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知道父親可能將自己許給唐樓之後,楚漣漪想這個男人的時間便多了起來,加上暗香總喜歡絮叨她未來的姑爺,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偶爾楚漣漪的眼前也浮起花氏那張俊俏的臉來,才貌雙全,只不知是從不曾入眼,還是他審美疲勞了。想起如果嫁過去就要同人分享唐樓來,又想起他那嬉皮笑臉下的甜言蜜語可能也曾對其他人說過,楚漣漪的心就有種被無形的手抓住揉捏的痛覺。
望月長嘆,不嫁彷彿不捨,嫁了卻又不甘。旋即又想,不過這些都是自己庸人自擾了,她的婚事其實也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晚風送來花香,也縈繞在楚漣漪的身邊,將她輕輕的葛紗袍吹起。
高穹深夜,月明人倚,從遠處抬頭望去,只覺得百花深處的月波閣便彷彿那廣寒仙宮似的。
有人在遠方的夢裡也有這麼一處景色,看著那衣袂飄飛的麗影向自己飛過來,伸出雙手去抱,卻抱了個空,反而腳下一個趔趄。
唐樓「忽」地睜開眼睛,再也睡不著,雙手曲過頭枕在腦下,心想那人也不知道是矜持、嬌羞還是被什麼絆住了腳步,可是身體不適,整整一個四月都在等她,卻見不到半分影子。
唐樓翹起唇角想大概是自己太魯莽嚇著她了,下一次定要忍耐些。
想罷,側頭望著窗外的圓月,如今唯一的安慰便是與她「千里共嬋娟」了。
楚漣漪靠在窗稜上,心事紛擾,直到暗香醒來,催她去睡,這才上了床,暗香又在床畔為她輕輕打扇,輕輕揉著她的髮絲,這才讓楚漣漪安然睡去。
第二日楚漣漪起了個大早去宜蘭院給太夫人請安。
「祖母昨夜可睡得好?」楚漣漪上前請了安。
太夫人笑著點了點頭,「我瞧著你昨晚定是沒睡好,這眼皮子底下青了一大圈,可是天太熱了?」
「是,這才入夏沒多久,地上就蒸著熱氣了,晚上翠雪她們拿涼水潑院子也管不了一陣子,不到月上中天是涼快不下來的。」楚漣漪自然是不好意思說自己因著心事才睡不著的,只好順了太夫人的話說。
「你這孩子就是底子薄,天太熱受不了,屋子裡放冰又嫌陰溼,好在……」太夫人咽回去的那句話是因想起了楚漣漪那樁玄乎乎的婚事,如果真能得成,這楚家的好日子便又能持續個幾十年,漣漪那樣嬌貴,也只有在那樣的人家才養活得出,不過這話自然不能對小輩講,是以太夫人這才嚥了回去。
「婉姐兒就是嬌氣,如今在府裡還好,如真嫁了人,這樣可……」三夫人在一旁搭話道。
太夫人點點頭,卻不接話,「這天氣熱了,我這裡還有幾匹宮裡賜的紗,只是顏色不是太豔麗,就是太素淨,我這把年紀了也穿不了了,給婉姐兒拿去做幾件衣服吧,你這及笄了,也得做些成人的衣服。」
「謝祖母。」楚漣漪笑得燦爛,太夫人那屋子裡藏了許多好東西,最近她得了些,都是自己見都沒見過的珍品,倒底是簪纓世家。
果不其然,寶荷開箱子拿出來的四匹紗,連三夫人等都看直了眼。一匹是絳紅色的霞影紗,一匹是素白色的蟬翼紗,一匹天青色雪團紗,一匹冰泠泠的冰綃紗,全都輕薄如無物,摸起來柔滑光潤,最妙的還是那冰綃紗,摸起來涼沁沁的,夏天穿起來極為舒爽,陽光下泛著喜人的光澤,是極難一見的珍品。
三夫人萬想不到太夫人肯把這樣好的布料送給楚漣漪,嘴上顯出極不情願的笑意來,「要說整個京城,只怕再也找不到這般疼孫女兒的祖母來,咱們家婉姐兒真是好福氣。」
「祖母,這也太珍貴了,還是祖母留著做衣服穿吧,這冰綃紗拿來做中衣,穿著肯定涼爽,顏色也素雅,最襯祖母的膚色了。」
「你這孩子,這布料拿給我個老婆子做中衣豈不浪費,還是你們年輕人穿著好看,碗丫頭生得又好,這才不埋沒這幾匹布。」太夫人的意思是很堅決的。
楚漣漪這才收下,不由更信了唐樓幾分,如果自己婚事沒有著落,穿這種紗,豈不招搖,而太夫人的偏心也是極明顯的。
太夫人今日心情彷彿很好,留了眾人打牌玩,三夫人同五、六三位分坐東、南、西三面,太夫人坐了北,楚漣漪坐在太夫人傍邊幫她看牌,也好遞眼色給幾位嬸嬸,讓她們放衝給太夫人糊牌。
三夫人一邊摸牌一邊道:「前幾日親家太太那邊擺酒,沒想到那王國公家的大姑娘也來了。」
三夫人雖然說者「不經意」,但聽者可都上了心。
「哪個大姑娘?」太夫人冷了臉色。
三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聲道:「不就是嚴家三公子的媳婦兒麼?那嚴夫人是欣丫頭婆婆的堂姐,那日親家太太擺酒,她領了那王國公的大姑娘一塊兒來,我雖也不想搭理,但總是親家太太的親戚,少不得要應酬一番,何況嚴閣老又是首輔大臣,就是大伯明面上不也還要應酬他麼,媳婦兒也是不得已。」三夫人向太夫人告饒道,她話說得乖巧,連對那王姑娘也不稱嚴家媳婦兒,卻偏偏要提這檔子人。
太夫人不著聲,六夫人卻好奇了,「咦,她瞧見你可說了什麼?」
「她怎麼好意思跟我搭話,不過我瞧那王大姑娘圓圓團團的,論樣貌真是輸我們婉姐兒八竿子遠,也不知道那嚴三公子是瞧上她哪點兒了。」三夫人雖明瞭為楚漣漪打抱不平,可那「圓圓團團」四個字卻並非信手拈來的。
楚漣漪身子薄似柳是大家都知道的,這並非福氣,都擔心她嫁人後的生養問題,可那王大姑娘圓圓團團,正是福氣樣,進門不到一年就生了女兒,豈不是好生養。
「只是你們說好笑不好笑,」三夫人出了一張二筒,「那天嚴夫人帶了那王大姑娘來,逢人就說王姑娘那女兒沒足月就下地了是因為被納的小妾給推了一把,滑了一跤。」
「糊了。」楚漣漪輕輕搖了搖太夫人的手臂,「祖母今日手可真紅,清一色都被你糊了。」
太夫人笑眯眯地收了錢,彷彿沒聽見三夫人的話似的。
三夫人便又笑著道:「我看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可憐了咱們婉姐兒,從小沒了娘不說,背後還被人編排說是沒娘教的孩子,我聽了這心裡可真不好受。」三夫人唱做俱佳,如果不諳內情,還真會被她那「哀傷」的表情給唬住。
「既知道她不好受,還說這些做什麼?」太夫人冷冷地砌了牌。
「娘,媳婦兒這還不是為婉姐兒抱不平嘛。」三夫人見提及楚漣漪的娘再喚不起太夫人的情緒,便又道:「眼看著婉姐兒這年歲也大了,像咱們這種人家的姑娘,哪有過了十六還未許配的,六姑娘和九姑娘都嫁得好,這越發讓媳婦兒覺得咱們婉姐兒太可惜了。」
太夫人點點頭。
三夫人見太夫人表情緩和了些,又道:「娘,我知道你疼婉姐兒,可都說這姑娘大了,留來留去留成仇,雖說在這京裡難以找到可匹配婉姐兒的人,咱們也可將那眼光放遠點兒啊。當初婉姐兒出了這檔子事,我就給老爺去了信,讓他多為留意。這不前幾日他剛來信,說是暗地裡打聽了一家,是當地一位鄉紳的公子,秀才出生,學問人品都極好,年歲也與婉姐兒相當……」三夫人口燦蓮花地想繼續說下去,卻被太夫人揮了揮手給打斷了。
「我也知道你疼碗丫頭,可她是老大的獨女,老大如今年齡也不小了,如果碗丫頭走了,他膝下就只有個信哥兒,如何肯捨得碗丫頭。按我說,這偌大的京城,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個合適咱們碗丫頭的。」太夫人一錘定音,想來楚漣漪的親事定要在京裡找了。
三夫人訕訕地笑了笑,她對楚漣漪的親事這般上心,不過就是看不慣太夫人如今對楚漣漪太好,一想著太夫人那屋子裡的好東西一件兒一件兒地都給了楚漣漪,她的心就跟被針刺似的,她勞心勞力地伺候了太夫人這半輩子,可就是六丫頭和九丫頭出嫁,太夫人也沒送她們那麼好的紗做衣服,如今平白無故就給了楚漣漪,她如何肯服氣,就想著能將楚漣漪趕緊嫁出去才好。
可既然太夫人這般說了,三夫人也只好隨著話說,「這個是自然,以婉姐兒的品貌定能找個如意郎君。」
話雖然如此說,但屋子裡的人卻也奇怪,前陣子還聽太夫人說要在江陵給楚漣漪物色親事,怎麼轉眼就改口了說要在京裡尋親家。
楚漣漪望著太夫人,臉色微微一紅,想來祖母對那親事是極為滿意的,既然祖母滿意,楚漣漪的困擾又少了些,至少嫁給唐樓對楚家來說並不是壞事,而她也許真的是必須嫁給那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