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車,炎涼的頭髮就已經被大風吹亂,她撥一撥頭髮,仰頭看看這天。
寒冬氣候,烏雲壓境,似乎預示著今天並不是個吉利日子。
炎涼偏頭看看另一邊車門外的蔣彧南,這個男人有著風也撼動不了的挺拔身姿,一切的不確定就這樣在頃刻間瓦解,炎涼呼一口氣,往民政局的大門走去。
正是午休時間,婚姻登記處暫時還不受理業務,炎涼與蔣彧南就站在走廊,趁著等候的時間,各自打電話讓人把所需證件送來。
替蔣彧南送東西來的是李秘書,就算李秘書對此情此景感到荒謬,但他也很好的把情緒隱藏在了良好的職業態度後:「恭喜。」
替炎涼送東西來的梁姨卻是把驚訝全寫在臉上,把戶口簿交給炎涼,在炎涼接過之前又忽的縮手,十分不確定地回頭瞄一眼等在一旁的蔣彧南,又回過頭來看看炎涼:「二小姐……你……太太她還不知道……」
炎涼已十分篤定:「我會自己跟她說。
梁姨終究是拗不過,把戶口簿交給炎涼。
等到了上班時間,二人就和其他情侶一樣排隊、填表、拍照、按指印、簽字、蓋章,不算繁瑣的程式後,結婚到手,炎涼卻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蔣彧南伸臂摟她,驚得她肩膀一縮。她的反應可不像是欣喜,握住她的手時才發現她滿手冷汗,蔣彧南不解:「怎麼了?」
「感覺……不真實。」
蔣彧南無語的搖頭,失笑著,把三度低下頭檢視結婚證的炎涼的下巴扳起來,當著眾人的面狠狠的啄吻了一記。
其他幾對還在排隊的情侶看著蔣彧南與炎涼,反應各異,有看向另一半、感同身受地微笑的;有停下緊張的整理著領帶的動作、改而拉過女朋友的手緊緊握著的……
短暫的吻結束,蔣彧南並未放開她,依舊抱著,下巴貼著她的額角,一陣陣的柔聲傳進她的耳朵:「現在感覺真實了嗎?」
起碼他的胸膛是真實的溫暖著。炎涼終於得以大舒一口氣——
她微掙開蔣彧南的懷抱,換了一種她習慣的方式,把手伸向他:「新婚愉快。」
這個女人的微笑以及姿態,彷彿是談定了契約後對合作方說著「合作愉快」,蔣彧南笑了笑,握住她遞過來的手:「愉快。」
彼此手心相應。
只願這契約橫亙一世。
雖然炎涼特地囑咐了梁姨,但炎涼還是在傍晚還沒下班時,就在會議室遭遇了母親的破門而入——
炎涼正在和同事們針對設計部送來的第三套設計進行表決,她一邊聽著產品總監做的陳述,一邊低頭看著設計稿。就在這全神貫注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這砰的一聲開門巨響驚著了。
炎涼拿筆的手一震,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到一道聲音厲聲呵斥道:「胡鬧!」
這聲音……
會議室裡近十個人聞言,齊刷刷地看向門邊。
只見一向以優雅著稱的炎老太太一臉慍怒的站在門邊。
炎涼自然也接收到了母親的怒意,稍一回想,炎涼已經瞭然箇中原因,不由得頭皮發麻,再看看同事們略顯驚慌的樣子,炎涼心中默默嘆氣,儘量以尋常語氣說道:"你們先出去。"
同事們面面相覷片刻,默契的各自收拾好東西,帶著各自的會議檔案魚貫離開。
與杵在門邊的炎老太太擦身而過時,全都緊張的縮著肩低著頭,非禮勿視。
「媽,你怎麼來了?」
炎涼的明知故問絲毫沒起作用,老太太邁著薄怒的步伐走近,母女二人的臉都被一旁的投影螢幕暈上一層藍色的冷光。
「要不是我今天取消了美容療程提前回了家,剛好碰見梁姨把戶口本放回書房,我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我女兒結婚的訊息?」
炎涼對此無話可說。
「你太沖動了,婚姻大事怎麼能這麼……」
炎涼早料到老太太會是這種反應,不動聲色的聽完,鄭重其事的解釋:「媽,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更何況不是連你都一直對蔣彧南讚不絕口麼?」
老太太聽了此番言論,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我對他讚不絕口,是因為他的工作能力,是因為他能幫徐氏賺錢!可論到結婚物件,路徵才是最合適你的!他才能幫你在徐氏站穩腳跟!」
炎涼快要忍不住冷笑了。
可實際上,她依舊是保持著對母親的好言相勸,「如果我嫁的人是路徵,我只會成為我丈夫的附屬品,以我對路徵的瞭解,他根本不屑於徐氏這個爛攤子,你覺得他會為了我,把心思花在一個爛攤子上?而且,大概很多人都知道吧,路明庭明確規定過,對未來兒媳婦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不能過問男人生意上的事。」
老太太眉頭一皺,明顯是遲疑了一下。
顯然也是聽過這段傳言的。
炎涼說服母親的把握又添了幾分,不給母親過多思考的時間,炎涼很快繼續道:「如果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每個月給我一大筆生活費去揮霍的丈夫,那路徵絕對是我最好的選擇。」
炎老太太終於感到一絲欣慰:「媽給你的選擇是不會錯的……」
炎涼卻打斷了她:「可我要的是徐氏,我要的是自己的帝國,而不是像媽你一樣,做個闊太太而已,把全部的幸福押在一個男人身上。」
老太太目光一頓,那絲隱秘的痛楚被殘忍的勾出。
全部的幸福……
押在一個男人身上……
這是橫亙在這個女人三十年婚姻生活中,最大的痛。
母親沉默的樣子悽切到炎涼不忍直視。
炎涼終究沒能繼續說下去,頓了頓,換了副情緒道:「媽,總之我有分寸的,和蔣彧南結婚,我就能拿到外公遺囑裡劃給我的那部分股份,加上蔣彧南深得董事們的信賴,只要獲得董事局半數以上的支援,我入主公司,那是遲早的事。」
老太太許久不能成言,在投影螢幕持續不斷散出的藍光的投射下,這張曾經也明豔動人、如今也因保養得當而幾乎看不到皺紋的臉,終究恢復平靜,把一切可憐與悲慼都隱藏。
或許這才是一個母親的私心:「炎涼,把婚姻當做籌碼,你會過得很累,媽當初要把你和路徵湊成一對,也是想你若是哪天累了想要離開徐氏,跟路徵一起,你會過得很安穩。」
這段婚姻,是籌碼,卻不僅僅是籌碼,起碼他們……彼此相愛。
炎涼想到這一點,終於能夠坦然面對母親的擔憂,足夠有底氣的說:「我要的是成功,不是安穩。」
我要的是成功,不是安穩……
虛掩的會議室門外。蔣彧南無聲冷笑。再無停留,調頭就走。一貫雷厲風行的腳步,此時此刻透著前所未有的冷冽。
炎涼送走母親之後,這才讓助理把同事都叫回來,會議繼續。
又經過將近一個小時的針鋒相對,團隊最終決定使用第三套設計方案,樣品效果出來之後,雅顏的藥妝新品「草本集」就能正式投入生產,造勢活動隨後也將啟動。
除了這個會議,炎涼今天再沒別的事要忙,她特地提前下班,把婚姻材料帶到律師事務所,依舊是高律師親自接待她。
高律師對這個女人真的要刮目相看了,倒不是欽佩,而是覺得——瘋狂。
股權明天一早就能正式過戶,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炎涼駕車離開,終於可以給自己放個假。她下午從婚姻登記處出來時已和蔣彧南約好,雙雙提前下班,新婚的第一個夜晚,就算沒有旅行和蜜月,也總不能在沒完沒了的加班中度過。
行駛到中途,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炎涼看一眼手機螢幕上的「劉秘書」是三字,一愣。這雖是父親曾經的首席秘書劉秘書的號碼,但如今這個工作號碼,是徐晉夫的新任秘書在使用。
劉秘書因幫助炎涼母親召集了那次股東大會,已經被迫提前退休。多年的主僱之宜已被徐晉夫一招摧毀。
炎涼本想直接結束通話來電,但轉念一想,還是接聽了。聽筒裡傳來炎涼所陌生的聲音:「炎小姐。」
「你好。」
「您父親剛接到律……」
炎涼已無須再聽下去,直接打斷她:「如果我父親想針對我的婚事發表些什麼觀點,那請我替我轉告他,這是我的私事,無需他操心;如果他只是捨不得那些股權,那我只能說,沒有我外公就沒有如今的徐氏,我外公是不會允許公司落在一個野種的手裡的。」
電話那端的新任秘書被炎涼的堅決態度堵得連連語塞,不知何時電話已經交到了徐晉夫手裡,炎涼就這樣一邊平穩地開著車,一邊聽著父親的怒喝:「子青是你姐姐,你怎麼能一口一個‘野種’的這麼叫她??」
炎涼不答話,面無表情的坐在車裡,心中也再沒半點波瀾。因為她的沉默,徐晉夫的怒意幾乎快要扯斷這無形的手機電波:「我徐晉夫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沒有教養、還心地毒辣的女兒!!!」
炎涼無聲地笑著掛上電話。將父親接下來的話徹底隔絕。
還沒把藍牙耳機扯下,她的手機又響了,看來父親還沒罵夠她,炎涼索性直接結束通話。
原本炎涼還在猶豫該不該做某件事,如今,是真的被自己父親逼急了,索性真的歹毒一回——
她打電話給助理,直接吩咐道:「放訊息給各大媒體,就說徐氏千金徐子青與家族的死對頭——麗鉑集團總裁江世軍關係苟且,如今更是不顧家族顏面,與江世軍共謀私利,此舉徹底激怒了徐氏的高層,紛紛要求徐晉夫嚴懲愛女。」
助理不明就裡:「炎總,這……」
「按我說的去做。」
炎涼說完就掛了電話,直接關機。
這個世界終於清靜,明天的腥風血雨,明日再議。她回到家時,還不到6點。手機關了機,她直接用家裡的座機給蔣彧南打電話。
他的私人手機很快打通,接電話的……卻是李秘書。
「開會?」炎涼詫異的反問。
李秘書答道:「對。」
「今天原本的行程不是都取消了麼?」
「不好意思炎……蔣太太,這個會議很重要,蔣總推辭不了。」
蔣太太這個稱謂對炎涼來說實在是有些陌生,但聽來卻覺得分外悅耳,她是微笑但不自知,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說:「那替我轉告他,讓他開完會之後直接回家,今天不去外面吃,我親自做晚飯。」
「好的。」
掛了電話之後,炎涼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誇下了何等海口。
親自下廚?她絕不是這塊料。
兩個工作狂的家裡,冰箱自然是空空如也,她垮上包穿上外套,去附近超市採購。
一邊推著超市的推車一邊用手機檢視菜譜。兜兜轉轉買了不少食材,光是看著就覺得滿足。
可是,真要在廚房又洗又切,炎涼卻沒了滿足,只餘手足無措。
牛排煎焦了,倒掉,魚炸壞了,倒掉……炎涼天昏地暗的忙碌著,絲毫不比加班輕鬆,意識到時間不早,她抬頭看向牆邊的鐘,已經8點。
而她,才剛做好一道番茄炒蛋。
看一眼空空如也的餐桌,再看一眼堆得慢慢的垃圾桶,炎涼氣的直接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擱。扶著額頭站在料理臺邊——終究是嘆著氣放棄,調頭回到客廳,撥打餐廳的外送電話。
半個小時後,餐桌上已擺放滿了佳餚。炎涼送走外賣員,回來看著餐桌,抱著雙臂滿足的笑了。再看一眼手錶,快9點了……
他也該開完會了吧……
炎涼回沙發上坐著等候。
9點……
10點……
……
……
開門聲終將打著瞌睡的她驚醒。
炎涼從沙發上抬起半個身子,朝玄關望去——蔣彧南終於回來。
凌晨一點——炎涼看著座鐘上顯示的時間,臉色可不好。
「還沒吃飯?」蔣彧南很是驚訝。
炎涼以沉默表達不滿。
蔣彧南走近看了看那桌早已涼透的佳餚,隨後才折回來,也坐進沙發,朝著炎涼十分抱歉的笑著:「新婚之夜讓妻子一個人餓著肚子在家,我有罪。」
炎涼挑眉覷他:「怎麼謝罪?」
他看看四周:「罰我把那桌冷菜全部吃光?」
這是個好主意,炎涼擺起架子,手指悠悠地撩起自己的袖口,露出手錶,示意蔣彧南:「限定半小時內,全部吃光。」
沒料到她真的會答應似的,蔣彧南皺著眉笑一笑,最終智慧認命:「遵命。」
半小時後,一分一秒都不差,炎涼掐表算著時間,到點了就直接走到餐桌前檢查——
竟真的全部吃光。
完全看不出吃撐了的蔣彧南優雅地拿餐巾擦拭著嘴角,淺淡的笑裡有顯而易見的誇讚:「原來我老婆的手藝竟然這麼好?」
想到早已被丟進垃圾桶的外賣餐盒,炎涼違心的笑起來。
她的笑容還沒收起,就聽蔣彧南意有所指的補充道:「都可以跟對面那家餐廳的大廚匹敵了……」
炎涼的笑——
僵住。
蔣彧南則依舊微笑無虞,起身來到她身後,自後摟住炎涼,將她的披著的長髮撥到另一邊,露出這個女人形狀美好的頸項。
而蔣彧南,下巴擱在她肩頭,帶著明顯的暗示的手,慢慢伸進她家居服的下襬,說:「我飽了,現在輪到我餵飽你了……」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床邊早沒了蔣彧南的身影。
他留了張紙條,壓在床頭櫃上的鬧鐘下。
「老公上班賺錢。」
炎涼收好紙條之後才顧得上看一眼時間,這一看,就嚇得她徹底醒了過來——
竟已經過了十點。
炎涼趕緊起身穿衣,另一邊忙著去找自己的手機,昨天關了機,她現在才重新開機——
她手機上的鬧鐘設定被人關了。
丈夫的這個行為,該說是很貼心呢?還是太不貼心了呢?
炎涼急急忙忙洗漱,偶爾抬眼看到鏡中的自己,兩頰泛著微微的紅暈,唇瓣也是殷紅的,像是被滋潤極了的花朵。
失笑著搖搖頭,把昨晚香`豔的畫面摒除出腦海。
洗漱完之後,炎涼剛走出浴室,就聽到手機響。
是助理的來電。
她昨天讓助理透風聲給媒體,想必今天訊息就能見報,也註定了,今天會是不安寧的一天。
估計助理是來彙報結果的,炎涼趕緊接聽。
「炎總,不好了!」助理驚慌失措的聲音立即傳進炎涼耳朵,「雅顏……出大事了!」
炎涼僵住。
「怎麼了?」炎涼聲線緊繃地問,「說清楚些。」
助理顯得十分手足無措,聲音也顫巍巍的像懸在那欲斷未斷的琴絃上:「有顧客在……使用了雅顏的面霜之後,引、引起了皮膚過敏。她們決定聯名控告我們,今天一早各大媒體都大篇幅報道了這件事,律師信就在剛才寄到了……寄到了您的辦公室。」
噩耗有如醍醐灌頂,使得炎涼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呆了不知多久,直到抬眼看到對面那道以鏡子裝飾的背景牆上的自己——那臉色慘白、滿目無措的自己,炎涼才從愣怔中猛地驚醒過來。
炎涼快步走進衣物間,迅速扯下衣架上的物品,把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之間,空出雙手換下家居服,同時大腦飛快的運轉,思考著挽救方法:
「讓公關部聯絡各大媒體的負責人,儘量壓下這篇新聞;以最快方法找到那些參與聯名控告的顧客,讓我們的人和她們談,只要能私下解決,多少錢不是問題。」
炎涼一邊換上職業套裝,一邊有條不紊的吩咐著,助理在電話那頭連聲稱是,炎涼則繼續吩咐道:「查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包括是哪個批次的面霜出了問題,是哪個生產環節出了問題;查查近一年來我們收到的關於面霜過敏的投訴……」
說到這裡,炎涼系襯衫紐扣的手一頓——
因為回想起了某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