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和我之前說的一樣,我的所有財產在我死後都歸入我名下的慈善基金會。還有這份……」
蔣彧南掃了一眼向律師桌上的檔案,似乎少了一份。他隨即抬頭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李秘書。
李秘書雖滿腹不情願的樣子,可最終還是交出了那份檔案。
蔣彧南轉手就把資料夾遞給了向律師:「我已經簽好字。」
向律師依言翻開資料夾,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蔣彧南始終沒什麼表情,不見遺憾,也不見不捨,如果最深層的絕望反倒讓人平靜的話,那他的眼眸中真的是半點波瀾都沒有。
蔣彧南繼續說道:「我還沒填日期。如果我去世,幫我填上那天的日期,送到萬康年律師事務所。」
向律師有些嚴肅地合上資料夾:「別對你的病情太悲觀,樂觀點想,如果……」
如果?
蔣彧南的表情終於有了半絲的動容。
「如果你知道我每天得注射多少強效藥,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跟健康的人一樣呼吸、說話,你就知道我為什麼做不到樂觀了,」眼底再波濤暗湧,面上卻只是微微地、慘淡地一笑,「我是從不心存僥倖的那種人,唯一一次想要心存僥倖的那次經歷所獲得的教訓,已經夠我消化。」
向律師也不知如何安慰了,倒是蔣彧南斂了斂眉目,消去那絲愁雲,起身:「你也快下班了吧?一起吃個飯。」
向律師也儘量笑開一些:「正好我知道附近開了家還不錯的餐廳,我請你們。」
向律師吩咐秘書將檔案收好,一行三人這就離開,向律師的車在前邊帶路,蔣彧南坐在隨後的車裡,李秘書則負責開車。
忍了很久,李秘書終究止不住問:「您剛才說的唯一一次心存僥倖,是不是指兩年前,即便你害得徐家那麼慘,可還是把她留在身邊,僥倖覺得你們還有可能?」
後座的蔣彧南在經過了長足的靜默之後,只是笑一笑,什麼也沒說。
她沒有等到蔣彧南的電話。
商場如戰場,這麼容易就讓人看透了人心,炎涼現在唯一慶幸的,是蔣彧南並沒有把她已經知道有內鬼的這個情況彙報給江世軍。
如今是江世軍在明,她在暗,也算是佔盡了先機,炎涼也沒有完全把寶壓在蔣彧南那少得可憐的良知上,他不幫她,偵訊社照樣能替她查明真相。
這一天,炎涼剛和全國最大的連鎖免稅店談攏合作案,回公司的路上接到秘書電話:偵訊社的負責人已經在她辦公室等她。
稍晚些時候炎涼還有個會議要開,她駕車一路疾馳回到公司,擠出了十五分鐘的空檔接待了偵訊社的負責人。
偵訊社負責人坐在炎涼對面,錄音機就放在她面前的辦公桌上,到底是誰藏得如此之深?若不是研發部經理發現,她至今要被矇在鼓裡——炎涼花了這麼大的價錢,終於買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按下播放鍵之後,率先響起的就是一道炎涼十分熟悉的聲音:「江總,我真的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炎涼驚得當即按下暫停鍵。
這個聲音……
偵訊社負責人把人物資訊表推到炎涼麵前:「姚立偉,51歲,在徐氏成立之初就在公司裡任職,從最初的學徒到後來的總調配師。他老婆和帶大你的梁姨似乎還有親戚關係。」
炎涼瞥一眼資訊表上那張熟悉的照片。這可是替徐家工作了幾十年的姚師傅,一個最不可能被懷疑的人。
說來諷刺,梁姨一生未嫁,胞妹則是早為人母,嫁的正是姚師傅,前幾年梁姨的妹妹還帶著不足一歲的小孫子來徐宅見梁姨。
再難消化的震驚,炎涼也不得不以最快速度消化掉,恢復平靜,繼續收聽。
姚師傅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而且萬一……萬一我被發現,那我就徹底完了。我還有幾年就退休了,我真的不想晚節不保。」
「哦?是麼?」緊隨而起的是……
江世軍那老奸巨猾的聲音。
「當年你兒子欠了一屁股的賭債,你也是像現在這樣跪在我面前,求我幫你兒子還賭債。當年你幫我做事做得很好,讓徐氏直到最後都沒能成功打入北美市場,我很滿意,這次我才會繼續用你。」江世軍說的慢條斯理,卻足以令人恨得牙癢癢。
「江總,江總你就放我條生路吧!我可以把錢都還給你,立即辭職回老家,絕不……」
江世軍冷冷一笑打斷他,卻是對在場的第三人說:「彧南,你覺得呢?」
蔣彧南?想不到他當時也在場。炎涼不由得扶緊了耳機。
「是你提議我用老方法的,也是你提議我繼續和姚師傅合作的,你最有發言權。」
是你提議我用老方法的……
江世軍的話就像一條細而銳的鋼絲,慢悠悠地纏緊炎涼,要把她的心勒得血肉模糊。
痛嗎?炎涼發現自己竟出奇的平靜,只是突然想到自己前不久還如此擔心他的生死,忍不住自嘲一笑。
「我是會更稀罕他還我500萬?還是更忍受不了別人的背叛,一衝動就把他為我做過的這些事情告訴你前妻?」江世軍表面上是在問蔣彧南,實際上卻是在恐嚇姚立偉。
「姚師傅,」是蔣彧南的聲音,聽得炎涼神經都繃緊了,「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你一旦做了,就不允許半途而廢。否則……」
錄音就此結束。
炎涼捫心自問一下,自己做得最錯的,並不是從沒懷疑過姚師傅,而是她對這位蔣先生,不管是想要和他冰釋前嫌,還是想要和他從此以後做陌生人、兩不相欠,她都錯了,大錯特錯。
和這種人較量,就要比誰心更狠,手段更絕。
炎涼將耳機摘下,對偵訊社負責人說:「內鬼肯定不止姚立偉一個,你繼續查,有新情況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後續的半個月裡,內鬼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面,炎涼也終於看清了江世軍布的局。不僅是配方,從定位到包裝,從前期宣傳到後期鋪貨……江世軍打算在每一步上都堵得unique徹底無路可走。
如今要反勝麗鉑,朱成志現在是她和unique的唯一希望,只可惜自從上次她在潮汕餐廳見過朱成志,對方至今還未聯絡她。
又一天的忙碌結束,依舊沒等到朱成志電話的炎涼不無失望地拎著包離開公司,剛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就聽見對面不遠處傳來一聲車喇叭聲。
正準備拉開車門的炎涼循聲望去,只見路徵的座駕就停在那兒,路徵從車窗裡探了半個腦袋出來,正朝她招手。
炎涼疑惑地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我不是上個星期就預約了你今晚吃飯?」
她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我忘了。」
路徵無奈地笑笑:「上車吧,餐廳都訂好了。」
炎涼還在猶豫,路徵已經一把抄過她手中的遙控車鑰匙,對著不遠處炎涼的車一按。「滴」的一聲,炎涼的車重新被鎖上。
炎涼坐上車,不由打量路徵,這個男人似乎心情特別好,眉梢都帶點笑。
「有什麼好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炎涼聽他這麼說,確實有點好奇了。可路徵帶她去的仍是那間他特別鍾愛的餐廳,炎涼跟著他從電梯間一路走向餐廳大門,也沒發覺周圍有什麼特別。
剛走到餐廳門口,炎涼的電話就響了,炎涼一邊從包裡摸出手機一邊繼續走,看見一串陌生號碼時,她猛地頓住了。
其實算不上是陌生——那是屬於朱成志的。雖然炎涼從未和他通過話,但自從偵訊社告訴她這串號碼之後,她早爛熟於心。
慌忙接聽。
「炎小姐,」確實是朱成志的聲音,「你現在忙嗎?」
「不忙,」天知道她有多激動,要多抑制才能如此平靜地說話,「您說。」
「上次你的那個提議,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考慮。我們現在見面談吧。」
「好的,您現在哪兒,我立刻過去。」
路徵一直在一旁等著她,見她掛了電話,一副嘴角抽抽的樣子,不免問:「怎麼了?」
炎涼抬頭看看他,想也沒想就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了他一下。
這是有多反常,以至於連路徵都頓時亂了分寸:「怎麼突然對我這麼熱情?」
掩飾不了內心的激動,炎涼這就已經咧著嘴笑開:「我現在有事得走,下次請你吃飯賠罪。」
說完不等路徵反應,她已調頭飛奔。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關閉的電梯門後,路徵才回過身去,垂眸想了想,獨自走進了餐廳。路徵一現身,小提琴手便收到了侯在門邊的餐廳經理的手勢,悠揚的音樂轉瞬間響起。
路徵淡淡地笑了笑,擺擺手讓小提琴手停下。小提琴手有些慌了,不明所以地餐廳經理也不解地走上前來:「路先生,怎麼就您一個人?」
路徵掃一眼全場空置的桌椅,儼然一副包場的架勢,只可惜如今只有他形單影隻地站在這裡。他在主桌入座,身旁就放著一推車的鮮花。而桌上放著的那束精巧的花束上,插著一張生日卡片。
這個落寞的男人看著卡片發呆了多久,一旁的服務生就猶豫了很久,最終服務生還是咬著牙上前問:「路先生,這是您訂的82年的拉斐,還開麼?」
路徵看了看服務生,嘆了口氣,兩指一點酒杯旁的桌子,示意服務生為自己倒酒。六分之一杯的酒,晃一晃,輕嗅,飲盡,滿嘴苦澀。
炎涼和朱成志的會面出奇的順利,一切如有神助。
莫非真的是老天在幫她?
炎涼回到長期包房的酒店,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洗個澡入睡。
剛用浴巾把頭髮包上,還沒來得及去找電吹風,門鈴就響了。
「誰?」
「您好,客房服務。」
炎涼只好去開門。只見服務生推著餐車站在外頭:「炎小姐吧?」
她看一看推車上的蛋糕,今天是……
猛然醒悟的炎涼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自己忙得這都忘了。可還是禁不住皺眉:「不好意思我沒有叫客房服務。」
「是一位先生替您訂的。」
炎涼看一眼蛋糕旁的洋酒,哪位先生如此闊綽?這已經不是動輒幾萬的問題了。突然耳邊就回響起傍晚時分路徵對她說的那句:去了你就知道……
不會吧?炎涼默默地搖著頭。
關上門,看著推車。一個蛋糕,一束花,一瓶酒……很簡單的幾樣東西,就令炎涼頭髮都顧不上吹了,她猛地扯了包頭髮的浴巾,奔去床頭拿手機。
等候音響了兩聲路徵就接聽了。
她還沒開口呢,路徵就丟過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能說我們心有靈犀嗎?」
「什麼?」
回答她的,是清脆的門鈴聲:「叮咚——」
不會吧?這已經是這句話今晚第二次冒出她的腦袋了。炎涼失笑著去開門,果真路徵站在那裡?
炎涼打量打量他,目光最終落在他帶來的東西上,突然就笑了:「不會吧?已經有一瓶帕梅爾了,你還帶瓶拉斐來?」
「嗯?」這回倒是輪到路徵愣了。
進屋之後,待路徵看到餐車,炎涼:「謝謝。」
路徵一瞬不瞬地盯著餐車凝眉了足有三秒,眸光一閃之後,抬頭對炎涼不置可否地笑笑。
套房門外,走廊盡頭,蔣彧南摁熄了手中的煙,無聲無息地離開。
他的手機開始震動,他也毫不停步。
「蔣總,已經談妥。」
「多謝。」
「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請說。」
「為什麼你要繞這麼多道彎幫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你的前妻?」
蔣彧南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偏頭一看,真是不巧,身側就是她的套房。門扉緊閉。他垂下雙眸,想要壓抑些什麼情緒,卻顯然無濟於事。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她就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家人。」
是的,說「愛」都太輕了,她是他的家人……
套房外那個人,無聲無息地來,無聲無息地去。走廊上的壁燈將那人的腳步拉得越來越纖薄,直到最終走遠不見。
套房內。
兩瓶紅酒還不夠炎涼醉的。
清脆的一聲碰杯聲後,炎涼仰起頭又是一口飲盡,和她一樣席地而坐的路徵卻只是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淬著酒氣一般的朦朧目光,一直打量著對面的炎涼:「今天到底什麼事讓你這麼開心?」
炎涼當著他的面晃一晃食指:「秘密。」
路徵也就不追問了,又給她倒上半杯。
空調溫度有些低,炎涼冷得直搓胳膊,但依舊不以為意,路徵見狀,立即就放下酒杯起身:「我去幫你拿件外衣披著。」
路徵拿了外衣回來,就見她似乎是真的醉了,正趴在茶几上甕聲甕氣地自言自語。雪融一般的純白色地毯襯得她的眼睛黑得熠熠生輝,他卻沒能琢磨透她眼中的情緒。
路徵也坐回地毯上,湊近了聽才發現她竟然是在哼歌。
這是第一次聽她唱歌,如果這蚊子哼哼似的也算是在唱歌的話。路徵不由失笑,正要拍拍她的肩讓她大聲一點,他的笑容卻漸漸地、漸漸地僵住。……
想逃離你佈下的陷阱
卻陷入了另一個困境
我沒有決定輸蠃的勇氣也沒有逃脫的幸運我像是一顆棋
進退任由你決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將領
卻是不起眼的小兵
……
歌聲逐漸隱去,路徵目視著她慢慢閉上眼睛。
剩下的酒都被路徵喝了,卻怎麼也喝不醉似的,反而越發清醒。
低眸看她,她已經睡著了。
路徵抬腕看看手錶,輕手輕腳地起身,抱她進臥室。
安頓好她之後,猶豫了一下,就沒有急著離開。看了她許久,路徵俯身,幾乎要吻上她的眉心了,卻又停了停,稍微一低頭,就吻上了她的唇角。
或許這都算不上是吻,只是印下一個虔誠的、但也淺淡的印記。但他已經發現她的睫毛忽的顫了一下。
他知道她已經醒了,半撐在床沿,等到她終於裝不下去了,自行睜開眼睛。
「給我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路徵的聲音柔和地洋溢開。
「我……」
「別急著回答我。」他已經站了起來,在她抗拒地推開他之前,「每年聖誕節我們全家都會去度假,今年已經訂了是去蘇黎世。我問過你助理,聖誕節你應該不忙,如果……到時候你願意跟我一起去,我就當是你給我的答案。」
「……」
「晚安。」
眼看聖誕節越來越近,關於路徵,炎涼連自己都給不了自己答案。
距離她收網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越是要置人於死地的陰謀,越是藏得深,表面越是不動聲色,在這一點上,炎涼是絕沒有半點猶豫的。
江世軍欽點了11月1日作為其新品釋出會的日子,多麼傲氣的人,選了這麼一個充滿「第一」氣勢的日子,當然,除了釋出會日期之外,其他的一切資訊江世軍都對外秘而不宣,令麗鉑這次的新品披上一層神秘外紗。
unique原定於11月3日召開新品釋出會,同樣,炎涼也一直對自家的新品秘而未宣。這兩家公司明顯在暗中叫著勁,少不了喜歡添油加醋的媒體,聚集在炎涼公司外頭逮她。
炎涼根本就有意被逮,下了班自然是大大方方走從正門出去。她這麼一現身,記者就蜂擁了過來:「炎小姐,unique定在11月3號召開,麗鉑搶先你們一天,這明顯是在搞針對嘛!你有沒有想過也把釋出會的日子提前?」
「11月3號這個日子對我們徐家有著重要意義,當年徐氏就是在這一天正式掛牌成立的。我相信這會是個好運的延續。」
「這次你對自己的新品如此保密,是不是也是為了提防……」
炎涼沒回答,只朝那記者笑了笑,在保安的開路下坐進侯在路邊的車裡。
司機隨即發動車子駛離,炎涼透過車外的後視鏡瞥一眼那些記者,看看手機上的時間,今天是……10月21日,距離她和朱成志達成共識已經過去一個月,而據她徹底勝利,還有整整十天,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江世軍一敗塗地的樣子。
而徐子青,已經先江世軍一步得到了慘痛的教訓。
案子的終審判決一早就定在10月中下旬,26號這一天,如期開庭。
開庭前,周程在庭外見到她,詫異的連忙中斷了和律師的談話,快步走向炎涼:「你怎麼來了?」
「看看惡人的下場。」
炎涼話語間帶了嘲笑,周程似乎被她惹怒了,頓時皺起了眉頭。徐子青是這個男人拼了命也要護其周全的,炎涼早已習慣,對他的怒氣自然視而不見。周程嘆了口氣,瞥一眼二號庭的入口,向炎涼討饒了:「你還是別進去了吧,我怕她看見你,情緒會更不穩定。」
炎涼朝他笑笑,繞過他徑直走了。
不出半個小時,炎涼就在庭上看見了徐子青。其實並不如周程料想的那樣,徐子青一路都低著頭,壓根就沒發現她坐在旁聽席,何來情緒不穩一說?
炎涼其實都已經有些認不出被告席上的徐子青了,容貌倒是一點沒變,但是眉眼間曾經的那些靈動、傲氣已經半分不存。
徐子青情緒很穩——絕望,只有絕望。
直到最終宣判的那一刻,徐子青才第一次抬起頭來。
這一次,徐子青哭得聲嘶力竭。
炎涼坐在原位,一動不動,註定要鋃鐺入獄的徐子青在她對面哭得那樣傷心。她此生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姐姐那樣的無助,可她一點兒也不開心。
但也,一點兒都不難過。
高律師坐在辯護席上,拄著頭萬分沮喪,許久才起身走向旁聽席上的周程:「對不起。」
周程死咬著唇咬得直接出了血,才成功把目光從被帶走的徐子青身上收回,對高律師說:「別這麼說,你已經把服刑年限打到最低。」
「官司輸了,我們只得想別的辦法了,儘量讓徐小姐能成功保外就醫。」
「也只能這樣了。」
周程說話間,一個身影正與他擦身而過。周程一怔,扭頭看去——炎涼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不打一聲招呼。
這個女人,就如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旁觀者,冷眼審視著命運對徐子青的審判。用決絕的背影告訴所有人,她要告別這一切,開始真正屬於她自己的人生。
炎涼真的是如同期待新生一般,期待著麗鉑的新品釋出會。
作為麗鉑這兩年在業內最大的動向,釋出會吸引了不少關注。炎涼拿著邀請函,作為路徵的同伴,一徑踏進大廳,就看到正被記者們堵著接受訪問的麗鉑ceo,蔣彧南。
感覺到身旁的她慢下了腳步,路徵不由得回頭看看。
冥冥之中似有無聲的電波在這個空間中溢開,蔣彧南突然抬眸,越過眾多記者的包圍望向了外圍。
蔣彧南來不及收回目光,已經引得職業敏感性頗高的記者們也一一回望,當即就發現了新目標。
記者們自然兩邊都不想放過,在無數話筒、鏡頭的推搡下,不一會兒炎涼一行人就被擁到了還在回答記者問題的蔣彧南身旁。
有喚她蔣太太的,有喚她炎小姐的,炎涼只錯愕了半秒就笑著周旋開來。
記者最感興趣的反而不是釋出會了:「炎小姐,麗鉑的通稿裡沒有寫邀請了您吧?您這是……」意有所指的目光不由瞥向另一邊的路徵。
顯然所有人都猜到了七八分,這身份尷尬的炎小姐莫不是拿著麗鉑送給明庭集團的邀請帖來的吧?
炎涼倒是笑容一點不變,只是原本正笑對記者的目光,慢條斯理的移向了被迫和她擠做一堆身旁的這個男人身上:「雖然我們現在正在辦離婚,但還是朋友嘛,蔣總,你不至於這麼不歡迎我吧?」
麗鉑的公關人員見勢不對,忙上前打圓場,蔣彧南在保安開路下退進了內場就再沒出來。炎涼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冷冷一笑。
一旁的路徵不知從她眼神中讀出了什麼,微一側頭,以只有炎涼聽得到的音量在她耳邊低語:「若無其事才是最狠的報復,越是挑釁,反而顯得越在乎。」
炎涼嚯地轉回頭來回視一旁的路徵。
那一刻的心虛就這樣被他捕捉到,路徵卻堅定地提醒她,更提醒他自己:「我會等到你徹底放下的那一天的。」
記者們等於撿了個爆炸新聞,追著炎涼問離婚的相關細節。可惜當事人點到即止,緘口不語地突圍出了記者們的包圍。
明庭是唯一一個幫助了unique而麗鉑不敢與之撕破臉的,釋出會上安排給明庭的也是極佳的位置,只是誰也沒想到路徵會把她帶來,這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挑釁,在座的其他人雖礙著明庭的面子,見到路徵與炎涼都笑臉相迎,不過眼神里,都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了詫異。
炎涼倒是不以為意,大大方方入座,等待釋出會開始。
作為釋出會的第一個環節,江世軍及一眾高層在發言人的致辭聲中入場,全場掌聲。麗鉑的新產品也終於揭開了神秘的面紗——
「下面為各位介紹的是麗鉑集團全新推出的藥妝品牌,‘生機’。」
伴隨發言人的解說,麗鉑總裁蔣彧南與董事長江世軍共同上臺為新品揭幕。
這是屬於麗鉑的帝國,蔣彧南習慣性地掃一眼臺下,如同帝王;目光之中掠過她的身影,視而不見。
「由日本頂尖的醫藥實驗室和麗鉑團隊共同研發。」
發言人的說辭直聽得炎涼想笑,再看看主席臺上那道貌岸然的兩個人,炎涼心想,外界只看得到他們此刻的成就,羨慕他們指點江山的權利,才不會管他們是踏著多少人的屍骨爬到這金字塔的頂端。
很快釋出會進展到產品總監為觀眾及媒體詳述產品理念的環節,總監說的每一個字炎涼都能替他背出來,這哪是產品理念?抄襲罷了:「整個生機系列均採用環保包裝,在簡約處突出‘天圓地方’的設計理念……」
據朱成志之前的透露,麗鉑這次新品投產的規模之大可謂前所未有,可見江世軍這一次的胃口有多大,接替上臺的市場部總監的發言應徵了朱成志的話:「釋出會舉行的當下,「生機」已經在第一時間了進駐麗鉑位於國內各大城市的百貨、專賣店、藥房、麗鉑自營店、機場及各大免稅商店。今晚八點,央視的六個頻道以及五大省電視臺將在同一時間播放‘生機’的第一波廣告,在這裡讓諸位先睹為快。」
大螢幕隨即切換,短短十幾秒的的廣告製作精良到全場皆嘆。
除了「生機」的主打修復系列聘請了單獨的代言人、樂壇天后季可薇外,針對不同的年齡層的產品,麗鉑還分別重金聘請了多位代言人。今天幾位代言人也現身為產品站臺,可謂星光耀眼。釋出會中場的休息,便成了明星、媒體、商人齊聚的時刻。
江世軍不與朋友多寒暄,不與女明星多應酬,反倒優哉遊哉地來到了死對頭面前:「炎小姐,你竟然還在這兒呆得住?江某真是佩服。」
「一切都已成定局,就算我現在離開,也改變不了什麼。」她也模稜兩可地回。
江世軍笑,四下看一看,忽的就收斂笑意,湊近了冷言低語:「也對,後天就是你們公司的釋出會了,相信你的貨早就鋪到了全國各地,我很好奇到時候你要怎麼收場。」
炎涼估摸著自己現在的表情會被江世軍解讀得十分悽慘,她到不以為意,淡然地目送江世軍離去。
路徵原本正站在另一邊與偶遇的生意夥伴聊天,偶一瞥見江世軍朝炎涼走去,路徵表情就變了,全世界都知道江世軍不是善茬,路徵當即就中斷了和朋友的談話,回到炎涼身邊時,江世軍已經離開,江世軍對徐家人會說些什麼風涼話,路徵猜都猜得到,倒是他身旁的這個女人,表情很值得人玩味,要笑不笑的,倒像是在期待這些什麼。路徵狐疑地眯起眼時,炎涼才發現他回來了,當即對他展顏一笑。
路徵更加琢磨不透的她了:「我很好奇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中場休息結束,釋出會繼續,隨後進行到真人展示環節——美妝師們為代言人季可薇及幾位模特試用新品。
推廣人則負責講解:「生機系列所有產品的原材料均為草本及中藥的提取,既喚醒了肌底活力,又不增加肌膚負擔。我們可以看到,季小姐在使用了‘生機’之後,經儀器測試,皮膚含水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稍後我們再來見證它的鎖水效果。」
推廣人說的繪聲繪色,路徵見一旁的她一點擔憂也無,不由得失笑:「對手的釋出會開得這麼成功,你竟然還這麼淡定,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期待一下你公司後天的釋出會?」
炎涼眼波一轉,竟笑著自謙道:「我公司的釋出會肯定沒有麗鉑的精彩。」
媒體的焦點自然聚集在季可薇身上,閃光燈毫不停歇,就在這時,最角落的其中一個模特似乎出了點狀況,媒體倒是隻顧拍季可薇,不顧搭理別的,負責給那模特試用產品的美妝師卻嚯地臉色一變,對著連線到後臺的對講機一通低語,得了指示後,左右環顧後趁人不注意就要領著這模特下場——
反倒是這一舉動引來了記者的目光,媒體區裡不知是誰突然說了一句:「那模特臉上是不是出紅疹了?」
眼看媒體區的議論聲越來越失控,麗鉑的發言人趕緊出來打圓場:「這位模特自身出了點狀況,不適合再做演示。」
「是不是用了你們的新品才……」
發言人保證:「絕對不會。大家稍安勿……」
話音還未落下,不知是哪位記者記者突然指著演示臺中央驚呼:「季可薇臉上也出現了!」
語驚全場。
試用了新品的所有模特、包括季可薇,臉上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異狀,多為紅腫、刺痛、灼熱。媒體區前方本有保安維持秩序,可如今事端一齣,保安們也攔不住蠢蠢欲動的記者,不出一會兒所有記者都蜂擁到了臺下。
麗鉑的高層在保安們的強行開路下迅速撤回了後臺,明星、模特們就沒那麼幸運了,全被記者堵住了去路。
頓時,明星那一方的經紀人和粉絲、麗鉑那一方的調解人員、美妝師……所有人亂成一團,場面混雜,以至於看著好戲的炎涼差點都沒聽見她包裡的手機在震。
還是手貼著她的包的路徵,感覺到了震動,提醒她:「你好像有電話進來。」
炎涼一接聽,對方就彙報:「炎總,錄音已經發到了各大媒體。」
炎涼不置一詞地掛了電話,已無暇再欣賞這混亂的場面,湊到路徵耳邊:「我們走吧。」
這個女人方才那席話根本就不是自謙,麗鉑的釋出會亂的這麼「精彩」,果真是無人能夠匹敵。路徵打量打量她,又看看臺上,最終咬了咬牙,什麼也沒問,與她一同起身。
炎涼頭也不回地大步朝出口走去,將一切禍端甩在身後。
待現場的記者們收到各自公司的來電:「不是說炎涼也在現場嗎?趕緊堵住她!我們剛收到匿名發來的錄音,麗鉑這次的新品涉嫌抄襲unique!」再回身尋找,炎小姐早已不見了蹤影,留給記者們的只剩下麗鉑提供給明庭的那兩個空座位。
此時的炎涼已經來到了電梯間。
除了她與路徵,還有兩三位趕著從現場逃離、以免被傷及無辜的嘉賓。電梯抵達,炎涼剛邁進,忽聽得身後傳來幾道急切的腳步聲,伴隨著怒不可遏的季可薇的聲音:「一定要向麗鉑索賠到底!」
炎涼回頭一看,季可薇和經紀人、助理竟逃脫出了記者們的圍剿。
「索賠那是一定的,現在趕緊去醫院吧。」經紀人邊說邊護著季可薇走進電梯。
顯然季可薇是認得路徵和炎涼的,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他們,季可薇還能勉強笑著朝他們點點頭。眼看電梯門就要關閉,電梯裡的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氣,就在這時,突然一隻手伸進門縫隔住了電梯門。
炎涼分明聽見一旁的季可薇倒抽了口氣。
電梯門重新開啟,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並非聞訊追來的記者,而是蔣彧南。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只一瞬不瞬地看著炎涼。
炎涼只稍稍愣了愣就笑了:「蔣先生,麗鉑的貨早已鋪到了全國各地,我很想看看到時候你要怎麼收場。」
之前江世軍給她的一席話,她如今如數奉還。
這個男人唯一的錯誤,就是沒有把她知道有內鬼一事告訴江世軍,他實在太低估對手,如今只能自嘗惡果。
電梯裡的其他人神色各異,於蔣彧南,卻旁若無人。如果可以,寧願一輩子這樣靜靜地看著,用每一寸記憶銘記這個女人的臉,可是終究,要在這裡做一個了斷。
「我想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道個別吧。」他說。
蔣彧南收回了橫在電梯門沿上的手,隨著電梯門便再度緩緩地關閉,他突然伸手將炎涼拽了出來。在所有人措手不及的當下,電梯門無聲地合上,蔣彧南將她抵在牆邊吻她。
磅礴的絕望氣息將炎涼包圍,密不透風,無可突破,彷彿回到了某個酒醉的深夜,一個男人萬念俱灰地吻著她。
那晚的那個男人……
是他?
炎涼因錯愕而徹底的呆立,這是一個沒有溫情的吻,或者根本稱不上是吻,明明彼此緊貼到胸腔都犯痛,卻讓人覺得有什麼東西就要徹底的離她遠去。
誰的淚在心底氾濫,卻無被允許湧出眼眶?
他放開她。
「再見。」
這是蔣彧南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釋出會現場如今只剩下風雨過後的一片狼藉,以及部分還在守株待兔的媒體。
江世軍免不了在後臺大發雷霆,所有相關人員低頭挨訓。
研發中心總監聲音顫顫巍巍:「用於釋出會的產品好像……好像被人動了手腳。」「那就把監控錄影調過來!!!看看誰在釋出會前進了後臺的庫房!」
江世軍如此憤怒,所有人不敢怠慢,不出五分鐘,副總監朱成志就領著拿有監控錄影的保安組長返回。
帶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第一時間播放。江世軍背對著坐在大螢幕前方的座椅中,陰狠的聲音在所有人耳邊敲警鐘:「讓我發現是誰在搞鬼,那個人今天就別想活著走出麗鉑。」
監控錄影並沒有聲音,江世軍沒有回頭看大螢幕,而是在一片沉默之中掃視一眾人等,只要有誰的表情稍有異樣……
突然有緊盯著螢幕看的其中一位下屬忽然發出一聲驚呼。這令江世軍忽的皺起了眉,突然之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十分怪異,甚至有人帶著驚恐看向了江世軍。
不明就裡的江世軍「嚯」地起身回頭看向大螢幕。
大螢幕中正播放著的並非庫房的監控,而是某一個江世軍再熟悉不過的天台。
畫面中正廝打著的兩個人中的一個,忽然失去平衡跌下天台,整個身體垂在了半空中。
看到這裡江世軍的眸光已急縮如針,怒吼助理:「關掉!」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轟然推開。
一隊穿著刑警制服的人表情嚴肅地杵在門外片刻,領頭的那個很快瞅準江世軍並走向他:「江世軍先生,你涉嫌一宗謀殺案,我們警方現在正式……」
而此時,大螢幕正播放到畫面中的那人即將墜樓的那一刻。
站在天台上的另一人終於向他伸出了援手。不,他不是在伸出援手,而是掰開對方的手,任其墜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