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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切的久別重逢,都是蓄謀已久的別有用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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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場館內人少了很多,稀稀拉拉不過四五個在練習的同學,甚至能清楚地聽到球在空中隨著擊打發出的空曠聲音。

褚唯願穿著一身藍色的運動裝,奮力跳起迎接殺過來的球,臉頰微紅,顯然打得有些體力不支。伴隨著最後一次對方兇猛的攻擊,她把球拍啪的一聲甩在旁邊,徹底認輸。

「不玩兒了,周嘉魚你精力也太旺盛了,姐們兒中午還沒吃飯就被你拉過來當陪練,你瞅瞅,胳膊好像都腫了一大圈呢!」她伸出一隻手臂朝著那邊晃,好像真腫了似的。

對方顯然沒把這話聽在耳朵裡,她小跑著來到褚唯願旁邊,在原地不斷起跳做拉伸。伴隨著她高高舉起胳膊的動作,一副好身材盡顯,運動短褲下的那雙腿修長勻稱,叫人不得不把目光往上盯。

她伸腳踢著癱坐在地上的人,微微喘氣平復自己的呼吸:「別懶啊,快起來,一會兒又該抽筋了。」

褚唯願耍賴,說什麼也不動:「合著你這是吃飽了盡興了拿我當撒氣桶呢是吧?」

周嘉魚嘿嘿樂著,從包裡掏出一瓶水遞給褚唯願,挨著她旁邊坐下:「哪敢拿你當撒氣桶啊,這不是尋思你天天傻吃呆睡的怕你亞健康嗎,拉你鍛鍊鍛鍊。」

「鬼才信你。」褚唯願翻了個白眼,閒著和周嘉魚話家常,「你知道嗎,小王子回來啦。」

小王子。

周嘉魚瞳孔一縮,嚇得手裡的水差點沒掉地上。她故作平常地調侃褚唯願,生怕讓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看出什麼:「還小王子,你酸不酸啊,不怕紀珩東聽見跟你掐?」末了她又補了一句,不知道是問褚唯願還是問自己,「怎麼好端端的就回來了?」

「可能是王阿姨催他催得急吧,一個人總在外頭也不是那麼回事兒。昨天我聽紀珩東給他打電話還說要過幾天一起去玩兒呢。」褚唯願舔舔嘴唇,不覺有異,「你也一起啊,他還要我找你呢,說起來也好久沒見了吧你們。」

周嘉魚頓了頓,轉頭收拾自己的鞋子和換洗衣服:「再說吧,最近有排練,我還得照顧小月亮,不知道能不能騰出時間。」

「嘿!」褚唯願手腳並用地坐到周嘉魚身邊,抱住她光溜溜的一條大腿蹭來蹭去,終於給她下了個定義,「嘉魚姐姐,你今天,有點怪。」

褚唯願是當年那幫孩子頭的老大褚穆的妹妹,也是被王謹騫往書包裡塞過小白鼠的紀珩東的小竹馬,一路和這幾個鄰居哥哥姐姐一起長大,年齡最小,也最愛玩愛鬧。記得以前王謹騫被她那個不靠譜的哥哥打了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哭哭啼啼地跑到樹下去問王謹騫:「我哥哥又打你啦?」

所以就算是在王同學少年時期對那幾個欺負人的孩子王充滿不忿和不屑的時候,對這個小姑娘也還是帶了幾分喜歡的。每次回來他都沒忘了給褚唯願買些她喜歡的禮物,為此,紀珩東沒少和王謹騫掰扯。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褚唯願幫王謹騫說好話:「你好像對小王子有別扭?怎麼啦?好歹當年你把腿弄折了還是人家把你從上海弄回來的呢,你倒是熱情一點呀。」

這事兒就是周嘉魚的一個恥辱,一提就讓她迅速敗下陣來。

周嘉魚的大學不是在這裡讀的,而是在上海一所很出名的藝術院校,大四上學期的時候有一天她從床鋪上下來,也不知道是蒙了還是沒睡醒,一腳踩空直直地從床鋪上摔了下去,當時就躺著不能動了,整個人疼得伏在地上一聲不吭,嚇得室友直接打120把她送到了醫院。

那一下摔得不輕,腦震盪加上小腿骨折,周嘉魚沒有家人在這裡,身邊也不過兩個室友陪著,她頭上、腿上裹著厚厚的紗布也不願意和家裡說,每天躺在醫院裡跟個留守兒童似的。還是一次跟褚唯願打電話沒忍住心裡的難受跟她講了,周嘉魚在電話這頭第一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蹲在病房單間的角落裡直抽搭,褚唯願原本打算馬上飛過去把周嘉魚接回來,正趕上從紀珩東那裡得到訊息王謹騫在上海代表美國那邊來交流。紀珩東本身也不放心褚唯願這麼個小二貨帶著周嘉魚那個大二貨來回折騰,這下算是徹底粗暴地把這個差事推給了王謹騫。

王謹騫知道以後沒多說,直接結束洽談以後殺到了醫院裡。那是他和周嘉魚隔了三年第一次見面,倆人看到彼此都吃了一驚。

周嘉魚驚王謹騫不過三年卻一身難掩的清貴矜傲姿態,王謹騫驚周嘉魚千日已過卻依舊沒改犯傻的人生作風。

她頭上、腿上纏得都是紗布,王謹騫險些沒認出來。他站在門口不確定地問了一聲:「周嘉魚?」

周嘉魚轉過僵硬的頭,也沒來得及看是誰就應了一聲。

目光相對,直到看見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時,王謹騫才確定真的是她。

王謹騫辦事效率很高,一面吩咐人給她辦出院手續一面給她收拾行李把她扛到輪椅上。三年沒見,周嘉魚就像個小話癆,看著王謹騫身上裁剪精良的西裝拉著他問個不停:「王謹騫三年沒見你這也算是人模狗樣的,小子發展得不錯嘛!

「投行是什麼?你怎麼來上海了?是出差嗎?

「你還要回紐約去?回紐約幹什麼?賣漢堡嗎?」

王謹騫聽得頭疼,耐著性子一一回答之後手下施力把她抱到輪椅上,重重吐出幾個字:「周嘉魚,你以前跟我說話的時候可沒這麼喜歡動手。」

他西裝的領子被她扯得歪歪扭扭,身後的助手都不忍直視了。

輪椅上的周嘉魚有一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即視感,王謹騫瞧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忽然就樂了,問她:「你說這算不算是,風水輪流轉?」

周嘉魚知道他提的是以前他在樹底下鼻青臉腫而她卻趾高氣揚地給他拉《二泉映月》的事兒,一時氣得直哼哼。如今,還真是像他說的,風水輪流轉。

那一次,是王謹騫全程把她這個半殘人士安全送回來的,如果沒有他,周嘉魚是不會在家裡好吃好喝養得身強力壯的。再後來,等她勉強能下地走路打算好好感謝一番王先生的時候,才得知這個好久未見的人又一次悄無聲息地走了。

可是如果,自那以後兩個人再沒有什麼交集,只怕現在的周嘉魚在聽到他回來的訊息時還是會雀躍的吧,至少,不是現在這樣心懷忐忑與不安。

周嘉魚看著褚唯願,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心想我總不能告訴你為了彰顯我的熱情我特地扛著琴到他的就職酒會上去給他拉曲助興了吧?

他只好敷衍著褚唯願先答應下來:「行了我知道了,等你們要出去玩的那天給我打電話,有時間我一定去,成嗎?」

待送走褚唯願,周嘉魚才沿著體育館的路慢慢往排練室走。

她現在唸研究生二年級,帶教的孫教授是一位很有實力的知名音樂家,因見周嘉魚十分有天分,便舉薦她到學校的樂團做大提琴手。c大的樂團在國內交響樂界還算小有名氣,偶爾在學校有活動的時候友情演出,更多的是在外進行商演打響名聲。

有孫教授的頭銜和過硬的演出實力,樂團也算是發展得很不錯。最近就有一次很重要的競演資格比賽,聽說如果得到主辦方的賞識就有機會到美國去交流。周嘉魚向來對這樣的事不太熱衷,但是孫教授一再提點她要她專心,畢竟不是誰都有這樣交流的機會。

明天就是比賽的日子,下午大家都在排練室合拍練習。其實也沒什麼新意,無非就是悠揚浪漫的經典曲目罷了。周嘉魚練得興致缺缺,一心惦記著晚上給小月亮帶些什麼好吃的回去。

晚上排練結束後,路過蛋糕店的時候周嘉魚買了滿滿一大袋子甜點去花店,小月亮正在門外的小板凳上坐著乘涼,見周嘉魚回來了歡快地朝她招手。

周嘉魚抱著她親了親她的臉蛋,笑嘻嘻地問她:「今天有沒有什麼事情發生,賣了多少花?」

小月亮眯著眼睛去屋裡給她拿今天的記賬單子,快速地用手語比畫著。周嘉魚看著看著,神色就變了。

因為小月亮說:「今天有個年輕的叔叔來找你,看你不在就要我包一大束白玫瑰花給你,他讓我告訴你:對不起。」

如果在你的生命中有一個人讓你難以啟齒,讓你對未來怯步難行或對過去百般逃避,那這個人於你來說,一定在某一段時光裡給過你最慘烈的重傷。

那束玫瑰花是王伯一大早就去冷庫裡提的貨,此刻被精緻的牛皮紙包得漂漂亮亮的擱在那張小桌上。花束下,還壓了幾張粉紅色的鈔票。

周嘉魚怔怔地看著那花,大腦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王謹騫送來的,畢竟,這種可笑又幼稚的方式很像他的行事作風。

可是不是。

因為擱在花瓣中間那張卡片上的字跡,實在是太讓她熟悉了。

察覺到周嘉魚凝住不動的臉色,小月亮慢吞吞地拽拽她的衣角。

她用手語跟周嘉魚比畫著,眼睛裡全是害怕、著急:「嘉魚姐姐,你怎麼啦?」

周嘉魚握住小月亮的手,把桌上的玫瑰花扔到垃圾桶裡,語調輕快:「沒怎麼,我今天給你買了好多你愛吃的點心,快去洗洗手,咱們開動了。」

小月亮搖搖頭,倔強地站在原地不動。

小孩子比大人更容易察覺情緒的變化,周嘉魚蹲下來摸了摸小月亮的頭髮,心裡酸澀:「真的沒事,姐姐就是不喜歡今天來買花的那個叔叔,下次月亮再看到他不要讓他進門好不好?」

小月亮肯定地點點頭,乖巧地伸出三根手指。

周嘉魚被她逗笑,拿起蛋糕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就快去洗手,我們吃飯啦。」

夏天的晚上總是帶著些懶怠,天空呈現出即將黑下來的墨藍色,老城區裡,小小的花店店門微敞,偶爾有風吹過帶進一室花香,店內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圍在桌邊吃著甜點,彼此笑意溫暖。

周嘉魚出神地望著角落裡被扔掉的玫瑰花,好像嘴裡甜蜜的奶油都變得苦了起來。

她還記得,就是幾年前的這天晚上,她在音樂廳門口撿到了小月亮,一晃,都過去好幾年了呢。

小月亮吃得開心,雖然不會發聲,但是她總是用一些很微小的動作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周嘉魚趴在桌邊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話:「月亮,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哦,你爸爸他想把你接回去給你一個新家,讓你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你願意嗎?」

小月亮嘴邊還有沒擦乾淨的蛋糕屑,她眨著眼睛,半天沒有回應,神情一下子緊張恐懼起來。

周嘉魚懊悔自己的壞心情帶來的後果,連連擺手跟小月亮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姐姐只是打個比方,沒有不想和你在一起的意思啊!」她把小月亮抱起來低頭一連親了幾口,說不清是為了向她道歉還是為剛才小孩子臉上那一瞬間似曾相識的落寞慌張。

話說出去總會對小孩子有一些影響,本來就被上天奪去說話這項本領的小姑娘這下子更沉默了,周嘉魚整個晚上都處於濃重的歉疚之中。晚上週嘉魚帶她去花店裡間的臥室去睡覺的時候,小月亮忽然勾住了她的手指,用小孩子最容易表達情感的方式緊緊地抱住了周嘉魚。

周嘉魚鼻子一酸,險些哭出聲來。

包裡還裝著從南方寄過來的信,外間的垃圾桶裡的東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今天是誰來過,最近接二連三的事情發生得讓她措手不及甚至無從招架,永遠挺直的脊背好像真的要被壓垮了似的。

其實,她又何嘗不想自己無助難過的時候能像小月亮一樣找個人來發洩自己心中的不滿和難過,可是她是周嘉魚,一個生龍活虎就算地球上只有自己也依然能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的人。

她堅決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的窘迫。

小月亮慢慢入睡,周嘉魚腫著眼睛懶怠地打了個呵欠,心裡悄悄想著,好像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呢。

與此同時,距花店很遠的一個高牆大院兒裡,有個年輕男人正蹲在樹下百無聊賴地拿石頭畫著圈圈。

他等了好幾分鐘,才從對面的小二樓裡走出一個穿著休閒隨意的人。

紀珩東呸的一聲扔了手裡的煙,隨手就把石頭朝著王謹騫打了過去:「你真孫子!大晚上的把我撂外頭喂蚊子是吧?磨嘰什麼啊,拿自己當大姑娘出個門還得三脫三換哪!」

王謹騫不同於平日裡一身嚴謹精緻的西裝打扮,從家裡出來的他一件白色半袖衫,一條五分的黑色大短褲,腳上趿拉著拖鞋。好像是剛洗完澡,他精短利索的頭髮上還往下淌著水。

甚久沒見紀珩東這個貨了,王謹騫笑著踢了他一腳:「出門三脫三換的那是你,別給爺戴歪帽子。再說了,誰讓你跟這兒等著了?你自己樂意出來喂蚊子不回家,怪得著誰。」

紀珩東是當年參與欺負王謹騫的一員猛將,以前那些找碴兒的陰損招數不少都是拜他所賜,他是威望甚高的紀家獨子,老太爺的心肝兒。如今多年過去,倆人總是改不了小時候一見面就掐的毛病。

紀珩東伸直了兩條長腿,噗的一聲開了罐啤酒給他:「我不愛回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兒晚上要不是為了送小姑奶奶你還見不著我呢。」

王謹騫接過啤酒仰頭灌了一口,甩了甩頭髮上的水:「你這一天就為女人活著了吧?紀珩東,打小你就沒出息,沒承想長大了還是這個德行。」

「呸!你找我到底有事沒事?沒事兒我可走了啊。」

「這不尋思找你解解悶嗎,沒什麼事兒。」王謹騫挨著紀珩東坐下,衝大楊樹不遠處的那幢房子揚了揚下巴,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前兒個我碰見周嘉魚了,她跟她爸還是老樣子?」

那亮著燈的地方大傢伙都熟,是周書記周景平的家。

紀珩東一樂:「怎麼著,前腳剛罵完我為了女人活著,後腳就來跟我打聽人家閨女的事兒?我記著你這剛回來也沒幾天啊,這麼快就惦記上週嘉魚了?」

王謹騫微哂:「不是,公司辦的任職酒會上她跟著樂團來商演,就聊了幾句,沒別的。」

紀珩東不著調,誇張地揚起眉毛:「她給你演出去了?王謹騫你厲害啊!我上回求著她給我新開的那個場子去壯臉兒可是放了不少血呢。」

王謹騫踢了他一腳:「滾蛋,我是碰巧了。」

紀珩東手裡反覆擺弄著打火機,斟酌半天才開口:「小魚兒這幾年,過得不太順當。」

小魚兒這個名字也不知道是誰開始叫起來的,好像打周嘉魚初中搬到這裡來的時候,這個名字就叫響了。

「跟家裡還是那樣,逢年過節回來一趟,以前有她姥爺在周叔多少還忌憚著點兒,最近這兩年老爺子身體也不大好沒什麼精神頭管了,她幾個孃舅又都是忘恩負義的主兒,加上週致涵挺給他們老周家長臉,現在……」紀珩東停頓了一下,略顯嘲諷,「全家對她估計比來個生人都要客氣。」

王謹騫不自覺地蹙起眉:「這些年一直這樣?爺兒倆就沒和好?」

紀珩東冷笑:「爺兒倆要是那麼容易和好,嘉魚當年也不至於被送到她姥爺那裡養活。」

關於父親與孩子之間的關係,紀珩東深有體會。

「周叔現在就是後悔也沒什麼機會找補了,說難聽點兒當年跟她媽根本就是鬧著玩兒,拿小魚兒當犧牲品,何況周致涵母女都在一起住了這麼些年早就根深蒂固了。有時候出席什麼大場合,誰都知道周書記旁邊那兩位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女兒,可是根本沒人注意是第幾個老婆、孩子。」紀珩東向來不管別人家的閒事,可是現在聊起來,多少還是帶了些對周家的輕視,「說起來,咱們這些一起長大的,就屬小魚兒過得最要強。挺好一姑娘,可惜了。」

王謹騫輕輕摩挲著手裡冒著冷氣的易拉罐,面沉如水:「我記著她前些年處了個男朋友,怎麼現在也單著?」

「那個王八蛋。」紀珩東冷笑兩聲,眉眼間滿是不屑,「要不是他周嘉魚不至於像現在活得這麼倔。是談過,倆人分了有兩年了。哎對了,就是你那年把她從上海接回來以後,她當時還拄著拐呢那男的就過來跟她提分手。聽說是個畫家,當初跟個家裡開畫廊的臺灣人跑了,為了這事兒周嘉魚休學半年連去國外進修的機會都沒要,這才考的研。」

果然。

王謹騫波瀾不驚地丟掉手裡的啤酒罐,啤酒罐划著一條優美的弧線被精準地投進垃圾桶裡。

還真是爛透了的劇本,王謹騫本以為那個一說周嘉魚就跳腳的人至少應該有點資本來影響她這麼長時間,以至於他再次回來的時候看不到一點兒她當年活潑靈動的影子,如今聽來,卻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面沒一點英雄氣概的東西。

大院兒里長起來的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點傲氣的,尤其是像王謹騫這樣靠著腦子能在國外獨立地殺出一條血路的。男人活在世上,左右不過為了「情、金」二字,在王謹騫看來,一個男人能為了錢出賣自己的感情,已然是下下等,亦不配與他為敵。

紀珩東眯眼盯著王謹騫,若有所思:「王謹騫,你以前沒這麼八卦啊?」

王謹騫謙遜一笑,迅速回神:「嘿,我這是瞎打聽。這幾年沒回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不是怕哪天跟她說話一句不對了惹她不高興嗎,這樣心裡有個數。」

紀珩東慢慢哦了一聲,繼續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扯:「你真是家裡催你催得緊才回來的?連我這外行人都聽說了,你在那邊風頭可是正盛,就這麼回來了不可惜?」

「有什麼可惜的。」王謹騫毫不在意地扯開衣領露出肩膀下一片結實幹淨的皮膚,上面赫然一道長長的紫色瘀痕。瞧著模樣,倒像是王媽媽以前用得十分趁手的那條皮帶給打出來的。

王謹騫齜牙咧嘴地碰了碰傷口:「瞧見了吧?開眼了吧?我回家頭一天,我媽看見我連句話都沒說直接就往這招呼,張嘴閉嘴就是我這個忘恩負義的小賣國賊,說我給外國佬打工坑害祖國人民,結果還沒等打兩下抱著我的腦袋就哭,哭得人心裡頭直不落忍,他倆到底老了,家裡就我一個,我也是真怕倆人出了什麼事兒沒人照應。錢在哪掙都一樣,反正都是給人家打工,回來我倒是舒坦。」

紀珩東聽完也贊同,興致盎然地搓了搓手:「反正哥兒幾個都在這邊,回來正好。我聽說北郊新開了個歡樂谷,在野蜂山上,願願老早就說想去玩,借這個機會週末一起出去聚聚?回來了不跟大家知會一聲兒不合適。」

「行啊,」王謹騫答應得乾脆,「週六晚上我得和紐約那邊開會,太晚就不回來住了,早上我過來跟你們會合。」

紀珩東又開了一罐啤酒遞給他:「回頭我讓願願接著周嘉魚一起去。這回人湊得齊,一起熱鬧熱鬧。」

紀珩東和王謹騫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彼此笑得意味深長。

夜風中,王謹騫舔掉嘴角醇厚的啤酒泡沫,心裡默默地念剛才紀珩東說過的那個名字。

周嘉魚。

小魚兒。

歡樂谷是建在野蜂山山頂的,在園內能360度無死角通過多種娛樂設施看到山下的風景。把遊樂園建在這種誰都無法想象的地方自然是充滿了刺激和新奇,早在開園第一天,就有大批的遊客聞風驅車來湊熱鬧。

原本很長的盤山公路,硬是在半山腰的地方塞車了。

在這周圍都是些帶著孩子、老人出來散心的私家車中,有一行隊伍尤為顯眼。

隊伍中都是年輕人,分別坐在幾輛跑車裡戴著墨鏡彼此談笑,車子價值不菲,顏色也是十分張揚的寶藍色、紅色一類,看上兩眼聽幾耳朵,就能知道約莫是誰家的富貴祖宗集體出來尋樂子呢。

「老四,你瞧你挑的這破地方,我為趕早兒六點就起來了,瞅瞅,堵得滿滿當當的,中午能到就不錯了!」

「可不是嗎,二十多歲奔三十的人了,想一齣是一齣,還來歡樂谷,我兒子都不樂意來的地方全讓你淘弄著了。」

「我媳婦防曬霜都擦三層了,你有譜沒譜啊?一會兒曬化了嘿!」

可能是等得不耐煩了,幾輛跑車乾脆把敞篷開啟彼此逗悶子聊起了大天兒,一水兒地把矛頭對準了頭前那輛寶藍色的車子的車主。

紀珩東也被這大太陽曬得齜牙咧嘴,煩躁地揉了一把頭髮衝著外頭嚷嚷:「堵車賴我?要是七點走不趕上高峰期咱說什麼也不能憋這兒啊,你們一個個拖家帶口的磨嘰得要命,對,江北辰我就是說你呢!還帶著你兒子,光尿不溼就背了兩包,你當送孩子去幼兒園呢?

「還有小衛,你媳婦長得本來就黑,去趟阿拉伯那是黑上加黑,擦多少防曬霜都沒用!甭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紀珩東你找死呢是吧!」隔壁車裡正對著鏡子補妝的女人聞言一愣,抓起一旁的礦泉水就朝對面打過去,「就你白,一個大男人生得跟小白臉似的,擱我都不好意思出門!」

紀珩東得意地衝著外頭搖頭晃腦,一臉嘚瑟相:「就是底子好,沒辦法。」

這話一齣,一幫年輕人集體在車裡起了哄。

「典型的給臉不要臉。」

「不是,這叫蹬鼻子上臉。」

「底子好?紀珩東麻煩你拉下遮光板照照自己好嗎?論顏值人家王謹騫超你三個來回都帶拐彎的,氣質根本不在一個檔次好嗎?」

紀珩東腦子短路,下意識不服氣地反問人家:「他啥氣質?」

和他同車的褚唯願扳過他略顯疑惑的臉,一本正經地解釋:「謹騫哥哥是貴族氣質,你是……」小姑娘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從他身上穿的t恤到腳上穿的拖鞋,半天才搖頭給出了定論,「東三衚衕烤羊肉串的老大爺氣質吧。」

紀珩東跟王謹騫的這兩張臉,曾經是院裡這些女孩子爭論了很久的話題,一個妖里妖氣風騷得很,一個筆挺嚴謹精緻得很。

平心而論,紀珩東從小長得就好看,隨了他母親,皮膚白五官也精緻,長大以後更是頂著一張桃花臉出去招貓逗狗,那幾個孩子王裡,屬他長得最出挑。所以只要一提臉,紀珩東通常是誰也不服的。但是天不遂人願,偏偏這不大的院兒裡又搬來了一個王謹騫,讓紀珩東再沒了一枝獨秀的時候。為此,倆人不知道打了多少架。如今一提這事兒,紀珩東都氣得跳腳。

紀珩東抓住他小竹馬的手,誇張地晃來晃去:「褚唯願我告沒告訴你以後不能管王謹騫叫哥哥?小王子也不行!還東三衚衕烤羊肉串的老大爺氣質?!烤羊肉串的要都長成我這樣,中國餐飲界就有救了知道嗎?我問問你,是誰上回求我給弄個模特簽名一口一個‘東子哥哥’,還誇我帥,合著你這一套不知道用在多少人身上呢吧?」

紀珩東梗著脖子,明顯被挫傷了自尊,看著前頭沒有一點鬆動的車流心裡頭更不爽快,乾脆開車門下去找碴兒。

「說起王謹騫,他人呢?今兒個是給他辦的場子,現在哥兒幾個都跟這憋得臉紅脖子粗的,這孫子躲哪去了?」

這一提,大家才紛紛明白過來。

「對啊,咱這兒侃半天了,他人呢?」

同行的江家老二回頭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示意大家:「在後頭呢。」

眾人順著話一起往後瞅,只見幾輛張揚的跑車後頭,一輛憨厚霸道的白色越野正安安靜靜地尾隨著停在原地,車窗緊閉,車裡空調開得十足。

王謹騫坐在副駕駛位上正偏著頭說什麼,坐在駕駛座的周嘉魚卻趴在方向盤上,好像鬱悶得很。相比外面熱鬧的氣氛,這車裡顯得尤為詭異。

「周嘉魚,打我上這車起有倆小時了,你除了給我瓶礦泉水扔了塊餅乾以外你跟我說過別的嗎?別說你捎的是個人,就是個小動物也得動手稀罕兩下吧。」王謹騫嘆了口氣,身子往靠背上重重一靠,似乎在發洩不滿。

周嘉魚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絲毫沒注意到一幫人往她這裡看的視線,聲音乾巴巴的:「王謹騫,你都回來這麼久了,不會連臺車都買不起吧?」

王謹騫鎮靜自若地編瞎話:「手裡頭這點零花錢還不夠買輛新車的,回來孝敬完爸媽現在我連吃飽都成問題。」

「咱不胡扯行嗎?」大抵是聽不下去了,周嘉魚轉了個方向,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

「騙你幹什麼?」王謹騫信誓旦旦,「我在美國闖了禍,幹不下去了才被髮配回來,沒跟你們說不是不好意思嗎。」說完好像覺得不夠,他又氣急敗壞地補了一句,「你就非得問得這麼直白,一點面兒也不給我留?」

周嘉魚將信將疑,一時語塞。

褚唯願來找她說出去玩兒的事兒時壓根就沒提有王謹騫,她只當是新開了個遊樂場陪著她去逛逛。週六、週日是小月亮學習文化課的日子,本來也沒什麼要緊事,怪只怪自己心眼兒太實誠,早上來跟褚唯願會合的時候周嘉魚才知道這是一次小規模的集體出行。

更可怕的是,始作俑者竟然笑眯眯地對她說:「嘉魚姐,謹騫哥沒車,你捎上他咱一起過去。」

周嘉魚為了輕裝簡行什麼都沒準備,連衣服都只穿著最普通寬鬆的運動短褲和防水外套,更別提人家帶的餐布和料理便當了。她雙手空空地站在車前,看著面帶笑意從眾人中朝自己走過來的王謹騫,覺著自己傻透了。

所以這一路,她都陰鬱地不想說話。或者是,她怕,像之前那次一樣和他同處一個空間裡。

前方有交警過來疏通,車流開始有了慢慢動起來的架勢。本來想過來調侃周嘉魚和王謹騫的眾人見狀高呼一聲,興沖沖地跑回去啟動車子。

本來兩個小時的路程,硬是捱到了中午才到。

進入園區的時候,滿耳充斥著人們在恐怖的遊樂設施上的尖叫和大笑。一幫年輕人折騰了一上午早就躍躍欲試,雖然成年了,可是心底那些尋求刺激的新鮮感到底是和那些小孩一樣。

拖兒帶女不適合玩專案的就拿著野餐的東西找草坪給大家準備食品、飲料,剩下單身的就兩三個一幫自己找樂子去。

周嘉魚仰頭看著高高的過山車,有點失落地跟褚唯願唸叨:「有時候我想跟小月亮一起來玩,可是她害怕又不能出聲兒和他們一樣大喊大叫,算起來,我都好久沒來過這種地方了。」

王謹騫負手站在她身後,閒閒地應了一句:「那走吧,一起上去,陪你玩個痛快。」

周嘉魚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後退了幾步,神情戒備:「怎麼是你啊?願願呢?」

她記著剛才進來的時候他一直跟別人走在後頭啊!

王謹騫伸出右手手腕上繫著的手環在排隊入口的磁鐵處晃了一下,左手自然平靜地牽起周嘉魚往裡走:「早跟紀珩東跑了,今天你跟我混。」

大家是一起出來玩兒的,周嘉魚不是扭捏的性子,見王謹騫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不再推辭,反而回握住他的手快步往前走,語氣半帶挑釁:「一會兒誰害怕誰小狗,你別認慫。」

等過山車真正開始啟動起來的時候,周嘉魚才知道王謹騫那句「你跟我混」有多讓人熱淚盈眶。

那種毫無防備的忽上忽下總給人一種極度不安全感,兩個人卡在安全座椅上,身長腿長十分不舒服。王謹騫皺著眉,一隻手被周嘉魚惡狠狠地攥出了紅印子,耳邊伴隨著強烈的風聲不夠,還要忍受著她高分貝的尖叫。

這是他頭一回,聽見周嘉魚這麼大的聲音。

這也是她頭一回,把他當成救命稻草一樣狠狠抓住。

倆人從過山車上下來的時候,王謹騫感覺自己耳朵被她喊得嗡嗡直響,以至於他看著周嘉魚的嘴一開一合的,根本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周嘉魚好像也不在意他沒回應,剛才那一圈過山車讓她整個人放鬆開朗了很多,她開心地拍著王謹騫的肩膀大笑,頭髮被高高地抓成一捧梳了馬尾,和之前永遠散著一頭長髮安靜拉琴的周嘉魚大相徑庭。

她興致高,在歡樂谷裡穿梭不停,嘴也說個不停:「小夥子不錯嘛,三圈下來聲兒都不吭一下的。

「王謹騫,聽說那邊的天際滑板也挺好玩兒的,要不要去看看?

「還是不要了,先去激流勇進吧,滑道是木頭做的呢!」

她拉著他在人群中恣意穿梭,白淨細長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兩個人膚色分明,像最尋常不過的情侶。

歡樂谷是外資引進的專案,告示板以及一些提醒事項都是用全英文寫的,激流勇進在山谷的裡側,進入時程式煩瑣,需要在外面排隊購買必需的安全防護措施。周嘉魚站在告示板下頭看了一會兒,半天才扭頭問了他一句:「這寫的都是什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尷尬地咬著嘴唇,聲音也小了下來。

周嘉魚自上幼兒園的時候修習的就是音樂,重心全在樂器的專業課上,當王謹騫在全國的物理競賽上只用三個公式就推匯出計算結果的時候,她可能還在老師的排練房裡因為音符不準而挨手板。雖然周大小姐大提琴拉得出神入化,可是文化課那幾科也就將將是個及格水平,更別提看懂這些晦澀難懂的英文名詞了。

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齡人大抵受家庭環境的影響或多或少都有出國留學的經歷,最不濟也是念個國內十分出名的學校能講得一口流利的外文,說得一嘴專業術語,而這一切對從幾歲起就接觸樂器和五線譜的周嘉魚來說,是一個遺憾,或者說,是她驕傲的人生中一直不可言說的自卑。

「沒說什麼。」他平靜地注視著她,不著痕跡地擋住周嘉魚看那塊板子,臉上懶懶的,「那木房子就是入口,你在這等著我,我去買雨衣。」

周嘉魚一反之前的話癆模式,安靜地站在原地:「好。」

王謹騫往前走了兩步,好似不放心又回頭囑咐了一句:「你可別走啊。」

兩人返回大本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大傢伙該是玩兒累了,都不顧形象地躺在地上休息,三三兩兩地看著手機吃東西。

老遠瞧見王謹騫扛著周嘉魚回來,一幫子人都吃了一驚,彼此吆喝著起鬨把他倆團團圍住,炸開了鍋。

只見周嘉魚頭朝下地栽在王謹騫肩上,頭髮亂七八糟地粘在臉上,早就沒了形象,兩個人如出一轍像是剛從水池子裡出來,衣服盡溼。

「你倆怎麼還下水了呢?沒聽說這裡頭還有游泳池啊……」

「這天兒是熱,咱也不至於鞋都丟了吧?你倆去哪了?」

有人掐著鼻子繞著他倆走了一圈,滿臉神秘地搖搖頭:「我看不像是去游泳池了,身上還沾著樹葉子呢。」

「滾蛋!」王謹騫陰著臉撥開人群往外走,身上還在順著衣角、褲腿淌著水,露出的小腿和胳膊上還有不少像是被樹枝刮蹭出的大片血痕,顯得陰鬱到了極點。

「嘿!你倆往外站站,我麵包都給弄溼了!」紀珩東眼疾手快地把餐布上的食物迅速踢開,給他倆讓出一大塊能站腳的地方。

餐布是材質上乘的棉麻布料,為了大家休息的時候能舒服一點,褚唯願特地鋪得很厚實。王謹騫踩在上面大概是覺得軟硬還行,三下五除二把肩膀上的周嘉魚給弄了下去,動作粗暴野蠻。

周嘉魚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摔在餐布上,狼狽得要命。

可能是摔疼了,她氣得隨手抄起一個雞蛋就砸在王謹騫身上,面色漲紅:「有病啊你!」

但是比較可惜的是,雞蛋是一早就煮熟了帶過來的,並沒有發生如周嘉魚料想的那樣在他臉上砸出蛋花兒的場面。周圍都是來往遊玩的行人,周嘉魚毫無淑女形象地坐在地上隨便把頭髮團成一團綁了起來,王謹騫面對她站著,也是一樣的狼狽,兩個人你來我往嘴上誰也不肯讓誰,吵得不可開交。

「我有病?」王謹騫氣急反笑,胳膊上血道子火辣辣地疼,再沒了之前風度翩翩的模樣,「周嘉魚咱倆到底誰有病?差不多就得了,要不是你在船上亂動咱倆能掉水裡?」

「我亂動?我跟沒跟你說我不舒服?是你非要一直往前走的!!!」

「上船之前我徵求過你的意見吧,我逼著你跟我坐一起的?還有你有常識嗎周嘉魚,中途一旦停止執行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想跟我殉情?你不要命我還要呢!」

「你……」周嘉魚氣結,憋了半天才惡狠狠地憋出一句,「流氓!」

王謹騫長這麼大被外界說過是天才,是精英,是架子高手腕狠的執行官,再難聽點也無非是被他媽罵作王八蛋,唯獨沒被人罵過流氓。想想他王謹騫這些年行得端坐得正,連過收費站都是規規矩矩地交錢打卡,怎麼就被人安上這麼個帽子呢?

如今周嘉魚這一句「流氓」,算是徹底激怒了王同學,他指著自己:「我流氓?」王謹騫略帶費解、憤怒的目光從周嘉魚的頭打量到她的腳,不急不緩地反唇相譏,「一個女的沒有一點常識也就算了,連別人對你最基本的保護你都能看作對你有非分之想,這種齷齪思想到底是誰普及給你的?周嘉魚,你去看看精神科吧。」

不知是在冷水裡泡得還是吵架吵得,周嘉魚臉色發白,腦門上還有細細密密的水珠往下淌。

「還是……」王謹騫慢慢地俯身反問她,聲音不大不小,好似輕薄嘲諷,「你之所以罵我流氓,我可不可以認為你確實是在剛才的某一瞬間,對我和你的肢體觸碰有了什麼歪心思?」

周圍的朋友都茫然地看熱鬧,不來參與倆人的戰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能這麼淡定自若地跟自己開這種玩笑,周嘉魚惱羞成怒,一下子站起來,乾脆洪亮地罵他:「誰有反應!我是噁心好嗎?魯迅說的那句一想到白胳膊,就止不住奔下三路的話我看就是說給你這種人聽的!」

她跟他差了一個頭,兩個人之間隔了不過半隻手臂的距離。從他漆黑的瞳孔裡周嘉魚甚至能看到自己通紅的臉,這一切,都讓周嘉魚覺得自己落敗了。

回嘴之後覺得不過癮,她又迅速回身推了王謹騫一把:「去死吧你!!」

望著周嘉魚氣沖沖的背影,王謹騫竟然還真有一種自己幹了什麼不要臉的事的錯覺。

可是明明,他什麼事兒都沒有幹呀。

說好了一起去玩激流勇進,他去買雨衣和防水鞋的時候她倒也確實是聽話地站在那裡等,變故出現在等待進入漂流口的時候。

不同於遊樂園以往的玩法,歡樂谷裡的漂流通道選擇從山頂開始,然後在半山腰的時候迂迴而上,為了給遊客最原始的體驗連乘坐工具都全部是木船,每兩人一組,間隔兩分鐘一發。

木船狹窄,防護措施弄好空間更是有限。王謹騫和周嘉魚的身高都不算矮,四條長腿支在裡面恐怕會很費勁,工作人員詢問兩人,為了安全起見要不要每人乘一條船,王謹騫自然是無所謂的,回頭徵求周嘉魚的意見。

周嘉魚當時極為反對地搖頭,說一人一條船才危險,不要。

之前和王謹騫玩的幾次專案裡,她顯然是把這個英俊乖脾氣的小王子當成了夥伴,當成了救命稻草,心想著就是出事了也有個伴兒不是。

於是兩人就在安全員的再三囑咐下,上了船。

上船之後一分鐘,周嘉魚就後悔了,小木船空間的確狹窄,兩個人穿著救生衣坐在裡面幾乎是身體挨著身體,毫無空間。在從山頂極速俯衝的過程裡,由於慣性,周嘉魚更是不得不緊緊貼著王謹騫。起初,她試圖往前拉開一點距離,奈何怎麼動都沒效果,倒是身後的王謹騫受不了呵斥了她一句:「你老實點行不行?」

木船很難掌握平衡,她還在前面動來動去,他兩隻手要拽住前面的扶手圈住她,還要忍受她不安分地在自己懷裡搗亂,實在是……力不從心。

周嘉魚越坐越難受,臉上也越來越紅,好像渾身的神經都被放大了幾百倍,就連他在自己身後的呼吸都變得讓她難受。到了半山腰緩衝平臺的時候,她央求他:「咱倆跑吧?不玩兒了行不行?」

王謹騫當然不同意:「太危險了,不行。」

「真的,求你了,這船窩得人憋屈,咱倆現在下去,從這邊過道下山一點危險都沒有。」

女人的思維永遠比男人的更情感化一點,周嘉魚試圖說服王謹騫。奈何王謹騫怎麼都不同意。眼看著再有一百米就要下坡衝刺了,周嘉魚忽然趁他不注意偷偷摘掉安全帶想跑,王謹騫為了阻止她慌忙鬆開扶手去抓,掙扎間,木船一下失去平衡在人工浪花打過來的時候翻了過去。

水不深,周嘉魚喝了兩口就站住了,但是也嚇得夠嗆,一時間只顧著亂抓和尖叫。

下趟船再有一分鐘的時間就要過來了,兩艘船一旦發生碰撞後果不堪設想。王謹騫利索地摘了自己和她的安全帶就往滑道外面跑,兩邊都是人造的模擬樹木,王謹騫為了撈周嘉魚身上被劃了好幾道傷口,過程中,周嘉魚腳上的鞋都被水衝丟了。

半山腰沒有工作人員維護,等監控室發現他倆的時候估計也來不及了,而且這是屬於自己搞出來的事兒,賴不著人家工作人員不說弄不好還要承擔責任受處罰。半山腰皆是密密麻麻的叢林,王謹騫和周嘉魚一身髒水,境況慘烈不已。

她沒有鞋,沒法走路,身上都是水,因為驚嚇臉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周嘉魚自知闖了禍更是不敢說話,縮成一團蹲地上跟只水母似的打哆嗦。王謹騫心裡火大,緊緊抿唇盯著她一言不發,但再生氣也控制著自己沒跟她發脾氣,只沉默著把人扛起來從林子裡鑽出去。

一幫人圍著王謹騫聽他講完事情大概,找著好大的樂子取笑他。

「你說你得多差勁,能讓周嘉魚在半道就下船,你到底幹啥了?」小衛笑得直不起腰來,目光若有似無地盯在王謹騫某一個位置上。

王謹騫換了紀珩東車上備著的乾淨衣服,正拿著一大桶礦泉水衝著頭髮,聽了這話手一歪,把剩下的半桶澆在小衛身上:「以為都跟你一樣呢,剎不住閘。」

待坐下以後,王謹騫獨自摸著鼻子反思起來,真的,他就那麼差勁嗎?

褚唯願陪著周嘉魚在換衣間裡換好衣服後,她病懨懨地走出來,臉色還是很白。褚唯願擔心她落水受涼發燒,跟上幾步摸摸她的額頭:「是不是冷啊?」

周嘉魚搖頭,有氣無力:「親戚造訪了。」

「啊?」褚唯願愣住了,「你也太背了……」

「所以啊,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半路下船了吧。」周嘉魚難為情地把臉埋進胳膊裡,「本來穿得就少,又離得那麼近,要是到了出口我倆從船上下來,我倒是無所謂……他一個大男人,多尷尬啊。」

甚少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嘉魚如此羞愧的時候,褚唯願大笑著安慰她一路,才讓她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回城的路上,大家誰也不願意跟這兩個衰貨乘一輛車。周嘉魚折騰了一天好像一下子蔫了,也不還嘴,只虛浮著腳步往車上走,王謹騫看她臉色實在不好,硬著頭皮拿過她的車鑰匙。

大家都累了,晚上的飯局改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王謹騫先送周嘉魚回去,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兩人自始至終都沒什麼交流。快到周嘉魚公寓樓下的時候,她忽然睜開眼睛指著窗外:「你靠邊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

靠邊停的地方是一家藥房,王謹騫以為她是著了涼要買薑茶之類的回去喝,誰知她拎著袋子上車的時候竟從裡面掏出兩盒藥膏扔給自己。

「一盒防感染的,早上塗,一盒消炎癒合的,晚上塗。你洗澡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別用沐浴液、洗髮水之類的刺激到。」

他兩隻手臂上全都是為了撈她被樹枝刮到的痕跡,斑斑駁駁。周嘉魚乾脆把袋子都給他:「裡面還有感冒沖劑,記得回去喝。」

「那個……今天麻煩你了。這麼晚不好打車你把車開走吧,我有空再過去取。」

她說話的時候扭著頭,想道歉又抹不開臉兒的樣子彆扭極了,讓王謹騫倏地想起今天下午她蹲在地上可憐兮兮的樣子。

王謹騫掂量著手裡的藥,忽然樂了:「你這算是關心我?良心發現?」

周嘉魚乾脆地說:「好歹你是為了我才搞成這樣的,算感謝。」

「那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好多次?最早是……」他好像在認真思索什麼,「對,是你骨折我給你接回來那次,還有我在倫敦和你……」

「王謹騫!」周嘉魚有點心悸地喊他的名字,一雙眼睛帶著薄怒。他聞言沒動,還是之前那副似笑非笑的德行,漆黑的眼睛盯著她。

車廂中忽然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周嘉魚嗓子發乾地嚥了下口水,被他看得發毛。

「我走了,你注意安全。」

王謹騫手指一動,靜謐的空間裡發出輕微的落鎖聲。

周嘉魚迅速回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王謹騫還是那副清淡的樣子,身體卻慢慢地朝周嘉魚壓過來。周嘉魚被他得動作逼得後腦緊緊貼在座椅上,脊背崩得直直的。擱著中間的扶手,兩人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上揚的紋路和筆挺的鼻樑。

「周嘉魚,你不妨真的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她眼睛有點驚恐地一眨一眨的,雙手緊緊摳在手心裡,聲音像不是自己的。

夜色裡,他溫熱的氣息呼在耳邊,低沉,卻又如同一道驚雷炸在周嘉魚心裡。

「考慮咱倆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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