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漣漪抬眼看了看一臉憔悴,面沉如水的太夫人,其實她年紀不大,不過才五十出頭,平日身子硬朗得很,今日卻破天荒拄了柺杖,額頭上戴了一條黑底金菊紋抹額,正中鑲了一塊和田圓白玉,兩鬢如同楚漣漪一般貼了膏藥,卻不顯滑稽,反而讓楚漣漪看出了太夫人的蒼老,比上次見她彷彿老了十歲,楚漣漪瞧了心裡泛上一絲心痛,老太太這幾年對她是十分疼愛的。
「祖母。」楚漣漪囁喏道。
太夫人雙手擱在柺杖上,瞪著眼睛看楚漣漪,面色倒是一臉病態,可那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哪裡有病痛纏身的混沌。
楚漣漪渾身上下都裝得極好,唯獨那眼睛出賣了她,可見她騙人的技術還並不到家。
太夫人沒理楚漣漪,冷哼了一聲,「看來養在這兒你的病是好不了的,來人,給我抬了十二姑娘去宜蘭院。」
楚漣漪嚇得一個激靈,該來的總還是來了。
可這當口她也不敢起身請罪,只好將錯就錯地被人抬到宜蘭院。
楚漣漪一到宜蘭院,太夫人就請了八個大夫輪流問診,每個大夫說法不一,太夫人也不管,只讓人照著那八副方子都揀了藥,熬了八碗藥端到楚漣漪的跟前。
「太夫人說,姑娘如今的身子眼看著不行了,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讓姑娘把這八碗藥都喝了,還讓老奴親自伺候姑娘喝藥。」太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崔媽媽面無表情地看著楚漣漪。
這位崔媽媽年富力強,身寬體胖,楚漣漪估摸著屋裡沒有一個人是崔媽媽的對手。這八碗藥她要是真喝了,估計也就真的活不成了。
楚漣漪橫了心,掀被下床,「崔媽媽,我想見祖母。」
崔媽媽冷著聲道:「太夫人在奉祖堂。」
楚漣漪一驚,奉祖堂是楚氏一族搬到京裡後修的祠堂,除逢年過節,或子女入譜,只有懲戒族人的時候才會開。
楚漣漪心想估計這次自己是觸到逆鱗了,「媽媽,還請你去告訴祖母,我換了衣服馬上過去。」
崔媽媽點點頭,徑直離開了。
楚漣漪讓暗香伺候她把臉上的菜色粉給卸了,又摘除了釵環,一身素服,不施粉黛,身邊除了暗香,誰也不帶,往奉祖堂去請罪。
到了門口,寶釧攔了暗香,不讓她進,楚漣漪只好拍拍暗香的手,讓她不要擔心,自己孤身一人進了奉祖堂。
奉祖堂,屋宇高大寬深,即使在夏日,也顯得陰氣沉沉,屋正中掛著楚氏族譜上第一人的畫像,畫像下是三層藍布窄臺,供奉著楚氏的祖先,供臺前方放了一張黑漆素光長案,上置鼎、簋、尊、彝、鍾、香爐、香筒等祭祀器皿。
一派的幽深肅靜,一進來就讓人不由自主的升起敬畏之感,楚漣漪正要舉步上前上香,卻被崔媽媽攔了下來。
「太夫人在西間等姑娘。」
楚漣漪心裡暗歎,連上香都不準自己上,看來這次祖母的火是極大的。
楚漣漪一進西間,寶荷就善解人意地遞上了蒲團,楚漣漪盈盈跪下。
楚太夫人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孫女兒。雖然她素來不喜歡楚漣漪的母親,可也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模樣品行都拔尖的人物,自己兒子為她傷了一輩子心也不算冤枉。
自己這個孫女,繼承了她母親的容貌,心性聰慧更是勝之,可就是聰明得太過了,反而矇蔽了心性,弄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反而落了下乘。
楚太夫人見漣漪素衣素顏,臉才巴掌大小,下巴微尖,一雙眼瑩瑩如水,臉色蒼白,顯得楚楚可憐,心下也有些不忍,她身子不好倒不是裝的。
「祖母。」楚漣漪出生輕喚。
「別叫我祖母,你眼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祖母,你是想氣死我才是。」楚太夫人撇頭不看楚漣漪。
「孫女不敢。」
「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你連太后賜的婚都敢拒,你還有什麼不敢的,你是想把我們全家都逼死才開心是不是?」太夫人怒目圓瞪,吼得如河東咆哮。
楚漣漪自己還委屈得不行,也想索性就把事兒給挑開了,免得東猜西疑,「府清侯府來提親,祖母為什麼不同意,祖母眼紅那榮華富貴,卻要出賣孫女兒去換。孫女兒根本就不想嫁那禹親王。」如果當初太夫人允了府清侯府的婚事,豈不就皆大歡喜了。
「你,你個畜生,你爹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畜生。」太夫人一手指著楚漣漪,站起身渾身發抖,眼看著就要往後倒,口裡卻噴出一口鮮血來。
「十二姑娘,你怎麼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來,你良心被狗吃了嗎?」崔媽媽一邊扶著太夫人一邊罵楚漣漪。
楚漣漪見太夫人氣得吐了血,自己也著急了,眼淚噴然而出,她知道自己的性子,脾氣上來說的話是極難聽的,她其實根本就沒有要說太夫人眼紅榮華富貴的意思,反而是藉著這機會在罵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貪慕虛榮,如果當時她能端莊地拒絕唐樓,而不是半推半就,根本就不會落到今天的這個地步,她是想罵自己貪慕虛榮,卻不肯承認,反而怨上了太夫人。
「祖母,你不要氣,不要氣。」楚漣漪趕緊起身上前,想要扶太夫人。
卻被太夫人「啪」地一聲甩了一耳光,那力道大得將楚漣漪頓時就打倒在地,緊接著太夫人就用柺杖開始打楚漣漪,「你個畜生,居然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我貪慕虛榮,賣孫女……」太夫人哭得聲嘶力竭。
楚漣漪匍匐在地上任由她打,她也知道自己是說了誅心之話,也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可楚漣漪能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因為她本來就是疑心極重的人。
太夫人以前對她不聞不問,可偏偏從與唐樓的婚事有一點兒曙光的時候開始,對楚漣漪越來越關心,楚漣漪不得不懷疑祖母偏疼自己完全是看上了自己以後的榮華,這才有此誅心之言。
可是就算如此,祖母對自己的疼愛,也是貨真價實的,四處為自己求醫問藥都是真的,楚漣漪覺得自己萬不該這樣說祖母。
太夫人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凳子上,「好,就算我賣孫女求榮,你爹賣女求榮,你就該拒太后賜的婚,讓全府都跟著你陪葬是不是?」
楚漣漪匍匐不語。
「你簡直是非不分,恩怨不明,不知好歹。你爹爹好吃好喝地供養你,就得來你這樣的報答。今天就算我不打死你,你也是死路一條。太后娘娘召我進宮,我這輩子的老臉都被你丟盡了。你想著裝病拒婚是不是,你實在是聰明啊,你怎麼不想想,你第一次以惡名被退婚,第二次還要用惡疾被退婚,你要是被退了兩次婚,你以為你還能活嗎?你以為還有哪家敢要你當媳婦,你以為那府清侯府就能八抬大轎把你抬回去,你簡直做夢。」太夫人指著楚漣漪,口噴唾沫星子,氣得雙股發顫。
「我告訴你,你簡直妄想。我素來當你聰明,沒想到卻是一頭徹透徹腦的蠢貨。好了,如今太后親自開口要退婚,你就滿意了是不是,你以為你還有什麼路可走?你今後就只有剪了頭髮去當姑子,要不然就只有一根白綾。你不僅蠢,還要禍延家族,我們楚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畜生,來人,把東西給我端來。」太夫人厲聲道。
片刻後,有腳步聲響起,待那腳走到了楚漣漪跟前,她才抬起頭來,來人是寶釧,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木盤,上面放著一根疊成塊狀的白綾,並一碗水,旁邊是一碗裝著白末的小碗。
崔媽媽上前,將那白末投入碗裡,用一旁的銀匙攪動了一下,那銀匙瞬間就變黑了,想必就是砒霜水了。
楚漣漪瞧著這兩樣東西,卻沒有太大的反應,彼時她才明白,原來她就沒想活過。
人因為有所留戀才有所活。
可楚漣漪自問,這裡她實在找不出留戀的東西。父親雖疼愛自己,可是彼此分隔得遠遠的,那樣的愛太沉重又遙遠,楚漣漪雖然敬重他,可卻從沒真正當他是自己的父親看過。她的父母還在那現代,楚漣漪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最掛念的就是那兩個白髮送黑髮的老人。至於祖母,於楚漣漪小的時候最需要的時候,從沒伸出過援手,即使如今兩個人親近了,可到底進不了心底。
楚漣漪的母親楚夫人生前倒是極疼愛楚漣漪,可那時候楚漣漪的心態根本就沒調整過來,成天想著封建主義的壞處,根本就沒想過要在這裡紮根,她覺得自己肯定活不下去,那時候楚夫人對她的愛,她都是冷眼看著,到楚夫人去世,她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這唯一一個最最疼她愛她的人已經走了。
後來遇到唐樓,除了加速楚漣漪對這個時代的厭惡,好像並沒有讓她產生對世情的留戀。
在這裡姊妹之間的情誼也清淡,各房之間防備傾軋,楚漣漪覺得累得慌,天天拘在小院子裡的生活,她早就過夠了。
她想家了,想爸爸媽媽,還想吃冰激凌,還想爬山,還想那大海。
楚漣漪撐起身子,恭恭敬敬地朝太夫人磕了三個頭,手摸上了那砒霜水,穩穩地端到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