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此去共浮生》小說信息

第六章 最親愛的女孩兒(第2頁,共2頁)

字體:

「嗯,那方面比較容易賺錢。」

米沉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真有遠見!同志,苟富貴,莫相忘,以後賺了大錢不要忘記同桌。」

他居然真的正兒八經地答應她:「好。」

「米沉,外邊有人找!」羅勒在門口的飲水機前接水喝,朝教室裡面喊了一聲。

米沉以為是宋稚子,跑出去看,卻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人是阮千及,開口就是:「黎岸舟要退學了你知道嗎?」

米沉不太敢相信。

「反正這是真的,讀完這個星期,他就不會再來學校了。」阮千及諷刺而輕蔑的語氣,好像要在米沉心上敲出一個血淋淋的洞,「他沒有說究竟為什麼退學,我猜是家裡的原因,你不是他青梅竹馬嗎?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阮千及的聲音還在繼續:「果然,你的那些在意和喜歡,都是假的吧?」

米沉被問得啞口無言,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下一堂語文課,老師寫完板書,叫米沉起來朗讀詩詞,她站起來盯著黑板出神。顧嶼扯了扯她袖子,她才反應過來,乾巴巴地念:「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蟬鳴聒噪,彷彿就響在耳邊。

語文老師最後拍了拍黑板,意有所指地說:「上課認真聽講,不要開小差。」

玉蘭在烈日籠罩下灑下一片濃密的綠蔭,把教學樓團團裹住,粉筆灰在空氣裡沉沉浮浮。米沉看著對面牆壁上懸掛的時鐘,等待下課鈴聲響起。

今天的時間特別難熬。

終於熬到放學,語文老師還在講臺上整理講義,米沉就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往教室門外衝。顧嶼在背後叫她:「米沉你今天……」

——值日。

話還沒有說完,米沉已經跑沒了影。

怎麼這麼著急?顧嶼從她離開的門框收回視線,往書包裡塞課本和習題,不禁想起米沉剛才上課心不在焉的樣子。

羅勒跑過來,問顧嶼:「米沉趕著去投胎?」

顧嶼不太搭理人,羅勒一邊對著值日表發愁,一邊碎碎念:「那垃圾沒人倒了,我得找個人和米沉換一天值日……」

顧嶼徑直走到後排牆角邊,把兩個裝滿垃圾的巨大的黑色塑膠袋拎起來,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羅勒在後邊直感慨活雷鋒,小夥子真是面冷心熱。

另一邊米沉正匆匆忙忙趕去理科班找人,一步跨兩級臺階,結果還是遲了一步。

黎岸舟班上的同學告訴她,黎岸舟剛剛才走的,估計和米沉走的不是同一邊的樓梯,兩人一個上樓一個下樓,正好錯過了。

米沉猜人應該還追得上,往樓下張望一圈,發現黎岸舟在水槽旁,拽著書包往校門口的方向去。米沉喊了一聲,黎岸舟沒有聽見。

她又「噌噌噌」地追下去,一會兒工夫,那條路上已經沒有了黎岸舟的蹤跡。到處都是穿校服的學生,被夕陽曬紅了臉龐,三五成群地結伴走著,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吵個不停。

米沉想了想,今天非找到黎岸舟不可。

退學的事情,她得問清楚。

高三教學樓後,一處靜謐的竹林裡,黎岸舟的眼睛危險地半眯起來。

茂密的竹葉彷彿築成了一道堅實的隔音牆,把嘈雜的聲浪全都擋在了外面,此刻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宋稚子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面前的黎岸舟離她太近,他比她高太多,少年低低的嗓音從頭頂傳來:「把我找到這裡來到底什麼事?」

宋稚子一看見他就緊張,默默地在心裡組織語言。還沒開口,黎岸舟就在旁邊催促:「現在旁邊沒其他人,有話快說。」語氣聽起來並不是那麼耐煩。

「聽說……你要退學了?」宋稚子底氣不足地問。

「誰告訴你的?米沉?」

宋稚子搖頭,又捏著雙肩背包的帶子不說話了,臉頰漲得通紅。

她對黎岸舟關注得並不比米沉少,或許還要更多一點兒。

她曾經暗地裡打聽過黎家的事,知道黎岸舟現在的家庭支離破碎,他的養父已經去世,家中只剩下一個病重的養母。

年少時隱晦的喜歡,她從來說不出口。這種情感始終埋在心底,曠日持久,像是冬日裡荒原上的一場大雪。

「為什麼要退學?」宋稚子小聲又固執地問,她著急地脫口而出,「因為錢嗎?」這大概是最直接,卻又是最愚蠢的問法。

而她在他面前本就顯得笨拙,一時間慌了手腳。

果然,黎岸舟譏諷地朝她笑了笑:「怎麼,你要給我錢?」說著,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宋稚子清晰地感覺到後頸上流出的汗,一路滑進衣服裡,喉嚨幹得發疼。

「你喜歡我對不對?」少年惡劣地將秘密一語道破。

宋稚子呆愣著,腦袋裡好像有煙花炸開,一陣轟鳴。她想要反駁,但是瞬間喪失了語言能力,黎岸舟已經捕捉到了她的那些小心思,她再隱藏,也於事無補。

「如果你需要錢,我可以給你,只要你……你別退學。」

黎岸舟又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會說,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你就肯給錢……」他突然俯身,湊到宋稚子耳畔,撥出的氣息灼熱,「怎麼這麼老實?成天跟米沉混在一起,也不跟她學著點兒,她可比你混賬多了。」

宋稚子後退一步,卻不肯認輸般地看著黎岸舟,似乎在等他給出答案。

「得了吧,」黎岸舟揉了把她的頭髮,「小狀元,以後離我遠點兒,別再管我的事了,不然吃虧的可是你。」

宋稚子的臉更紅了。

以前米沉每次調侃她,就喜歡叫她小狀元、學霸君、考神之類的稱呼,沒想到被黎岸舟聽到了。

「你如果退學了,畫畫的事情怎麼辦?」宋稚子不敢鬆口,努力想要說服黎岸舟,「還有……沉沉怎麼辦?你要是一聲不響地走了,她那麼關心你、那麼喜歡你,一定會……」

宋稚子被黎岸舟的一聲嗤笑打斷。

米沉關心他、喜歡他?

宋稚子不知道,那些關心和喜歡都是黎岸舟強求來的。

轟動全校師生的告白、深夜為他奔赴愚莊、榕溪湖裡找櫻花筆……倘若不是他手中握著米家的把柄,米沉受他威脅,又怎麼會發生這些。

他們之間,哪兒來那麼多緣分,全靠他死撐。

一個在文科班,一個在理科班,不同的樓層,不同的圈子,如果不是有心,偶遇的機率都很小;一個在中心地帶的別墅區,一個在貧民窟裡的桐安區,天差地別,根本碰不上面。

「宋稚子。」黎岸舟突然叫她的名字。

「在!」宋稚子鄭重其事。

怎麼好像課堂上點名答到,黎岸舟失笑:「你以後會一直陪在米沉身邊嗎?」

短暫的失神之後,宋稚子重重地點頭,肯定地說:「我會。」

竹葉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茂盛的竹葉過濾掉毒辣的陽光,連少年的聲音也變輕了:「謝謝你。」之前的戲謔和玩笑不復存在,話裡只有滿滿的認真。

宋稚子從沒見過這麼溫柔的黎岸舟,她看見過他拒絕米沉時的樣子,冷漠、狠戾,甚至好像還帶著一絲恨意。

可現在他卻對她說謝謝,謝謝她答應會一直陪在米沉身邊。

這很矛盾不是嗎?

宋稚子忽然愣愣地猜想,黎岸舟會不會很喜歡沉沉呢?只是,如果喜歡,之前為什麼要拒絕她、傷害她?

年少時的心事啊,複雜地纏成一個個毛線球,線頭亂了,從一開始都是亂的,怎麼也解不開。

「小狀元,你今天答應我的可別忘了。」

「好。」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06.

黎岸舟在桐安區的住址,米沉之前去過一次,現在再找過去,就容易很多。

忐忑之後,米沉敲了敲門,過了許久,裡面仍然沒有傳出一點兒動靜。對面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反倒開了,裡面探出一張中年男人凶神惡煞的臉:「吵個屁!裡邊沒人,老的小的全在醫院!」

要是換作平常,米沉估計早就瞪回去了,現在她卻不得不和顏悅色地打聽周式微在哪家醫院,甚至還用了敬語:「請問您知道他們去了哪家醫院嗎?」

話還沒問完,男人一甩手,鐵門再次「砰」的一聲關上了。

米沉碰了一鼻子灰。

米沉遲鈍地察覺到,這次周式微恐怕熬不過去了。不然,以周式微的性子,根本不會住院,黎岸舟也不會輕易退學。

米沉以為黎岸舟討厭她,所以儘量避免出現在他面前。可是她沒有想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過得並不好。

不好的程度,遠遠超乎她的想象。

米沉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了,黎岸舟的手機永遠無法接通,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她剔除出他的生活了嗎?

今天是週五,米原國打電話來問米沉怎麼還沒回家。

米沉隨口扯了個謊:「今天同學聚會嘛,大家玩得這麼開心,我怎麼能提前走呢?太掃興了……」

經過上次磚頭砸人的事情以後,米原國對米沉已經不太放心,再三叮囑她早點兒回家:「你不會又去找黎岸舟了吧?」

這是米原國最擔心的。

黎申死了,黎家落敗,他潛意識裡不希望米沉和黎岸舟走得太近。偏偏米沉不知道怎麼回事,趕著湊到黎家小子面前去,巴巴倒貼。

米沉一邊從桐安區走出來,一邊還要耍嘴皮子應付米原國。

天已經快黑了,那段路上沒安裝路燈,兩邊是破敗老舊的樓房,有的視窗閃著朦朧的彩光。米沉加快腳步,好不容易把米原國敷衍過去。

掛上電話,她摸摸鼻子,她要是匹諾曹,鼻子估計已經兩丈長了。

剛長舒一口氣,手機鈴聲又響了,米沉看都沒多看一眼就按下接聽鍵:「爸,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怔了一下,沒有出聲。

米沉一聽不對勁,連忙看了眼號碼。

居然是顧嶼。

「米沉。」顧嶼卷著褲腳在院子裡鋤草,這邊要是不定期打理,草會長得比人高。

中途休息,顧嶼坐在階簷下歇氣,拿起老人機給米沉打電話,沒想到她給他行了這麼大的一份禮,他定了定說:「你不要亂叫,我吃不消。」

米沉:「……」

「還有,」顧嶼說,「我的青春期還沒過完,應該不到更年期。」

米沉:「……」

這人什麼時候這麼伶牙俐齒了,平時不是悶聲不吭嗎?現在損起她來可比誰都厲害。米沉只好窘迫地轉移話題:「你在幹嗎呢?怎麼突然會給我打電話?」

「今天你提前跑了,後來數學老師過來又發了三張卷子,說週一早上要交。我把你的一起帶回來了。」

「啊,還能不能有個愉快的週末了!」米沉試圖和顧嶼商量,「反正你自己也要做作業,順帶把我的那份一起寫了吧?」

顧嶼抖了抖褲腿上的草屑,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沒空。」

「別這麼傲嬌嘛!」米沉笑著討好,「好歹同桌一場,咱們應該互相幫助,下次我替你寫作文怎麼樣?」

「明天見面,」顧嶼嘴角微微翹起來,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冷淡,「我把卷子帶給你,你別想偷懶。」

米沉氣得吐血。

「約個時間和地點。」

「嗯……」米沉想了想說,「就明天下午一點吧。我上午還有點兒事,在學校對面的花店見面行嗎?我剛好要去那裡買束花,我媽後天生日。」

「可以。」

米沉掛了電話,在路口攔下一輛車離開桐安區,她心裡計劃著明天上午去找李霽昀。黎岸舟要退學,李霽昀說不定會有辦法。

西池小街16號。

天黑了,顧嶼開啟屋簷下的燈盞,照亮院子。他重新拿起旁邊的鐮刀,準備加快速度把東邊的芭蕉地整理好。

屋裡的電腦發出聲音,有人給他發來影片邀請。

除了那位讓人不省心的紀女士,應該不會再有其他人了。顧嶼無奈地揉了揉額頭。他不接,紀臨就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發過來。

顧嶼拿毛巾擦乾淨手,坐到電腦面前,身後是一片空蕩的灰色牆壁。點選了接受按鍵,紀臨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有事?」顧嶼問她。

紀臨不滿地控訴:「乖兒子,能不能換個親熱點兒的開場白?你每次跟媽媽說話都這麼冷漠。」

「你沒事的話,我還有事。」顧嶼說。

紀臨這幾天找他找得很頻繁,無非是想勸他離開瀝淮。

「我已經確定在源城安定下來,房子都看好了。源城宜居,經濟繁榮,氣候也好,你過來,我們母子倆做個伴不好嗎?」紀臨試圖說服顧嶼,她這陣子絞盡腦汁想把人拐回去,但每次都無法得逞。

顧嶼不為所動:「我說過了,我在瀝淮過得很好,暫時不打算走。」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留在這邊讀完高三,考大學,然後再做決定。」

紀臨一聽,立馬反對:「我紀臨的兒子怎麼可能一直被困在那個小地方!」

「我來的時候不情願,你怎麼沒想過,我走的時候也會不情願?」房間裡有些昏暗,顧嶼只開啟了一盞壁燈,他的輪廓看上去有點兒模糊,只是嗓音無比清晰,「上一次是聽你的,這次輪到我做主了,紀女士。」

說起顧嶼來這裡的初衷,紀臨多少有些心虛。

「兒子,老實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紀臨忽然猜測,女人的第六感讓她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一點,緊追著問,「在瀝淮有了喜歡的女生,所以不願意離開?」

顧嶼握在滑鼠上的手一頓,然後直接切斷了影片畫面,紀臨還沒有說完的話與她的影像,直接消失了。

好像還沒來得及細想,動作快過大腦,下意識的動作,他不想再聽紀臨繼續問下去。

為什麼呢?

掩飾嗎?心事被紀臨一語中的地戳破了。

儘管紀臨只猜對了一半,他沒有談戀愛,只是有了喜歡的女生。

07.

星期六,米沉起了個大早。

米原國坐在餐桌前看報,見她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長髮過來,詫異地問:「今天這是怎麼了?餐廳兼職不是辭了嗎?」

杜小清從廚房端著吐司出來,幫腔道:「該不會是起來搞學習吧?」

「我又沒瘋。」米沉翻了個白眼。

「對了,媽,你是搞藝術的,聽沒聽說過你們藝術界有個叫李霽昀的老先生,是位畫家,祖籍在瀝淮……」

「聽說過。」杜小清說,「不僅聽說過,我還認識他,你也認識,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

「啊?」米沉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是你外公的老友,你小時候他來咱們家做過客,還抱過你呢。」

米沉恍然大悟:「原來是外公的老熟人,果然藝術家的朋友也是藝術家。」她拿來紙和筆遞給杜小清,「媽,你把他的住址和電話告訴我。」

杜小清狐疑地問:「你要幹嗎?」

米沉叉著盤子裡的半個荷包蛋說:「這幾天腦袋開竅了,想接受一下藝術薰陶,向老一輩請教請教。」

知女莫若母,杜小清覺得這其中有詐,還在猶豫,米原國幫米沉說話:「你就告訴她得了,看她能鬧出個什麼名堂來。」

米沉說:「我大概也能成為一名藝術家,繼承我媽的衣缽。」

杜小清妥協了,說:「老先生住在瑞松會館,平常不見外人,你這樣過去,準會吃閉門羹。我先幫你打個電話給會館那邊。」

米沉說:「謝謝額娘。」

瑞松會館。

黎岸舟已經在這邊的畫室裡待了一晚,第二天晨曦微亮,李霽昀起床打太極,發現他坐在蒲團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不學畫了?」老先生第八百遍問他的小徒弟。

黎岸舟始終還是那個答案:「不學了。」

即便李霽昀不收取他任何費用,可光是繪畫用的各種工具,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周式微的身體越來越弱,昂貴的藥費需要他來承擔。他連學都不想上了,只想努力打工賺錢,讓醫院用最好的藥,讓周式微多活一天。

「人的天賦是經不起消耗的,浪費了就沒有了。」李霽昀真心惋惜,好不容易收了個關門弟子,結果他卻要半途而廢。

「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就跟我說,為什麼非要放棄?」

黎岸舟搖搖頭。

李霽昀對他好,但他不能仗著別人的好,就伸手索要。周式微治病的錢,得靠他自己。黎家養了他十幾年,不能白養。

「老師,這些天謝謝您的照顧。」黎岸舟說。

他正式拜師時是在這間畫室,向李霽昀行了大禮,如今要走了,也是額頭點地,就好像來的時候一樣。

李霽昀還想說點兒什麼,外面有人敲門,說客廳有個電話需要老先生去接。

李霽昀朝黎岸舟擺擺手:「算了,你以後要是反悔了,再回來。」

黎岸舟說好,在畫室裡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這間畫室是當初李霽昀專程讓人收拾出來的,幾乎為黎岸舟所專屬。老先生偏心得很,對於喜歡的小徒弟,一點兒都不吝嗇,全部給他最好的。

櫃子裡、角落裡,堆的都是黎岸舟的東西,用乾淨的白布罩上去,製造出了好像要出遠門的假象。畫架上還有未完成的作品,女孩兒半張臉的輪廓,很像一個人,無意識就畫出了米沉的樣子。

以前黎申還在的時候,他們一家子住在小洋樓裡,他和米沉做鄰居。他躲在閣樓裡畫畫,開啟一扇小窗,樓下花園裡小孩兒打鬧的笑聲傳進耳朵。他趴在視窗朝外張望,看見那個扎兩個小辮的女孩兒霸氣地指揮全軍,神氣得不得了。

他拿起畫筆,腦子裡全是她的樣子。

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總會不自覺地把她畫下來。她故意反穿衣服搞怪的樣子、她站在籬笆前挨大人訓的樣子、她站在教室後面寫黑板報的樣子、她高興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她生氣時怒髮衝冠暴走的樣子……

黎岸舟的畫紙就像一本日記簿,記錄了米沉成長的點點滴滴,不知不覺中,原來喜歡這個人已經這麼久了。

他從來不告訴別人,自己有多愛畫畫這件事,那些平日和他勾肩搭背的玩伴,也沒有誰知道。正如他喜歡米沉,知情者寥寥,包括米沉這個當事人,也被矇在鼓裡。

有些東西有些人,好像只有藏好了,才真正屬於自己。

黎岸舟從畫室走出來,外面的庭院清幽寂靜,只有李霽昀養的八哥在鬥嘴。鳥籠子掛在屋簷下,兩隻灰色的小傢伙雄赳赳氣昂昂,架勢很足。

黎岸舟從它們面前過,餵了點兒食,八哥便開始討好他:「您慢走,您慢走……」

黎岸舟哭笑不得。

隔壁的迴廊裡響起一陣腳步聲,還有李霽昀同人說話的聲音,黎岸舟猜會館應該來了客人。瑞松會館很大,是仿古風格的建築,整體佈局有點兒像蘇州一帶的古園林。長廊之間相通,腳步聲漸漸拉近。

再碰面,黎岸舟怕李霽昀為難,等會兒再走更加不容易,剛才已經行過了禮,不如就現在悄悄地走。

等李霽昀領著米沉過來這邊畫室,黎岸舟正好從廊角拐彎處離開。

「這臭小子,還是留不住!」李霽昀氣得想罵人。

米沉過來找李霽昀,是要打聽黎岸舟的近況,想讓李霽昀說服黎岸舟不要退學。只是沒想到那傢伙不但要退學,連畫畫也放棄了,李霽昀也拿他沒辦法。

米沉說明來意,李霽昀一直在感慨可惜了好苗子:「昨天跟我耗了一晚上,他是鐵了心要走,沒辦法了……」

畫室被整理得妥帖,乾乾淨淨的,地板上立著的畫架像小兵一樣駐守在領地上,外面的八哥又撲騰著翅膀鬧起來。

米沉無功而返,心情低落,李霽昀反倒安慰起小輩來,請她喝茶。

「之前在瀝淮一中講課那次,您是不是就已經認出我來了?」米沉問。

「你眉眼間跟你媽有點兒像,而你媽媽跟你外公像,我還是看得出一點兒來。」李霽昀聊起故人,心裡有些懷念,「一眨眼,米老頭就走了二十多年了……」

聽李霽昀這樣稱呼外公,米沉也忍不住笑:「現在有個商標就叫米老頭,您知道嗎?」

李霽昀說:「我知道,那個賣煎餅的。」

「他們家還賣蛋卷和瓜子,也挺好吃的……」

一老一少漫無目的地閒聊,意外地聊得來。米沉覺得,要是她外公還在世,應該也會像李霽昀現在這樣子。

等到米沉要走了,李霽昀還捨不得,要留她吃午飯,她惦記著下午一點和顧嶼的約定,只好謝絕了。

「以後有事情就來找我,我老了,不怕煩,你就當我是你親外公。」李霽昀對米沉說,又格外強調,「這可不是說著玩一玩的客套話……」

米沉只好點頭答應了。

外邊是很好的豔陽天,日光灼灼,會館四周種植的松柏和翠竹過濾掉了一分暑氣,微風拂來,清涼又愜意。米沉從李霽昀那裡帶走了一幅畫,是黎岸舟之前上交的作業,紙上畫的是一個小巫女,騎著掃帚,飛越萬重山。

畫風難得有點兒活潑可愛,和黎岸舟其他的作品都不同,米沉一眼看見就喜歡,央求李霽昀送給她。

後來幾年過去,米沉整理舊物,偶然發現這畫背面其實還有一行小小的字:生日快樂,我的女孩兒。

落款的時間是某一年的12月27日。

恰是她的破殼日。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