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樹問:「讀什麼?」
惜光手一揮,說:「隨便。你讀什麼我都扛得住。」她猜顧延樹會讀《射鵰英雄傳》,這本書是唐素的最愛,她歷來喜歡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沒事就翻一翻。
她等著顧延樹一開口就是:「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江畔一排數十株烏柏樹,葉子似火燒般紅,正是八月天時……」
片刻之後,聽見的卻是另外的字眼,散落的詩行。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爐邊,取下這本書來,
慢慢讀著,追夢當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與深幽的暈影。
多少人愛過你曇花一現的身影,
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真情,
惟獨一人曾愛你那朝聖者的心,
愛你哀慼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爐罩邊低眉彎腰,
憂戚沉思,喃喃而語,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
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外面喧鬧,屋裡寂靜,冷清而低沉的聲音並無起伏,一路背誦下去。惜光卻心跳如鼓,被每一個字牽引,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聽覺被放得無限大。
顧延樹問:「打瞌睡嗎?」
惜光沒說話,她哪裡還會打瞌睡。血液流通速度加快,身體內每一個細胞都變得活躍,腦神經十分興奮。
心裡想的是,延樹,你這樣一來,我還真扛不住了。
惜光快要懷疑顧延樹往剛才那杯牛奶里加了高濃度的酒精,不然她怎麼會像一個喝醉酒的人一樣微醺,如同受到那嗓音的蠱惑。她問:「你讀的什麼?」
顧延樹說:「葉芝的詩,《當你老了》。」
惜光說:「這聽起來好像一首情詩。」
顧延樹說:「本來就是。」
惜光覺得自己是真醉了,所以還敢腆著臉叮囑顧延樹:「你以後不要隨隨便便給女孩子讀情詩,這樣不好,很容易招蜂引蝶……」
顧延樹冷然打斷她,說:「我不隨便。」
「我知道……」惜光今晚臉皮比城牆還厚,嘻嘻地笑了一聲,說:「你一點兒都不隨便,你只讀給我一個人聽。延樹,你敢不敢現在對我說——我喜歡你?」說到最後,她緊張起來,就像是半虛半實的玩笑話,自己卻先當了真。
「我愛你。」顧延樹說。
桌上的手機在不斷震動。
各種電話打進來,陸婉涼的、顧長行的、工作助手的、合作方的……不是因為新年祝福,而是顧氏公司的資金鍊出了問題,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在他昏迷的這兩年裡,公司高層一些決策失誤,方向逐漸走偏,累積的經濟危機無可避免地降臨。
陸婉涼的簡訊上,只有三兩行字,卻說得很清楚。
「惜光,跟我回a城治眼睛好不好?」
惜光上一秒還按著悸動的胸口,這一秒臉色刷白,傷疤被徒然揭開。
「你要回a城了嗎?」她嘆息笑著說:「延樹,好像每次你告完白,後面都有驚雷在等著我啊……」
顧延樹說:「我想要你和我一起。」
惜光說:「元宵節那天,南遙這邊的小學就要開學了,我還得去上課呢。」她佯裝平靜地站起來,走兩步就絆到茶几,但很快穩住前傾的身體。
她知道顧延樹就在她的身後,但她就算回頭,也只能是穿不破的漆黑一片,像曾經看過的凌晨三四點鐘的夜。
她說:「延樹,你來南遙,我很開心,好像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但我其實從你來的時候就知道,你有一天會走的,你不屬於南遙。」所以她分外珍惜這幾天相處的時光,逃避現實一般,對過往一切不聞不問,只要這個人平安無事的在眼前,就勝過一切。
但他總該要離開,回到屬於他的那片廣袤天地。
他是顧延樹,他值得最好的。
真正喜歡一個人,大約就是這樣,想給他最好,哪怕那個最好的不是自己。
這樣的喜歡,應該可以稱之為愛了吧。
王小波對李銀河說,愛你就像愛生命。我和你分別以後才明白,原來我對你愛戀的過程全是在分別中完成的。
惜光只要稍微回憶,就覺得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從小時候遇見開始到現在,她和顧延樹分開過很多次。她聽說分開之後,愛戀也會越來越淡,但她卻覺得這份感情在一點一點增加,漸漸地,把整個胸腔都填滿。
或許,這其實是專屬於她一個人的愛戀的全過程?
零點就要到了。
火樹銀花不夜天。
璀璨的煙花騰空升起,金色的光影在映照著她的臉。她帶著無限遺憾地說:「延樹,抱歉了,這一次,我恐怕沒有辦法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