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半個月的高強度工作，讓顧延樹的睡眠質量變得很差。
凌亂而荒誕的夢境，混沌不清。模糊的人臉，和熟悉的說話聲，撞擊著他的神經，但是怎麼也辨認不出那些身影是誰。
這一晚，夢境中的畫面卻慢慢清晰起來。
那是宋家的後院，四處種的全是同一個品種的綠萼梅，白花綠萼，早春三月開花，那時大雪早就消融，不落下一點痕跡。一眼望去，日光之下，唯獨宋家彷彿處在浮雲山巔，還完美地保留著滿園的皚皚白雪。
青綠的條條小枝，被滿樹的花瓣壓得很低，猶如一床床純白雪被。
雪被下躲著一個孩子，是還沒有長大的惜光。她噘著嘴，捏衣角，在生悶氣。
宋渝生走過去，手裡捧著許多零食，一股腦兒全倒給她，「怎麼一個人？延樹呢，怎麼沒和你一起過來？」
惜光還生氣，一邊拆零食袋子，一邊不滿地哼聲。
宋渝生笑：「看來你們倆吵架了。」說著在草地上陪著惜光坐下來。
惜光倒了一把糖豆子在手心，再一齊吞進嘴裡。跟誰有深仇大恨似的，用力地嚼，眼睛瞪得老大。瞪了一會兒，許是氣消了些，伸手去抓垂下枝頭的梅花，還是忍不住大喊一句：「延樹是壞蛋！」
顧延樹醒來，靠著床頭坐了許久，彷彿還沒有從夢境迴歸到現實。
他隱約記得，確實有那麼一回，惜光和自己吵了一架。
兩人鬧矛盾的由頭，他已經無從記起。只是那次，好像事態比較嚴重。惜光賭氣，還離家出走了。
說是吵架，也不對，頂多算是惜光單方面的鬧脾氣。顧延樹話少，兩個人根本吵不起來，估計惜光還沒吼上幾句，顧延樹那邊就先冷了場。
那時候離家出走對小孩來說，是一件大事。
但惜光不敢走遠，去的也只能是宋家。宋渝生脾氣好，是個小紳士，除了顧延樹，惜光最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宋媽媽人也好，和藹可親，又是個大美人，見著惜光總是拿糖給她。所以惜光喜歡他們一家人。
顧延樹不用猜，就知道惜光去的是宋家。
尋過去，宋媽媽立即告訴他，小惜光今天好像不高興，阿生把客廳裡一半的零食都搬過去給她了。
顧延樹再從宋家的後院一路找過去，頭頂彷彿有日光和雪花一同傾瀉而下，終於在某一棵樹下找到了鬧彆扭的惜光。
惜光鼓著眼睛瞪他，像金魚，然後低下頭繼續發洩似的吃東西。宋渝生朝他招了一下手，眯著眼睛笑：「延樹，快過來道歉，你惹惜光生氣了，一定都是你的錯，怎麼不讓著女孩子一點……」
惜光滿臉都是贊同，努力點頭附和：「就是！怎麼不知道讓著女孩子一點！」
顧延樹忽略兩人的對話，在他們身旁坐下，把惜光兜在面前的膨化食品拿出來一些，相當於沒收，不讓她吃太多。
再次得到了惜光的抗議，「顧延樹，你吵架都不讓著我，現在又沒收我零食，還有沒有天理了，我要報警……」
顧延樹看著她眼角搖搖欲墜的兩滴眼淚，一怔，晃了神，大包的炸蝦條又被她搶了回去，那兩滴眼淚也瞬間倒退回眼眶，彷彿被蒸發掉了。
後來的結果是，惜光吃多，導致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折騰著瘦了一圈。
顧延樹暗暗自責，想著那天就應該沒收她的全部零食，不該心軟。
宋渝生也自責，後悔地跟他說起：「當時見惜光不開心，就想她多吃點東西，過一會自己就能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我哪知道她腸胃這麼不好，我以後都不敢送零食給她了……」
「別啊……」惜光這下真的哭了。
這些畫面，顧延樹回想起來，仍然歷歷在目。
只是他睡了很長的一覺，睡了兩年。醒來以後，說是滄海桑田換了人間也不為過。宋渝生只剩下一塊冰冷的碑，惜光雙目失明，他成了古時典故中的爛柯人，好似在山中觀了一盤棋，手邊的木頭斧柄已經完全腐朽，下山後發現物是人非，白雲蒼狗。
有那麼一剎那，他幾乎不能承受生命不斷加之於他身上的這些痛苦。
他是顧延樹，他比任何人都冷靜自持，但無法再一次容忍失去鹿惜光，所以他做了一件與冷靜自持絲毫搭不上邊的事，他每天花很長的時間往返在南遙與a城之間，這在旁人看來不可思議。
可他寧願如此。
凌晨六點，司機已經在院門外等。
腦中響了三聲，顧延樹收回思緒，掀開被子下床去洗漱。下樓時，發現惜光今天也起了早床。
凌晨冷清的客廳，她坐在桌前，身上還穿著白色睡衣，頭髮散亂著垂在肩上，遮擋住大半張側臉。一手搭在桌沿上，一手撐著腦袋，她旁邊的窗扉緊閉，玻璃上映出一層微弱的淺色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