宴,這是她自己選擇的人生。
「怎麼了?」周式微再問了一遍。
她化了淡妝,燈光之下,黎岸舟還是可以輕易窺見她眼底的那抹青灰,臉頰蒼白,毫無血色。
「班上的同學計劃十月一號小長假的時候,組織一次郊遊……」平素在外桀驁不馴得像個痞子的黎岸舟,這會兒規規矩矩地坐著,雙手還放在膝蓋上,如同一個小學生。
「你去吧,我一個人在家沒有問題。」周式微毫不猶豫地說,又問,「自己身上還有零花錢嗎?」
少年心頭生出一絲窘迫,他連忙點頭道:「有,我週末的時候去做兼職了。」
彙報完畢,又陷入了無話可說的局面。
周式微生病之後,胃口極其不好,她勉強喝了一小碗魚湯,又咽下幾塊烘烤的小甜餅,就起身回房間休息。
黎岸舟自覺起身,如同恭送領導:「媽,你去躺會兒,我待會兒會收拾桌子的。」
「嗯。」
周式微走得很慢,黎岸舟很想去扶著她的肩膀,給她一點兒支撐,但看著她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單薄背影,他腳下的步子,卻怎麼也邁不開。
黎岸舟回到房間,強烈的歉疚和負罪感讓他坐立難安。他開啟電腦上的加密檔案,越發覺得痛苦和煎熬。
他這裡,有米原國貪汙的證據。
可是他,沒有選擇把這份錄音公佈於眾。
黎申出車禍去世那晚,周式微也陷入昏迷,黎家在一夜之間倒下。黎岸舟手足無措,他慌了神,不知道該怎麼辦,外面的驚雷和暴雨第一次讓他覺得驚恐。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從醫院出來,穿過街道和天橋,走了幾個鐘頭,終於走到了米家的小洋樓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張和無措,腦海一片空白,那個時候,他只能來找米沉。受到外界傷害時,尋求安全的庇護,這就像是動物的一種本能。
即便,他和米沉昨天還差點兒因為一塊西瓜打一架。
無論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惡劣,如何互相嫌棄著,但他每次覺得冷、覺得難過,就會想要來找她。就算不碰面,遠遠看著她也好,看著她笑,面前的烏雲彷彿就會散開一點兒。
他躲在葡萄架下,從米家廚房邊的側門輕車熟路地溜進去,卻聽到米原國和人說話的聲音。
震驚之餘,黎岸舟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他從倉皇中回過神來,出奇的鎮靜,他在黑暗中潛伏,蜷縮在門簾後面,錄下了所有的對話。
原來,米原國涉嫌貪汙。
米原國和各方勾結,在和黎申競爭院長一職時,使用了不正當手段。如果不是米原國,或許黎申會得到他應得的,他就不會落選、不會酒駕、不會出車禍,周式微也不會倒下,黎家不會垮……
黎岸舟想要馬上把手機裡的錄音交到警察局,一舉揭發米原國,他那樣迫不及待。可黑暗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米沉出現了。
她走下樓梯,揉著眼睛:「爸,這麼晚了,你還有客人哪?」
米原國顯然也沒有想到大半夜還會有家人下樓來,一時疏忽大意,才沒有去書房,這時只好趕緊打發米沉:「喝完水快去睡覺,爸爸還有點兒事,等下就去睡了。」
米沉點點頭,笑著說:「爸爸晚安。」
「都多大的人了,上樓的步子輕點兒,別再把你媽吵醒了。」
「知道啦……」
平常溫馨的對話,聽在黎岸舟耳朵裡,卻像外面轟隆的雷聲。原本堅定地想要舉報米原國的想法,就在這時動搖起來。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那他喜歡的女孩兒該怎麼辦呢?
旦夕之間,她會和他一樣失去父親、失去圓滿的家庭,從此,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再沒有迴旋的餘地。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他就會毀掉米沉的人生。
晚上,黎岸舟做了一個夢,時光在夢境中倒流,回到了他剛來養父母身邊的那天。
那時候,他剛失去全身心依賴的爺爺,初到陌生的環境,看著面前的小洋樓不敢進去。黎申粗心大意,不會顧及一個孩子敏感的心情。
小岸舟看著黎申已經走進屋裡,他獨自站在一排綠意盎然的籬笆柵欄前,攥著拳頭差點兒哭出來。
面前突然湊過來一張包子臉,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軟糯的童聲輕快地問他:「你打哪兒來呀?」
米沉那陣子沉迷於《西遊記》,活學活用,張口就順了一句臺詞,小師父,你打哪兒來呀?
她想看看人家會不會回答:「貧僧自東土大唐來,往西天取經去。」
結果等了半天,小岸舟沒理人,通紅通紅的眼眶裡含著一泡眼淚,要掉不掉的。他緊張地望著穿牛仔揹帶褲、剪了頭小碎髮,還缺了顆門牙的她。
她看起來同他一樣高,年紀一般大,只是他分不出她是男是女,是良民還是惡霸。
小岸舟審視著米沉,到底是初來乍到,憋著聲音不敢貿然說話。
米沉的腦袋瓜轉了轉,想起昨天還聽她爸爸開玩笑說黎家撿了個便宜兒子,她不明白大人們話裡隱晦又帶著點兒諷刺的意思,看小岸舟站在黎家小樓前不動,猜到了一些,於是天真地問:「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黎叔叔在馬路邊撿的兒子?」
那時年紀小,米沉不知道自己自作聰明的一句話多傷人。
童言無忌,米沉未曾放在心上,日後記憶模糊,她大致記得的,只是兩人初次見面時黎岸舟終於滴出來的眼淚和那一雙漆黑透亮的彷彿藏著太多哀傷的眼睛。
緣分由那一刻開始結下,而黎岸舟已經決定討厭她。
入住黎家以後,上學時,黎岸舟經常會碰見米沉,他想要視而不見,卻往往被吸引。米沉天生就是孩子王,她淘氣,翻牆上樹,同人打架,看不見底的荷花池,一躍而下,好像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黎岸舟每一次提醒自己要記得討厭她,可每一次對她的在意就加深一些。
他和她是青梅竹馬,再長大一點兒,一起上初中、上高中,順其自然,這種在意衍變成了青澀的喜歡。
可他不能讓米沉知道。
當初那段在孤兒院裡度過的時光始終停駐在他腦海裡,後來被黎爺爺收養,又到了黎申夫婦身邊,他衣食無憂、生活優裕,在同齡的孩子看來像個高貴的小王子,卻有種與生俱來的自卑感。
他心裡住著的一個幽靈在說話:「她不會喜歡你。」
帶著沉重的倦意醒來時,他開啟燈,只覺燈光刺眼。
黎岸舟打量房間裡的擺設,才恍恍惚惚記起來自己已經和周式微搬離小洋樓,在桐安區安了家。
他和米沉只有在學校才會遇到,他的態度變得十分惡劣,以前他也喜歡捉弄米沉,是孩子之間那種透著親暱的玩鬧,但現在變成了鋒利的冷漠,連看她的眼神中都透著厭惡。
十幾歲的年紀,怎麼會那樣喜歡一個人,又那樣恨一個人?
他把那份音訊複製出來,剪輯成了十二份,變為籌碼,一次次用來威脅米沉。
黎岸舟一直覺得,米沉應該是不太喜歡自己的,所以就讓這份不喜歡來得更加徹底。至少,能在她心底留下最深的印記。
這樣一來,他們對彼此而言,多特殊。
米沉知曉他的出身,知道他只是個無依無靠被收養的棄兒,而他手握她父親受賄的證據,知道她父親是個罪人。
兩人都掌握著彼此最難言的秘密。
不知不覺,他和米沉就走到了如今這樣無可挽回的地步。
黎岸舟想起今天的5000米接力賽,米沉扶著的那個男生是誰呢?以前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新認識的朋友嗎?
以她散漫又隨心所欲的性子,做人做事全憑自己高興,其實不容易交到朋友,這些年除了一個宋稚子,很少有人能接近她。
雖然她跟班上的男生關係一貫不錯,但遠沒有到那樣親密的地步。她以前總說男生身上有股汗臭味,一臉嫌棄的表情,今天卻親自架著那個男生走路。
黎岸舟幾乎自虐地猜測著各種可能,任憑心裡醋意氾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