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謹騫!!!」周嘉魚尖叫著,伴隨她喊他名字的尾音還有一聲清脆的爆裂聲。
只是那個啤酒瓶並沒有砸到王謹騫頭上,而是砸到了始作俑者那裡。
那人的手離王謹騫還有幾公分的時候,王謹騫利索地往後一閃,一腳踹在平頭男人的小腹迫使他彎腰露出後腦,他反折著男人的手骨,稍用了些勁兒酒瓶就重重地落了下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玻璃四濺,鮮血順著那人的後腦汩汩而下。
王謹騫把啤酒瓶的瓶口扔掉,慢條斯理地捲起襯衫的袖子,神情陰冷桀驁。
原本只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情,徹底淪為了一場街頭戰爭。
同伴見平頭男人被打,慌忙從車裡拎出一把足有人小臂那麼長的安全鎖出來,都是年輕的小夥子,梁爺見同伴拿了傢伙出來捂住傷口又迅速站了起來,兩個人一起叫罵著朝王謹騫衝過去。
那把安全鎖掄過去的時候,周嘉魚滿腦子都是王謹騫以前和戰騁他們打架的畫面,她雖然沒親眼見到,但是每一次戰騁都是毫髮無損地回來,身後跟著鼻青眼腫的王謹騫。周嘉魚的心臟在胸腔狂跳,那兩個人看起來都是紈絝,估摸著打架的態勢也是心狠手黑,她怕王謹騫招架不住有什麼不測,腦子一熱就朝他跑了過去。
「站那兒別動!」王謹騫餘光瞟到周嘉魚跑過來的身影,大喊了一聲,猛地弓身躲過了那把又沉又笨重的安全鎖,轉頭間,臉被平頭男人重重地打了一拳。
王謹騫嘴角破了一大塊,他擦著嘴角的血終於沒忍住罵了句粗話。一瞬間,三個成年男人徹底混戰到了一起。
這是周嘉魚第一回親眼見到王謹騫跟別人打架,也是第一回,見到這麼陌生的王謹騫。
在周嘉魚的印象裡,王謹騫在所有一起長大的男孩子中從來都只是捱揍的那個角色,在他和戰家小子鬥智鬥勇的幾年裡,他從來就沒贏過任何一次戰爭。可是……周嘉魚驚悚澎湃地盯著前方那個下手精準力道狠重的男人,忽然脊背就爬上了一層涼意。
她從未見過男人之間較量廝殺的場面,亦不曾真正認識到王謹騫骨子裡的好戰。
周嘉魚忘了,王謹騫是從小讓戰騁歷練出來的身手,他也是那個曾經在八十年代的戰場上赫赫有名的女英雄的兒子。
王謹騫打架沒什麼章法,但是下手極狠,抿著嘴角一言不發就往對方的要害打,那渾不吝的德行和他平日的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簡直判若兩人,倒是有一種大院兒子弟的風範,玩兒的就是不要命。
這一架的動靜很大,大到幾家酒吧的保安都紛紛出來制止拉架,也不知道是誰膽小怕事最先打電話報了警,沒幾分鐘的工夫就有警車打著閃光燈趕來。
警察下車的時候王謹騫正把平頭男人又一次撂倒在地,兩個被打得筋疲力盡的男人一面嘴裡叫囂著要把王謹騫弄死,一面跟警察嚷嚷著要求抓人。
一時間,整條街全都是出來看熱鬧的,圍得水洩不通。
蔣清風上樓找紀珩東報告這個情況的時候,紀珩東正好聲好氣地勸著他的小鄰居早點回家。
這個專注於經營夜場掌握灰色地帶的男人對一切頭疼的事情都能處理得得心應手,唯獨對這個女孩一點辦法都沒有。
褚唯願站在窗臺上頭,一臉大義凜然:「紀珩東,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蔣清風推門進來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出去。紀珩東叫住他,把褚唯願從窗臺上弄下來:「怎麼了?」
蔣清風看著倆人拳打腳踢的小動作,顧不得許多:「樓下王公子和人打起來了,警察都驚動了。」
紀珩東跟褚唯願鬥了一晚上有點口乾舌燥,他順手拿起瓶水喝,漫不經心地問:「哪個王公子?」
「王謹騫。」
「噗——啊?!」紀珩東喝的水一口嗆出來,臉咳得通紅,「王謹騫?!和人打架?!」
蔣清風指了指窗外,言簡意賅:「就在對面。」
紀珩東和褚唯願趴到窗臺上兩雙眼睛齊刷刷地往外看,只見路邊打著警燈的地方,依稀能看到有人被帶到車上。
紀珩東噌的一下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跑,一面指著褚唯願威脅蔣清風:「你看好她,別讓她亂跑。」
褚唯願蹦蹦跳跳地跟在紀珩東身後叫囂:「為什麼不讓我去?我也要去!王謹騫也是我的朋友!」
紀珩東咣的一聲關上門,反鎖冷笑:「你不許去。」
一場鬥毆,雙方當事人都被帶到了派出所。在自己的地盤上讓王謹騫出了這麼大的事兒,紀珩東自是過意不去,首當其衝去把王謹騫弄出來的人,就得是他。
到了派出所,平頭男人和同伴反而底氣很足,大聲跟負責記錄的小民警咆哮著要找家屬、律師。詢問室另一端的王謹騫,則平靜很多。也不知道是從哪找的冰袋,這位爺正一面按著紅腫的眼角,一面看著那倆人出洋相。
沒多大會兒,就有人來把王謹騫帶到一間單獨的屋子。紀珩東坐在左側的牆邊正看著他似笑非笑。
王謹騫看見紀珩東也笑了,牽強地扯了扯嘴角。
「戰騁要是知道你掛彩了,估計得樂背過氣兒去。」
「周嘉魚呢?」王謹騫嘴角被人打得裂了口,說話有點口齒不清。
紀珩東給他一個新冰袋,嘖嘖兩聲:「在外頭等著呢,都嚇壞了,我開你的車把她帶過來的。到底為什麼啊?」
「我跟人約了談事兒,路過正好碰見,那倆孫子往車上拽她,一看就不認識。」
紀珩東蹺著二郎腿,一隻手玩著打火機:「那是該打,怎麼著啊,事兒你想怎麼弄?那倆貨讓你打得都不輕,估計是想報仇拿你當軟柿子捏,嚷嚷著走程式驗傷呢。」
王謹騫哼哼兩聲,衝著玻璃的反光照了照自己:「什麼來頭啊?」
「說起來,還算是跟你有點淵源。」紀珩東幸災樂禍,「梳小平頭那個叫梁嵩,是外院梁家的侄子,人稱梁爺,仗著自己的二叔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得罪了不少人,老梁同志沒記錯的話應該正歸咱媽管。」
王謹騫心裡那叫一個痛快,舔著嘴角問:「那個呢?」
「那個小嘍囉一個,梁嵩的小跟班,估計這孫子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得罪誰了,剛才我去那屋聽著那意思好像是要找人收拾你。不過你倆有一點倒是挺一樣的,都不說是因為小魚兒打起來的。」
「你剛回來有些利害還不知道,老梁現在正跟王姨搭班子,這倆人交給我吧,回頭我去老梁家串個門,扔點錢這事兒就算了了,他們先挑事兒壓根就沒理,別驚動咱媽了。」
王謹騫沉思了一會兒,想起周嘉魚被人拽著頭髮往車上拖的一幕,乾脆地拒絕:「不用,他不是嚷嚷著走程式嗎?那就走唄,這個點兒我媽都睡了,你去聯絡尹召平。」
尹召平是王夫人的秘書。
紀珩東撓撓頭,起身往外走:「真生氣了?行吧,我去打電話。」
當晚,正在睡夢中的尹召平接到電話匆匆離家,在派出所門口與梁家一行人撞了個正著。
梁嵩的叔叔當然是認識尹召平的,見到對方吃了一驚:「尹秘書?你怎麼在這?」
尹召平溫和地推了推眼鏡:「夫人的兒子出了點事情讓人打了,我來處理。」
梁家尚處於不知內情的狀態,一聽說是自己領導的兒子出了事,梁嵩的二叔忙把人往裡請,打聽訊息:「誰膽子這麼大敢打她兒子?」
尹召平笑笑:「聽說姓梁,叫梁嵩。」
梁家人客套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一瞬間場面變幻莫測。尹召平知道王夫人有多稀罕王謹騫這個兒子,順勢又添了一把火:「聽說是這個梁嵩當街就敢搶謹騫的女朋友,喝了酒不說好像還吃了什麼違禁藥品,說話不乾不淨的把謹騫氣急了才動的手,對方還嚷嚷著要按正規程式辦,您說是不是得好好處理?」
梁家上下皆唯唯諾諾地稱是,臉色漲紅、尷尬。尹召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朝派出所裡頭緩步而去。
折騰到凌晨兩點,王謹騫才從裡面被放出來,先是交了一大筆保釋金,然後簽字辦手續。
梁嵩的親爹親媽老淚縱橫地衝著王謹騫求情,王謹騫穩如泰山跟尹召平交代,誰的臉面都不顧:「這事兒要是用錢能解決我就不麻煩尹叔了,我捱打這都沒什麼關係,但我媽瞧我這樣心疼,面兒上也過不去,您看怎麼辦合適?」
尹召平立即表態:「公事公辦,決不姑息。」
王謹騫拍拍尹召平的肩,跟著紀珩東出了詢問室,倆人像幹了什麼壞事一樣笑得賊兮兮的。
「我跟你折騰了小半宿得先回去了,願願還在我那兒,我就不送你了,車停在外頭,小魚兒一直等你呢。今兒個這倆人沒完,等找個機會帶上戰騁收拾他們。」
王謹騫扭頭問紀珩東:「怎麼樣?」
紀珩東莫名其妙:「什麼怎麼樣?」
「我看著怎麼樣?」
他身上的白襯衫丟了一顆釦子還沾了不少髒兮兮的血跡,衣裳歪歪扭扭的,原本俊朗精緻的一張臉此刻眼角瘀青,嘴角紅腫,狼狽不堪。
紀珩東回答:「挺慘的。」
王謹騫滿意地點點頭,這才信步往外走去。
凌晨的派出所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巡邏車拐進來,周嘉魚抱著腿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指不停地打著圈兒,神情焦躁不安。
等了快兩個小時了,裡頭遲遲沒有動靜。
想起剛才執勤的警察把王謹騫帶走的時候,他滿臉不在乎的德行,周嘉魚心都揪起來了。她怕如果王謹騫真的為此出了什麼事,自己恐怕要愧疚一輩子。
等了好半天,才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她跑過去卻只見到紀珩東一個人出來。
「他呢?」她急切地往紀珩東身後看,眼睛紅紅的。
「好著呢。」紀珩東轉著車鑰匙,「馬上出來了,你一會兒帶著他弄弄臉上的傷,我先回去了。」
「哎——」周嘉魚不可思議地叫住紀珩東,「你這就走了?」
紀珩東頭也不回,打了個呵欠:「都處理完了不走等著領你倆吃早餐啊?簡單的打架鬥毆能有什麼事兒。」他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來,看著愣怔的周嘉魚樂了,「是不是從來沒見過他跟人打架?」
周嘉魚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我一直以為他從小跟你們打架就捱打,那身板……非鬧出人命來不可。」
紀珩東同情地拍拍周嘉魚的肩,打算善意地提醒她一下:「我先走了,你倆……輕著點兒作吧。」
紀珩東留下這麼句話揚長而去,留下週嘉魚一個人站在夜風裡不知所措。
她大概又在原地等了十幾分鍾,門口才終於又傳來了聲音。
只見王謹騫慢悠悠地從裡面走出來,雙手閒適地插在褲兜裡,滿臉青紫紅腫,明明十分狼狽,可是表情、姿態卻又好像壓根就沒有這回事兒似的。
周嘉魚幾步跑過去,心裡大喊了一聲謝天謝地。
步子在離他將將一臂遠的地方剎住,周嘉魚盯著他漆黑的眼睛,話一齣口就帶了些急切:「你怎麼樣啊……」
她眼睛紅紅的,垂在肩上的髮梢在微風中被吹得左右晃動,聲音中有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嬌柔軟糯。她比王謹騫矮了一頭,頭頂的髮旋兒正對著他的下巴,瘦削的肩膀在夜色中微微發抖,顯得楚楚動人。
王謹騫的嘴角被打裂了,稍微有牽動就疼得厲害。
他微張了張嘴唇,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動沒動,鎮靜地問道:「擔心我?」
周嘉魚想碰碰他腫起來的眼角又不敢,手在半空中舉著,著急的神色顯而易見:「廢話,萬一你要是在裡面出了什麼事兒,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啊,那我罪過就大了。」
「你幹嗎要跟他們打架,那倆人一看就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這下好了,架也打了號子你也蹲了,折騰大半宿痛快了?」周嘉魚瞪著王謹騫,心有餘悸。
王謹騫臉上火辣辣地疼,被周嘉魚這麼一通數落心裡壓著的火全冒了出來。本來跟人打了一架還掛了彩就夠窩囊的,誰想她還不領情。
「照你這麼說我就不該下車去拽你?由著你讓那倆孫子帶走?是我被抓進去又不是你,這麼氣急敗壞的幹什麼?」
他聲音提高了些,冷漠憤怒的樣子無端就給彼此之間帶了些疏離。
周嘉魚覺得他誤會自己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笨拙地朝他解釋:「不是……我是說這事有更好的解決方式,不一定非要打架。就算你不來我也肯定不會和他們走的,何必惹這個麻煩。」
王謹騫徹底生氣了,猛地拂開她碰自己眼睛的手:「你有什麼辦法?一個女孩攤上這事兒就算你再有辦法也是吃虧的知道嗎?在倆男的面前你能討著什麼好?是拿琴箱子不痛不癢地砸兩下還是被人扯著頭髮撓兩下?周嘉魚我真挺好奇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逞能不是你這種逞法兒,不領情拉倒!」
他繞過她作勢就要走,氣得臉上青白,配上那一身傷,更顯得慘烈。
「不是!」周嘉魚伸手拉他,疼得眉頭劇烈一抽,「我沒不領情,我是擔心你。」
他不管不顧下車去救她,不要命似的跟人家打架,只為了給她討個尊嚴、說法,她怎麼可能不領情呢?
在外面等這幾個小時裡,她沒有一分鐘不為他著急,怕事情鬧大她甚至想回家向周景平低頭求救。現在他怎麼能衝著自己橫鼻子豎眼地說,不領情拉倒?
她死死地拉著他的胳膊,生怕他脾氣上來一個轉身就跑了。周嘉魚臉憋得通紅,他比她先下去一個臺階,背對著她:「從來沒人為我出頭,我真蒙了……還沒反應過來你就已經跟別人打起來了……」
她的胳膊好像沒什麼力氣了,攥著王謹騫的手慢慢鬆開。
王謹騫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神情閃爍,忽然轉身一把把周嘉魚按進懷裡。
不是擁抱,卻是比擁抱更為親密的姿勢。
她的頭抵在他的頸窩,被他一隻手用力按著,雙手因為慣性環住他結實精瘦的腰身。
「好了對不起。」王謹騫把一直擱在褲兜裡的手掌貼到她柔軟順滑的長髮上,右手的小指不自然地彎曲著,手背上還在隱隱滲血,他溫厚清冽的嗓音忽地低了下來,「我不該這麼說。」
他身上的衣裳髒兮兮的,可是頸窩那溫熱熟悉的氣息卻是周嘉魚一點也不陌生的。
整整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在這一刻被他這句話盡數瓦解,周嘉魚眨了眨眼,纖長濃密的睫毛癢癢地掃在王謹騫的脖頸,她眼淚奔湧而出,心裡的恐懼感也隨之消了很多。她沒有撒手,任由他按著自己頭抱得更緊了些。
察覺到衣領的溫熱,王謹騫恍然大悟:「我是不是嚇著你了?」
打架流血這種事在男孩的世界自啟蒙時期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並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何況是自上學起就常常被圍攻或單挑的王謹騫。剛才在派出所裡他一心想的都是怎麼收拾那兩個人,現在想想,混亂嘈雜的酒吧街上,她剛躲過賊手的驚嚇還沒過去,下一秒就見識了酒瓶子亂飛的場面也確實是挺招架不住的。
周嘉魚一言不發,甚少有這麼聽話的時候。王謹騫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頭髮,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沒事兒了沒事兒了,什麼時候我跟人打架能吃虧啊,戰騁在我這都佔不著便宜,何況那倆人,就是點皮外傷,過兩天就好了。」
漸亮的天光裡,嚴肅莊嚴的派出所門口,年輕男人正溫柔地環抱著女孩低聲哄慰,像極了鬧彆扭的情侶。
動作、氣氛似乎太過曖昧,周嘉魚侷促地從他懷裡離得遠了些,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她小幅度地抽了抽鼻子,訥訥地說:「以後你別打架了。」
王謹騫模稜兩可:「我儘量吧。」
「那我送你去醫院。」
「去醫院幹嗎?」
「你身上都是傷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臉,「這樣怎麼上班?」
王謹騫想了一會兒:「也對。」他朝著車走去,神情愉悅,「直接去你家吧。」
「為什麼?」周嘉魚驚訝地睜大眼睛,「去我家幹什麼?」
王謹騫理所應當地開口:「今天風頭出得夠足了,這麼點兒傷犯不上去醫院,還不夠現眼的,我一人回家也沒法處理,乾脆在你那兒將就將就得了。還是你願意讓我回大院兒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倆今天都幹什麼了?
「再說了,幫你這麼大一個忙,滿酒吧街都知道我為了搶女朋友打了梁家的侄子,作為女朋友你不至於連收容我一宿,不對,半宿都不樂意吧?」
他說的字字都不太正經,但是又每句都在理。
「誰是你女朋友。」周嘉魚低頭咕噥了一句,王謹騫挑釁地看著梁嵩說那句「我女朋友」的樣子猶在眼前,她看著他慘兮兮的樣子心裡過意不去,一咬牙一閉眼,直接答應了。
王謹騫頭一回往女生家裡去,一路上雖然顯得淡定又平靜,大義凜然得好像去做什麼再正經不過的事情,心裡卻是腫著一張豬頭臉美得不行。
他不急不緩地在她身旁等了這麼長時間,終於有一個機會讓他離周嘉魚這個人的世界,更近一點。
跟著她進了家門,周嘉魚在門口翻了半天才找出一雙看起來碼數略大的拖鞋遞給他,她踢踢踏踏地往屋裡走,急著找藥箱:「家裡沒男式拖鞋,你先湊合著穿。」
王謹騫笑眯眯地打量那雙繡著粉色小花的拖鞋,心滿意足地穿上往屋裡走。
她的房間不大,幾十平方米,卻處處透著女孩特有的柔軟溫馨。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寬闊的陽臺上擱著的她練琴的椅子,椅子後面放著幾盆綠色盆栽,都長得正好,有幾盆已經開花了,王謹騫打量了一眼,不經意間,就瞥到了客廳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油畫。
畫上是一個拉大提琴的少女,背景選了大片的金色做勾勒,女孩坐在椅子上正專注地拉一首曲子,美好的胴體上穿了件長長的白色紗衣,垂眼微笑間,神情無限柔和幸福。
周嘉魚抱著藥箱出來,看到王謹騫專注的目光,匆匆走過去擋在他眼前。她晃了晃手裡的消毒水和冰袋,示意他坐到沙發上:「快處理一下,別感染才好。」
王謹騫泰然自若地收回視線,任由她拉著自己坐下。
棉籤沾著消毒水有冰涼刺痛的觸感,王謹騫看著周嘉魚動作小心輕柔地把棉籤覆在自己的眼角,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你這算是不甘心呢,還是放不下?」
周嘉魚的動作一頓,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放不下?」
王謹騫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擱,一點一點蹭著藥水,若無其事的:「別停啊。」他懶洋洋地往沙發後面仰,意有所指,「那畫兒,畫得不錯。」
就知道是這樣。
從他回來到現在,對於王謹騫多次無緣無故就挑出自己的上一段戀情當話題的事情周嘉魚已經從最開始的憤怒變成了習慣。她沉默地盯了他一會兒,手上忽然加了力氣,疼得王謹騫噝的一聲。
「不嘴賤你會死嗎?」
王謹騫捂著臉,咬牙切齒的:「一幅破畫兒還當塊寶了,你要是不捨得怎麼不一天三炷香地供起來啊。」
周嘉魚憤憤地把藥水擰好,攤開一塊紗布,一掃之前陰霾低落的情緒:「我願意掛在那兒你管得著嗎?礙你什麼事了?王謹騫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是哪惹著你了你總是揪著這事兒不放?你聽好了,我就是不甘心就是放不下!我恨不得天天把我和原野那點事兒在腦子裡過一萬遍,然後等著雷氏破產跟他雙宿雙飛!」
紗布上抹好了消炎消腫的藥膏,淡淡清涼的中藥味一點也不刺鼻。周嘉魚啪的一聲把紗布按到王謹騫臉上,拍拍手就走:「自己弄,弄好了滾蛋。」
王謹騫在沙發裡窩了窩,舒服地嘆了口氣,一點也不在乎她剛才說的那番話。
「今天這麼一鬧估計動靜不小,咱商量個事兒,回頭要是別人問起來,你就說你是我女朋友,勉強把這個缺兒先頂上。」
周嘉魚拒絕:「王謹騫,你不帶趁火打劫的啊。」
「誰趁火打劫了。」王謹騫翻身而起,十分誠懇,「你想啊,今兒當著街上那麼多人的面兒我說你是我女朋友,架我也跟人家打了,連尹召平我都驚動了,回頭梁家要是打聽起來,哦,咱倆各走各的誰也不認識誰,我這閒事兒管得多沒臉啊。
「再說了,做我女朋友你也不吃虧,你就是在這個風頭幫我頂個名兒,我也不對你幹什麼,就是怕回頭我家老太太問起來要是沒你這麼個人我不好交代,你就湊合著先當一段,讓我有個擋箭牌。」
王、梁兩家在工作上是互幫互助的關係,雖說王媽媽的地位要高上一些,但是王謹騫今天下了這麼狠的手把人家的侄子打了總歸是說不過去的,兩個人就算再血氣方剛如果沒有自己這個導火索,王謹騫也不會那麼做,這樣看來,王謹騫這個理由的確很充足。
周嘉魚蹲在地上不說話,好像在斟酌事情的嚴重程度。
王謹騫有點心虛,乾咳一聲掩飾尷尬:「你考慮考慮?不說話我可當你同意了啊。」
「我只是幫你打個掩護。」周嘉魚狐疑地看著王謹騫,「回頭要是別人問起來我不否認就是了,你可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動什麼歪心眼兒。」
「我能想什麼亂七八糟的。」王謹騫嗤笑,不著調地歪在兩個靠墊上,「我就怕你到時候拽著我不撒手。」
「滾!!!」周嘉魚抓起一個靠墊扣在他頭上,起身就要走。
「我餓了。」
「……」
王謹騫盯著周嘉魚的後腦勺,甕聲甕氣的:「我都一天沒吃飯了,晚上本來是去談事兒的,之前就喝了一肚子酒,又在那鬼地方折騰了半宿。」
周嘉魚拿著藥箱恍若未聞,專心地走到水池邊洗手。
王謹騫暗自磨了磨牙,拽出一張紙擤鼻涕,故意把聲音弄得很響:「空肚子沒法吃感冒藥,你有熱水嗎,不給吃飯給口水喝也行啊。」
真是的!!!周嘉魚恨鐵不成鋼地拽下廚房門口掛著的圍裙,有氣無力的。
蔬菜周嘉魚都是當天去超市買的,最近忙得也騰不出什麼空回家開伙,翻翻冰箱,除了兩包速凍食品只剩下那天褚唯願來時密封好的麵條了。他感冒,速凍食品怕吃了不新鮮,這祖宗胃又不好,周嘉魚對上次兩個人一起吃川菜給他辣得直接掛吊瓶的事情記憶猶新,因此做這頓飯的時候,周嘉魚格外頭疼。
翻箱倒櫃半晌,她總算是弄出了合適的。
小小的客廳和開放式的廚房連著,周嘉魚穿著卡通圖案的圍裙背對著王謹騫,不知從哪裡翻出了皮筋把頭髮高高束了起來,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後頸,圍裙背後的帶子恰好勾勒出她腰間的曲線,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在嘩嘩流水聲中,她的一抹身影無聲地就給人一種安穩感。
王謹騫在客廳安靜地看著,十根手指不自覺地搭在一起,這是他思考時的一個小習慣,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往往遇見什麼難題或者令人頭疼的事情時,他就會一言不發地坐著,雙手繞著小動作,目光空洞地盯著一處。
小時候在家裡,王媽媽忙工作壓根騰不出什麼時間來管王謹騫,每天早上他起床的時候家裡都擺好了保姆做的早餐,千篇一律的牛奶、稀飯,到了晚上就是院兒裡食堂萬年不變打回來的保溫飯盒,那個時候王謹騫和他爹坐在餐桌兩頭,彼此都苦大仇深的,王謹騫是看不見親媽的失落,鐵郎心同志是看不見媳婦的惆悵。
在爺兒倆的印象裡,王媽媽好像從來就沒有穿著圍裙下廚做過一頓飯。偶有機會過年過節,也是家裡的阿姨切好了菜、碼好了調料等著她來翻勺。後來他去了美國,更沒機會了,每天除了數不清的咖啡就是切不動的牛排和鵝肝。
像周嘉魚這樣能凌晨給他洗手做羹湯的,好像還真是第一個。
周嘉魚覺得背後似乎太過安靜,不經意地回頭瞥了他一眼:「你想什麼呢?」
王謹騫回神,迅速笑了一下:「沒想什麼。」
周嘉魚無語地轉過身,把手上的菜刀剁得震天響。
王謹騫自知不能太得寸進尺,無聊等飯吃的過程中就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手機上一長串未接電話和未讀訊息,全都是投行來找人的,他不想看,也不想處理,乾脆裝瞧不見把螢幕換到了遊戲介面,手上一面快速操作著螢幕上的殭屍一面悄無聲息地看了周嘉魚一眼。
他舔舔嘴角,無聲地把剛才即將脫口而出的話憋回了肚子裡。
家裡有一塊現成的骨頭湯料,滾滾的水燒開以後迅速切一塊下去熬煮,趁著開鍋下了筋道細長的麵條,配上一把綠油油的蔬菜和黃燦燦的煎蛋,不油膩也不冷淡。
奶白色濃稠鮮香的湯汁配上咬頭十足的麵條,看得周嘉魚都有點餓了。
周嘉魚叫王謹騫起來吃飯,可能是等的時間長了些,他半倚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嘴裡含糊著應了一句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到餐桌旁吃飯,手機大咧咧地扔在茶几上。
餐桌不大,剛好能容下四個人,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王謹騫稀里嘩啦地挑著麵條,吃得一點也不客氣。周嘉魚也不忍心問他好不好吃這樣的話,他眯了一會兒,臉色好像比之前白了很多。
「嗯……手藝不錯。」
周嘉魚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問他:「你感冒藥放哪了?我去給你拿。」
王謹騫吃麵條吃得正酣,把剛才扯謊的事兒給忘了:「什麼感冒藥,路上買完我早就吃了。」
周嘉魚覺得自己今天晚上好像被他算計了太多回,也懶得跟他計較。
她走到裡間的臥室不知道找什麼,收拾了一會兒才出來,再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件灰色的半袖衫。
「這衣服是我在家時穿的,碼數特別大,你一會兒把身上這件換下來去裡面睡吧。」
王謹騫再沒骨氣也還是有原則的:「不穿,我一個大男人穿女人衣服算怎麼回事兒啊。」
「那你就躺沙發,別穿髒衣服睡床。」
「我光著睡。」
「那你走吧。」
「……穿!」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沒幾個來回,就都戰鬥力低下地告饒要休息。王謹騫是真累了,拿過周嘉魚那件乾淨衣服走到裡屋沒幾分鐘就睡著了,他睡得很斯文禮貌,只躺了雙人床的一個床邊,雙手抱著肩膀,眼睛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