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魚今天起床的時候,莫名其妙接到一個電話。
當時王謹騫正在浴室裡洗漱,她在客廳給他準備今天要穿的衣服。
電話號碼是一串很陌生的數字,電話那端也是周嘉魚完全不熟悉的聲音。
「周小姐,關於你家被盜的事情我希望能跟你面談,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話,下午到海藍酒店2301房間,我在那裡有事請要辦,剛好可以抽時間跟你見一面。」
周嘉魚頓時警覺起來:「你哪位?」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家裡為什麼會被盜嗎?還是說,你真的相信了你先生給你的說法,不過是什麼慣犯盜竊?」
周嘉魚熨衣服的手慢慢停下,一下緊張起來。浴室的水聲嘩嘩響著,顯然王謹騫沒聽到這番對話。
周嘉魚感到自己有點煩躁:「你到底是誰?有話就大大方方地說,別賣關子行嗎。」
對方呵呵笑了兩聲:「周小姐爽快,但是您也不必擔心,我姓陳,是雷家也是原先生的助理,之所以約您出來真的是有些話不合適在電話裡面說,有些東西還是您親眼見到更好。
「我相信您一定特別想知道真正做這事的人到底是誰,下午兩點,我準時在酒店等您,希望您能一個人前來,這是我們對對方最基本的信任。」
還沒等周嘉魚說什麼,電話啪的一聲被結束通話了。
王謹騫出來的時候,周嘉魚還背對著他在發呆。
「想什麼呢?」
周嘉魚嚇了一跳,手裡還攥著手機,她轉身朝王謹騫笑了一下,把熨好的襯衣遞給他:「沒想什麼,換了衣服快吃飯。」
兩人餐桌上面對面坐著,王謹騫不愛喝牛奶,早餐通常都是周嘉魚用五穀雜糧打的漿子,周嘉魚盯著他把杯裡的豆漿喝掉,平平淡淡地問道:「你最近工作很忙嗎?」
嗯?王謹騫低頭咬了一口煎蛋,心說搞垮一家上市企業應該算不上忙吧……
「還行。怎麼,你有事?」
「沒有。」周嘉魚搖頭,「我今天想抽空去老房子那邊把東西搬過來,昨天在阿姨家沒敢細問,真的沒什麼事兒嗎?人都已經抓起來了?」
王謹騫沒想到周嘉魚還惦記著這事兒,抬頭看了她一眼:「沒事兒,不都跟你說了嗎,就是普通慣犯,這會兒該都關到拘留所了,你要是害怕就等著我下班回來跟你一起去。」
周嘉魚給他遞過去一張紙巾:「不用了,我讓願願陪著我去一趟就行了。」
上班時間快到了,接他的司機已經把車停在樓下,周嘉魚起身給王謹騫拿外套,不忘在門口摟著他的脖子讓他抱了抱自己:「早點回來啊。」
王謹騫笑著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按電梯下樓。待電梯門緩緩合上,周嘉魚靠著門板,神色驟然黯了下來。
王謹騫和今早電話裡的那個人,其中一定有一個人是說謊的。
可是如果是王謹騫,他為什麼要騙自己呢……
雷家,原野,陳姓男人,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不得不說讓哪怕向來不輕易關心別人的周嘉魚也有了強烈的好奇心和知曉欲,她迫切地想知道這通電話的真相,也無比忐忑地希望王謹騫對她說的所有,都是真的。
在家猶豫出神地想了一個上午,周嘉魚終於決定去赴約。
去赴約之前,她給自己做了萬全的準備,衣著是簡單的線衫和牛仔褲,揹著隨身的包,包裡裝著自己獨居時一直備著的防身噴霧和一把刀。
海藍酒店是一家五星級大酒店,常常承辦一些高階會議和接待國外的客人,安保工作很強,周嘉魚開車到那裡的時候,正好是下午兩點。
2301,周嘉魚默唸門牌號,一路乘電梯上了二十三樓,房間很好找,就在電梯的對面。
周嘉魚很聰明,按響了門鈴之後,往後連退了三步,給自己騰出了萬一出現意外事故方便離開的空間。
門鈴響了足足有一分鐘,才有人來開門。
把手旋轉,門內、門外的人見到對方皆是吃了一驚。
原野身上還穿著白色的浴袍,腰帶鬆鬆垮垮地系在腰上,神情惺忪不悅,看起來好像是剛剛從床上起來,他見到周嘉魚,原本皺眉不耐的表情迅速轉換為驚訝,不可置信的眉眼中又帶了點驚喜:「嘉魚?」
他上前一步,試圖拉近自己和她的距離:「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是來找我的?」
周嘉魚也沒想到開門的會是原野,心裡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神經也變得更加警覺。她抓著包又往後退了一步,毫不客氣:「今早不是你打電話給我的?」
原野一頭霧水,周嘉魚越發覺得那通電話的蹊蹺,嚴肅地看著他:「對方說他姓陳,是雷家也是你的助理,是他要我來這裡,說要跟我說我家之前被盜的事情。
「原野,我家被翻成那個樣子,跟你或者你老婆,到底有沒有關係?」
對方姓陳,和雷家有關係。原野脫口而出一個名字:「陳子夫?」
周嘉魚蹙眉,幾乎可以斷定這事兒和他脫不了干係。
「我不知道什麼被盜,你家被盜了?和陳子夫有關係?」原野下意識地想把手握在周嘉魚的肩膀上。
周嘉魚厭惡地往後退了好大一步,瞬間憤怒:「別裝了行嗎!」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原野你們一家子都有病是不是!!說到底我周嘉魚和你們有一分錢關係嗎?上一次是你老婆莫名其妙地約我喝茶,這一次是無緣無故用那種下作手段去翻我的家,到底憑什麼?就因為我和你之間有幾年讓人噁心的過去?」
她越說越控制不住自己,原野迷茫的臉就像是一根火柴徹底點燃了周嘉魚這些天對這件事的恐懼和忍耐,她一把揪起原野的浴袍領子,兩人在身高上近乎持平:「別再用你們那種可笑的方式來打擾我了行嗎?原野,我真的一點,一分一毫,都不願意讓你們夫妻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了。你對我來說,現在就是一個讓人每次想起來都會恨不得抹掉所有記憶的噩夢。」
原野隱隱明白了什麼,陳子夫是雷家的一個盡心盡力的好幫手,更是雷晚最得力的安插在他身邊的一個眼線,之前他聽雷家的人說過,好像陳子夫私下裡在幫雷晚做什麼事情,只是這一段時間他受夠了雷晚的無理取鬧,一直住在外面,也沒心思過問。
現在想來,周嘉魚家裡被盜,八成和雷晚脫不了干係。
面對周嘉魚的質問原野只覺得無力:「嘉魚,你聽我解釋,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是我讓人叫你來的……」
周嘉魚胸腔裡一陣一陣犯惡心,忽然質疑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喜歡這樣的人。
「你家的事情應該是阿晚做的,嘉魚,你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回去問清楚給你個交代。」
周嘉魚倏地鬆開原野:「不用了,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知道真相了。」
她話音剛落,忽然聽得一道嬌軟的女聲從原野身後傳來:「幹什麼嘛……你怎麼這麼久都不來……」
只見原野身後,一個身著輕薄睡裙的女孩正撩著頭髮一臉不滿地走出來,相貌、身段一眼看去估摸著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
女孩出門看到周嘉魚,馬上朝原野噘起了嘴:「她是誰?你為什麼要和她講話講這麼久?」
周嘉魚驚詫地看著那個年輕女孩,又看了看原野,無語地轉身就走。
「你聽我解釋……嘉魚!」眼看著電梯門就要合上,原野煩躁地咒罵一聲迅速從另一部電梯追了下去。
周嘉魚走至酒店大門外時,原野剛好穿著浴袍追出來,他一把拉過周嘉魚的手,神色焦急:「不是你想的……」
「你滾開!!!」
伴隨著極為清脆的一記耳光,周嘉魚忍無可忍地揚起手高高甩開了原野的鉗制,從他浴袍敞開的胸襟中依稀能看到他光裸的胸膛,她眯著眼,上次雷晚在她耳邊無奈地說自己懷孕的事情好像就在昨天。
「原野,算我求你了,放過我吧。我噁心,真的。」
白色的越野車呼嘯而去,留下原野一個人站在原地悵然失神。
在離剛才兩人糾纏的地方不遠的花壇裡,有一架單反相機無聲地拍下了全部過程。
此時京郊的一所私人醫院,重症監護室內。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呼吸罩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雷晚一身消毒隔離服,靜靜地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流淚。
她一直當作保護神一樣的父親,好像一夜之間就老了十歲。
窗外陳子夫一身黑色西裝,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雷晚滿臉淚痕地抬頭,見到他以後迅速擦乾眼淚走了出去:「查清楚了嗎?」
陳子夫冷靜地點頭:「短短一天時間公司的股價持續暴跌被惡意清倉,國外部分展覽的業務也忽然取消,雷伯接受不了這個打擊才發的病,現在本家的幾位叔伯誰也不肯接代理執行人這個爛攤子。阿晚,現在情況很不好。」
雷晚焦急:「怎麼會突然這樣?是有人惡意攻擊嗎?」
「我們已經找了相關的委託機構去調查,你別急,等等看那邊的結果。」
雷晚透過玻璃窗看著病房裡的父親,無比疲倦:「樹倒猢猻散,爸爸在的時候每個都想著來這裡分一杯羹,現在爹地倒下了,什麼股東、元老,統統都是利益燻心的傢伙,恨不得把自己摘得越乾淨越好。不過都走了也好,等爸爸穩定一些我就回臺灣省,親自收拾那些老傢伙。我不相信我們家的公司會就這麼倒下,一定有解決辦法的。」
「阿晚。」陳子夫心疼地摟了摟雷晚消瘦的肩膀,狠心告訴她實情,「公司的情況非常不好,受委託的幾家金融機構都不肯幫我們查,我勸你也不要硬撐著了,實在不行……早點清償財產宣告破產吧。阿晚,我們和對方,實力懸殊。」
雷晚不聽:「爸爸的產業幾十年了怎麼可能說破產就破產,你別聽風就是雨,這件事我會有辦法的。好了先不說這個,我讓你辦的事情你辦了沒有?」
陳子夫嘆了口氣,認命地從身後拿出一架單反相機:「東西都在,該拍到的也都拍到了,你確定要公佈出去?」
「這個可是我攥在手裡的一張王牌,我們先不急。」雷晚按著按鍵一張一張翻看著相機裡的照片,十分鎮定,「婚內出軌這麼好的證據你說要是交到了法庭上,一旦宣揚出去,恐怕誰也不會過得太痛快吧。」
雷晚把相機的記憶體卡拔出來狠狠攥在手裡,眼裡閃著快意的光。
周嘉魚去了之前一直住著的公寓,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開啟門一陣濃重的灰塵撲面而來,小公寓還保持著之前狼狽的樣子,原本鋪在茶几下的地毯一踏上去,就有白色的粉塵在腳邊炸開。
周嘉魚默默嘆了口氣,捲起袖子開始清理起來。
這棟小房子給她的記憶談不上多深刻,但是卻也一直是周嘉魚心裡一處安穩的容身之所。屋子裡的每處裝飾都是她用了些心思的,連拖鞋、毛巾這樣的小東西也是當初她逛了很多家店鋪去挑的,在還沒和王謹騫在一起之前,她曾經覺得這裡,是要陪著自己一輩子的。
想到王謹騫,周嘉魚忽然沉默下來。
之前拜託了閆震幫忙查清楚這件事,王謹騫既然去了就不可能不知道始作俑者到底是誰,是雷晚也好原野也好,可是他都已經知道了,又何必騙自己呢?
其實在原野那裡知道事情的大概以後她有一瞬間的衝動是想去找他的,她想和他問清楚,可是冷靜下來想想,似乎這種行為並不明智,她如果去了,對王謹騫來說更像是一種不信任的質問。
一個人越沉默安靜下來的時候,其內心就越矛盾。
周嘉魚開始有點後悔去見原野了,後悔自己太過輕信別人,今天和原野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讓她陷入了一種自責的狀態裡。
如果說,在原野剛剛回校舉辦畫展的那次相見裡,她對他有不甘,有憤怒,有被拋棄之後長久難以平復的激烈恨意,可是這一次再見到原野,周嘉魚心裡全都是厭惡和懊悔,她也想不通一個已經和自己分開那麼久的男人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打擾她的生活,越這樣想,她對王謹騫的情感就越多一分深刻與歉疚。
小公寓雖說不大,可是要真正收拾起來也還是要費些功夫的,周嘉魚把一些要帶走的東西整理出了一個箱子,剩下的老舊物品重新裝好打算叫家政的人來拿走。
家政的李阿姨跟周嘉魚很熟,當初這個房子還是她幫著聯絡買的,她一進屋,就眉開眼笑的:「小周啊,這麼快就都收拾好了?我還跟人家說下週交房呢。」
周嘉魚踟躕了一會兒,抱歉地對李阿姨說道:「阿姨,這個房子我不想賣了,麻煩您跟對方說一下,違約金我會一分不少地賠償給他。」
李阿姨詫異,有些不滿:「都說好了怎麼說不賣就不賣了呢?人家小兩口也急等著這房子結婚呢,是我表姐的孩子,都是親戚,要是價錢的問題你就跟阿姨說,不要不好意思,阿姨去幫你談。」
「不是不是。」周嘉魚慌忙否認,她回頭看著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小公寓,「是我不捨得。這房子雖然不大可是我也住了幾年了,冷不丁就這麼賣掉心裡真的不舒服,真的不是錢的問題,這樣忽然改決定的確是我的責任,您跟對方說,定金我雙倍返還好嗎?」
這裡屬於學區房,當初周嘉魚想賣掉它完全是出了事之後心裡有陰影想及時處理掉,正好李阿姨這邊有買主,是一對兒年輕的夫婦想為了自己將來的寶寶做打算,聽說這套房子要賣很誠懇地找了周嘉魚。
新婚甜蜜的夫妻,談到未來的時候眼中那種幸福怎麼也藏不住,周嘉魚知曉他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在沒有背景沒有強大的物質支撐下能走到這一步有多艱難,所以價錢談到了一個很低的位置她就同意了,對方怕她反悔,還特地交了五萬元定金。
李阿姨一聽雙倍的違約金,心裡鬆動了:「你不再考慮考慮了?」
「不考慮了,真的不賣了。」
房子哪裡都有,只不過周嘉魚一個女孩住得乾淨,裝修溫馨,更容易讓人選擇,不過畢竟是雙倍的違約金,還是她主動提出來的,李阿姨也不好再堅持。
李阿姨惋惜地繞屋子裡走了一圈:「那行吧,不過小周……你看那錢?」
「我明天就打到他們的賬戶裡,您放心。」
李阿姨臉上又露出了笑模樣,搓了搓手:「那成了。你門口放的這些東西我這就讓人給你搬下去,是不是都不要了?」
「是。」周嘉魚點頭,目光瞥到客廳正中央掛著的那副巨大的油畫,她叫住李阿姨,「麻煩幫我把這個也處理掉吧。」
她踩到電視矮櫃上,有點吃力地把那幅畫摘下來,畫上的少女一身白紗繞身,低垂著眉眼拉琴的樣子安靜而美好。
李阿姨不懂藝術,但是依稀也能看出來這畫上畫的人八成就是周嘉魚,她接過來端詳了一會兒:「這畫的是你吧,怪好看的,扔了多可惜啊。」
周嘉魚拍了拍手上的灰:「時間太長顏色都褪掉了,幫我扔掉吧。」
「哎,行。」李阿姨把畫拿出去吩咐來搬東西的工人,尖細的嗓門在走廊裡十分響亮,「來把這畫拿到咱們辦公室去,空出來的那牆光禿禿的,正好拿它擋擋。」
說完,她從外頭探進一隻手來關門,臨走不忘衝著周嘉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別介意啊,扔了也是扔了,不如拿到我們那兒去當個洋擺設。」
「沒關係的。」周嘉魚擺擺手,順勢關上了公寓的門。
砰的一聲門響,周嘉魚坐在地上空洞地看著牆壁上那一塊和其他位置顏色不同的地方,心裡某個地方像是忽然得到了解脫。
離開公寓之後,周嘉魚在街上開著車兜兜轉轉,一時不知道去哪兒,也不知是怎麼了,她現在特別特別想見到王謹騫。
像是心有靈犀一樣,放在副駕駛位上的電話忽然響起來。
王謹騫從車上下來,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搭著外套,步履匆匆地往機場大廳走:「臨時出個差,下午怕你在午睡沒給你打電話,今天晚上我不回了,你自己在家小心。」
周嘉魚神色一滯:「你現在在哪?」
「深圳。」王謹騫接過江衡手裡的通行證,抿唇示意他往裡走,「香港那邊有急事要處理,我就待一個晚上,明天就回來。」
周嘉魚沒來由地一陣心慌,一種特別不好的預感讓她沒了心思開車,乾脆停在路邊。她趴在方向盤上,感覺自己頭暈目眩的:「王謹騫,明天學校就要開學了,第一天查得嚴我可能要住宿舍,你回來的時候我也許會不在家。」
王謹騫腳步一停:「這麼快?」
今天走得急,他倒是把她開學的事兒給忘了。
馬上要過關了,安檢人員示意王謹騫的電話,江衡上前提醒:「王總?」
聽到那邊有人叫他,周嘉魚催他快掛掉電話:「那就這樣吧,你先忙你的,到了香港不方便的話給我發個訊息就行。」
王謹騫皺眉:「我明天爭取早點回來去學校找你,電話聯絡。」
「好,你注意安全。」
周嘉魚回頭看著窗外快要暗下來的天色,忽地緊張地喊了他一聲:「王謹騫?」
王謹騫一直在等她掛掉電話,手機壓根就沒離開耳邊,他迅速應了一聲:「怎麼了?」
周嘉魚鬆了口氣,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沒什麼,等你明天回來,我有事要跟你說,一定記得回來給我打電話啊。」
安檢已經到了這裡,王謹騫來不及多問,答應下來就掛了電話。
這次去香港的只有江衡和王謹騫,為的是和香港那邊的一家食品公司談股票上市之後的託管交易。過關之後有車子來接,約好的談判地址是在對方老闆的家裡,位於太平山上的半山別墅裡。
車子繞著環路一點一點上行,江衡拿著pad坐在老闆身邊檢視日程:「王總,明天下午三點的機票行嗎?」
王謹騫單手支在門邊的扶手上正在認真看一份檔案,聞言他斂眉想了想:「再早一點吧。」
明早有一個簽署合作儀式,看來這位是想儀式結束以後連給自己放鬆購物的時間都不給啊……
一想起簽署儀式江衡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王總,您讓我聯絡港交所趙監理的事情已經辦好了,約在晚上十點,就在您住的酒店。」
聯絡港交所那邊的人王謹騫特地交代了這是他的私事,江衡跟著王謹騫有一段時間了,就算他不說,他也能猜到八成是和臺灣省那家藝術公司有關係。
江衡欲言又止:「聽說雷氏雷老爺子的狀況不太好,都已經搶救三次了……」
王謹騫終於抬眼:「江衡,你入這行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年了。」
「三年時間都沒讓你明白忌善行止這個道理,看來你真的有必要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繼續從事這個行業了。」
江衡自知失言,連連道歉:「對不起王總,是我話多了。」
王謹騫笑了笑,重新低頭去看檔案,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是不是對我這樣的老闆,挺失望的?」
他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隨身的鋼筆,唰唰在上頭標註些什麼:「一個沒什麼人情味從早到晚都在隨心所欲的老闆,的確,不是一個很理想的領導者。」
王謹騫第一次跟自己這樣說話,江衡嚴肅緊張起來:「沒有,王總,您一直做得很好,大家也都很敬佩您,自從您來投行以後我們的業績比之前一年都要多,大家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也很有戰鬥力,您千萬別這麼說,我說的是真的,王總……」
王謹騫輕鬆地把筆扣好扔在旁邊的座椅上,悶聲笑了出來:「嚇成這樣?我是想說就算你們覺得我真的不夠好,那也沒辦法,誰讓你們攤上我了呢。」
江衡鬆了一口氣,實誠的小夥子被王謹騫這番話嚇出了一腦門汗。
車子平穩地往山上駛去,王謹騫靠在後面閉目養神,車廂內氣氛靜謐。
過了一會兒,一把低沉醇厚的嗓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有些時候不是我們想去主動攻擊別人來獲取一些回報和收益,而是要通過這種手段來警告別人,江助理,在這個圈子,我們大多數時間是不能拿著生活中的道理來衡量事情的對錯與好壞的,你要是想在這裡立足,就不得不摒棄很多一直引以為傲的做人準則,也包括……你的良心。」
瞬息萬變的資本市場上,你每多一分仁慈,就會把傷害自己的武器往身邊推進一分。
江衡似懂非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個道理我懂,可是王總,我們也並不是為了收益或者回報啊,雷氏與我們本來就是……」
王謹騫無奈地嘆息:「江衡,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你曾經學的這些術語本領和併購手段不僅僅是為了錢,最重要的,是為了保護你自己和身邊的人。
「其實這種行為和動物世界裡的弱肉強食沒什麼區別,站在陌生人和那些雷氏員工、股民的角度來看,我們就是惡意的,但是站在整個市場來看,站在我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再正常不過的結果。
「我要對付的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雷榮華,而是要他們知道,雷家,得為自己曾經的無知行為付出代價。」
這種無知行為,恰恰是比損失金錢利益更讓人不能容忍的做法。
車子行駛至別墅大門,王謹騫繫好西裝第二顆紐扣下車,又恢復了人前執行官先生倨傲淡漠的形象。
和港方的談判十分順利,對方十分欣賞王謹騫,因此對於一些較苛刻的條款沒有太費口舌雙方就達成了一致,約好明天簽約。
王謹騫由司機送回酒店,一進大堂就有人來報告說,邀請的趙監理已經等在他的房間裡了。
這位趙監理和王謹騫是老相識,早在他任美國的投資顧問時兩人在工作上就有交集,私交也還不錯。
對方是一個比王謹騫大兩三歲的男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文質彬彬。兩人見面,無須多言,簡單握手就算是打過了招呼。
晚上談判了幾個小時弄得人口渴,王謹騫脫了西裝外套扔到沙發上,走到冰箱前去拿水:「咖啡還是茶?」
男人推了推眼鏡:「不了,幹這行睡覺可是個難事兒,你來吧。」
王謹騫瞭然地笑笑,轉而拿了一瓶冰水仰頭灌下:「這麼晚找你我也很抱歉,但是沒辦法,事兒急,來不及找你的秘書約了。」
「你少來,對你我可是長記性了,客套話也別說了,咱還是直接辦正事兒吧。」
趙監理拿出隨身帶著的公事包,從裡面掏出一份檔案袋順著茶几推到王謹騫面前:「這是當初雷氏在港行上市的資料,包括最原始的股價和資產評估,你們現在的手持價跟原始股差了一個點左右。」
王謹騫拿出袋子裡的東西,匆匆翻了幾頁:「這雷榮華……倒是很用心啊。」
趙監理攤了攤手:「我知道這麼問可能不合規矩,但是容我多句嘴,雷老爺子我跟他見過幾次,很有風骨的一個老頭,在業務上和你們也沒什麼過節,你們這麼做……原因是什麼?」
王謹騫大大方方地把東西扔在茶几上,毫不隱瞞:「私人恩怨。」
一陣靜默。
如果是生意場上的事,或許幫襯著講講情還說得過去,可是一旦扯上私人恩怨,旁觀者是怎麼也沒什麼話語權的。與王謹騫一起共事了幾次,趙監理深知他做事的風格和手段,這個時候,不深究不追問就是自己作為一個朋友或者合作伙伴的本分。
「ok,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帶來了,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該怎麼做是你的事情我不過問,當初這隻股還是從我這裡經手的,現在……」
王謹騫出言拒絕:「今天找你來就是給你提個醒,免得明天開盤的時候你說我不仗義。」
戴著眼鏡的男人起身無聲地嘆了口氣,拎起檔案包:「我走了。」
「讓司機送你回去,他一直在樓下等著。」
男人走至門邊,不甘心似的回頭朝王謹騫說道:「凡事給自己留條後路吧,積德的事兒。」
王謹騫不耐煩地朝門口揮揮手,困得往屋裡走:「滾蛋。」
趙監理上車之後,致電秘書:「今晚不管用什麼方法,清掉我們手裡雷氏的股份,是必須。」
有些事兒,朋友情誼是一方面,自己的利益安危又是一方面。
訊息傳到雷家,又是一陣動盪。
陳子夫一夜未眠,這個時候倒是真看出來關鍵時刻誰才是忠心於家族的人。雷老爺子從搶救室出來情況稍有好轉,但是仍然昏迷不醒。
陳子夫與雷晚兩人並排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她身上還披著陳子夫的外套。
「我打聽了一些內部訊息,也許明天公司的股價就會跌破發行點宣告破產,阿晚,你放棄吧。」
雷晚已經瘦得眼眶深陷,看上去有點精神恍惚:「爸爸都已經這樣了,我不能讓他意識都不清醒的時候就讓公司散了,我知道原野這些年轉移過家裡一部分資產,如果全部要回來的話,管用嗎?」
她祈求地看著陳子夫,希望能得到一絲肯定。
陳子夫憐憫地抱著她,吐出一句話:「杯水車薪。
「這些年他的錢早就在外開個人畫廊或者工作室了,阿晚,我勸你離婚的事情也再想一想吧,如果不離婚,你們還是夫妻,夫妻雙方要共同承擔債務,那樣的話你身上的擔子就不會那麼重了。」
雷晚累極,煩躁地把臉埋在手裡,用力抓下自己的一把頭髮:「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子夫,我從來沒想過。」
現在自己好像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前面是面臨著鉅額債務的萬丈懸崖,身後是家庭支離破碎的深海絕境。
雷晚從陳子夫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你查到是誰在故意搞我們了嗎?我們可不可以用什麼途徑進行申訴?」
陳子夫束手無策:「沒用的,對方是一家美國的投資銀行,這種投行在市場上的別名叫作吞併巨鱷,以惡意收購做空股份的方式來使企業破產,在這個圈子裡看,這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雷晚想不通:「我們家做生意這麼多年爸爸向來不與人交惡的,對方怎麼會忽然對我們出手呢?他們的老闆是誰你知道嗎?」
陳子夫想起白天好不容易打聽來的訊息,思索了一會兒:「是個中國人,叫……叫王謹騫,這個人在投資這一塊特別有名,不少美國佬都怕他。」
「王謹騫?」雷晚皺眉唸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想著想著,她神情凜然起來。
這個名字,不就是自己曾經在原野書房的資料夾裡看到過的嗎。
那個時候他揹著自己偷偷調查周嘉魚的近況,其中有一頁是她現在男朋友的資料,好像名字就是這個!
雷晚把手指上夾的煙慢慢碾滅在石凳上,心裡把近日發生的事情迅速做了個串聯。
這是一場以她報復周嘉魚為藉口的再度報復行為,這個男人,一定是用這種方式來告訴自己,他在替周嘉魚警告自己這麼做的後果。
真狠啊,狠到一個實力雄厚的家族被搞垮之後才能對這件事後知後覺,連苟延殘喘的機會都不肯給。
既然前後都沒有退路,雷晚豁出去想賭一把。或者說,用壓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來換一個對方不好過。
她回頭看了看還在重症監護室裡的父親,在陳子夫的攙扶下起身:「你通知律師著手準備我的離婚案子吧。明天一早,我要代替爸爸出席雷氏的新聞釋出會,親自宣佈這個訊息。」
陳子夫震驚:「阿晚?」
「你別管。」她掙開陳子夫鉗制著自己的雙手,冷冷的,「不讓我好過,大家都別想好過。」
陳子夫注視著雷晚,心下一片默然。其實,在沒有與原野相愛之前,她從來都不是這樣病態的,瘋狂的,讓人敬畏的。
還沒有接觸愛情與婚姻的雷晚,只是一個充滿了生動靈氣的畫家,一個只會對著父親撒嬌的孩子,一個偶爾也會充滿了溫情與善良的女人。
夜色漸深,映出醫院病房裡雷晚消瘦的背影,她是一個剛剛親手葬送了自己孩子的母親,也是一個失去父親庇護的女兒,更是一個即將與自己付出了全部真心的丈夫分道揚鑣的妻子。
大夢無聲,一夜無眠。
清晨太陽昇起,雷家上上下下全都在為馬上開始的新聞釋出會忙碌。
周嘉魚在王謹騫的公寓醒來,擦著琴絃準備今天去學校報到,開始自己的研三生活。
王謹騫帶著助理、司機一早從香港的酒店出發去機場,打算回家。
飛機上午十點起飛,難得一行人有半個小時的閒暇時間。
王謹騫坐在候機廳用手機處理北京那邊的急件,江衡一個人無聊打算起身去給老闆買杯咖啡,順便逛逛給自己買點零食吃。
vip候機廳的座位扶手旁,豎著一個報刊欄,王謹騫無聊,順手拿出一份報紙看,因為長期從事這個行業,王謹騫在選擇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副拿印著財經字樣的報刊,粗粗翻了兩眼,無非就是對資產世界過分的臆想和外行的批評,並沒有什麼太值得人注意的新聞。
本來是想疊好了重新放回去的,隨著衣袖無意間帶起來的一頁紙張,王謹騫原本要放回去的手又收了回來,如果沒記錯,他剛才好像在哪一版上看到了「雷氏」兩個字。
還沒等找出那個版面,王謹騫就被另一個聲音吸引了。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們現在處於北京海藍酒店的三樓會議中心,在我身後的招待大廳是臺灣省雷氏公司即將召開新聞釋出會的地方……」
候機廳的圓形沙發上正對著的是一面牆,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衣著正式的女主播正對著外景找自己的站位,用手勢示意大家往她的方向看。
王謹騫慢慢放下報紙,抬起頭來。
女主播還在繼續,好像正在和電視臺的主持人進行連線。
「那麼對雷氏的走向相信大家一定和我一樣好奇,在短短幾天時間內究竟是什麼原因能夠讓這個一直屹立國內外的美術行業巨頭倒下,而且就在剛才我們收到訊息,其實今天不僅僅是雷家宣佈未來發展方向的釋出會,更是雷老先生的獨生女兒宣佈自己離婚的一個訊息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