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裡說,如果你認識以前的我,那麼你就會原諒現在的我。
鬱隨諷刺地想過,如果惜光認識以前的她,大概只會更加想要遠離她,更別提原諒。
自從在惜光面前有過一次毒癮發作之後,鬱隨已經沒有了顧忌,破罐子破摔般,越發肆無忌憚,把黑暗的一面暴露給她看。
她當著惜光的面吞食白粉,注射針劑,不再掩飾和迴避。她經常對著惜光笑,笑著笑著,就開始無聲無息地哭。
每當這個時候,惜光只能閉上眼睛,不去看她,不然就會心軟了。
鬱隨把白天被陽光曬過的枕頭拿進來,拍鬆了,挨著惜光旁邊的放著,然後躺下來。
她陸陸續續,開始跟惜光說自己小時候的事情,聊起她的媽媽。她從來不管惜光有沒有在聽,願不願意聽,就那樣不管不顧地說下去。
她藏在心裡,以為會藏到死的往事,忽然間有了傾訴的慾望,痛到麻木的傷口就這樣揭開來,曝曬在日光下。
在鬱隨的記憶裡,在沒有來到溫家之前,她經常透過灰色的窗子,看外面逼仄的天空。那往往是天還沒有亮的凌晨,或者很黑的夜晚。
簡陋的屋子,完全沒有隔音效果。隔壁起伏的呻吟和喘息聲,不斷地響起,鬱隨常常被驚醒。
她摸黑赤著腳走到房門口,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一條縫,看到兩具光裸著的身體交纏,隨著每一次動作起伏,女人的指甲在男人的背上抓出紅痕。
有時是在床上,有時是在地上、茶几上、飯桌上、牆壁上,女人永遠是一絲不掛地被不同的人壓在身下,漂亮妖嬈的臉上,掛著迷濛的笑,眼睛裡慢慢染上情慾。
潮溼陰暗的屋子裡,一年四季充斥著一股黴味和驅之不散的淫靡的氣息。到了後來,鬱隨每每看到地上的不明液體,腦海中就會不由地浮現出畫面,噁心地乾嘔起來。
鬱隨說:「那些男人會留下不同的東西,有的直接把錢塞進她的內衣裡,有的扛一袋米過來,其中有一個我記得特別清楚,是個殺豬的,擔著兩籮筐豬肉到了我家,秀秀來者不拒,都把他們請進門……」
「忘了說,秀秀,姜秀秀,也就是我媽。她腦子有病,先天性的,偶爾會有些痴傻,長著一張漂亮又精明的臉,好像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閨女,卻是別人想嫖就能嫖的。」
「我就是靠她用嫖來的那些錢養大的。」
鬱隨說:「秀秀告訴我,她曾經是不願意幹這個的,寧願每天去撿垃圾。但是有一天,一群女人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了馬路上,把她的衣服全脫光了,一件也沒留。真的,一件也沒給她留。」鬱隨的聲音有點抖,「她們一邊罵她賤人,勾引男人,一邊剃她的頭髮,掐她的肉。」
「人性的惡毒和野蠻,總是超乎人的想象啊……」
「秀秀說,那次圍觀的人,比平常新年裡聚在一起看舞龍的人還多,真熱鬧。」
「從那以後,她就願意幹了,敞開大門,來者不拒。她那段時間還是個禿子,頭髮遭了殃,沒完全長出來,也有男人搶著進門。那些女人,反而再也沒有來找麻煩,大家相安無事地繼續做鄰居,真像是一個笑話。」
鬱隨換了個姿勢側躺著,說:「後來……秀秀的身體拖垮了,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帶著我去找鬱灃國,去了溫家……之後的事,惜光,你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吧?」
惜光或多或少,是知道一些。
鬱隨的親身父親叫鬱灃國,出身寒門,被溫司令的獨女溫紀秋看上了,倒插門,入了溫家,生下一女,取名為遇雲。
只是怕連鬱灃國自己也沒有想到,當年回鄉時,和姜秀秀髮生的一段小插曲,還會有後續。他醉酒和姜秀秀髮生了關係,天亮後就灰溜溜走了,全然不知姜秀秀幫他生下了一個女兒,叫鬱隨。
後來的故事,無非是病入膏肓的姜秀秀帶著小鬱隨到了溫家,引發一場家庭大戰。其中的詳情,外人無從得知,但鬱隨母女到了溫家的處境,必定如履薄冰。沒被各色的人明裡暗裡地弄死,都算是幸運了。
但終究,姜秀秀死了。
溫遇雲的一念之差,在大火中踢翻了姜秀秀的藥瓶,間接害死了她,卻全被鬱隨看在眼裡。
外面的天暗下來,壁燈還沒有開啟,鬱隨在黑暗中,隔著被子抱住惜光,「他們說,犯了天大的罪,也是可以被原諒一次的。」
「但其實不能,我原諒不了鬱灃國和溫家。而我知道,惜光,你也不會原諒我。」
惜光感覺她的身體在打顫,輕聲勸說:「你現在放我走,還來得及,我不會記恨你。」
鬱隨搖頭說:「來不及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也不準備再回頭了。惜光,我預備做一件大事。」
惜光眼皮一跳,問:「什麼事?」
鬱隨把頭埋在她背上,只是哧哧地笑。她問:「惜光,你會一輩子記得我嗎?」
她說:「我這樣的人,好像原本就是一個錯誤的存在。溫遇雲、我爸爸,溫家的每一個人,一提起我都是要皺眉的,彷彿說到了一件什麼髒東西,會玷汙了他們的嘴。他們每個人,巴不得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夜之間,突然死了才好。但是,我偏不呢,我要等他們都死了,我才會嚥氣。」
她說:「秀秀被奸了十次,才能換來兩瓶藥,卻抵不過溫遇雲一件衣服的錢,呵,憑什麼呢。」
她說:「早晚,他們都要還回來的。」
惜光不知道鬱隨在謀劃一場什麼,只是軟禁她,顯然就是第一步。接下來的事情,恐怕不會簡單。
她得想辦法跟外面取得聯絡。
好在第二天,事情出現了轉機。
鬱隨的房子,有客來訪,來的人是謝非年。他打電話給鬱隨,囂張的聲音從那頭炸響:「阿隨,出來!我就在你家門外,快點出來開門!」
鬱隨顯然也沒有想到,許久沒有聯絡的謝非年會突然造訪。她看了惜光一眼,利索地櫃子中拿出針管和藥水。不待惜光反應過來,針頭已經扎進她的皮膚裡。
「惜光,你別怕,這管藥只是用來催眠的。你什麼也不需要做,好好睡一覺就行了。我不能讓謝非年發現你在這裡,他說不定會來搗亂,噓,所以你別出聲吶。」鬱隨說。
惜光全身無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鬱隨。
鬱隨看見她的瞳孔裡映出的都是自己的影子,開心地笑了,給惜光蓋好被子後,出去把門鎖上了。
眼皮忍不住地往下掉,惜光貼在腰側的手狠狠地掐自己,想保持一絲清醒。但是就像連續奔跑了幾天幾夜的人,累到了極點,逐漸連手指也沒有力氣動彈裡,只想要沉沉睡去。意識卻強撐著,告訴自己要保持清醒。
客廳裡。
鬱隨開門讓謝非年進來,問道:「你怎麼會過來?」
「你無聲無息消失了,我總得過問一下是不是,好歹是我名正言順的女朋友啊……」謝非年低頭,伸手撫摸了一下鬱隨的臉,停在她突起的顎骨上,「阿隨,怎麼越來越瘦了?」
鬱隨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乖巧地揚起笑,說:「都是想你想的呀。」
「對了,你突然找我有事?」鬱隨問。照往常的情況,她就算兩個月不出現,謝非年自己在外面玩得嗨了,根本不會想起她。
「隨便過來看看,」謝非年話也說得不清不楚,最大的那間臥室突然傳出動靜,像有東西掉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