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陸臣尋不到答案,索性不去多想,他一邊向窗前走去,一邊掏出手機,訂回北京的機票。
舉目四望,臨近聖誕節的深夜,天幕一片漆黑,沒有半點星辰,除了遠處聖誕樹上的燈飾,再沒有一點光亮,一如他們看不見前路的未來。
南加州的深夜,上海的傍晚。
冬季,上海的傍晚極短,轉眼天就快擦黑了。
池城的車停在校門口,他在接冉冉放學。學生從校內出來,人頭攢動,冉冉一眼便瞧見那輛白的晃眼的凱迪拉克。
冉冉蹦上車:「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不是還在美國嗎?」
冉冉袖子上還戴著孝,見到他,極少地露出笑靨。
冉潔一葬禮後沒多久池城就開始在洛杉磯和上海之間兩頭跑,今日算來,他和冉冉又已經半個多月沒見了。
她似乎長高了些,中文進步也很大,話說得字正腔圓許多。
池城回冉冉煦煦一笑,這已是極限,他的女人、孩子都人間蒸發了一樣,房子租了,連在她之前定點做檢查的那家醫院,也再沒尋到她的身影。
南加州之大,尋個人,果真是茫茫人海,他再沒有上回在街頭遇見她時的運氣。
池城這次趕回國處理些事情,過些天又得飛回洛杉磯,目前只能強作歡顏。
他邊發動車子邊問:「今天爸爸陪你,讓張嬸放假。想沒想好晚上要去哪兒吃?」
車內暖氣很足,冉冉摘下帽子,解開圍巾,搓著雙手取暖:「爸爸,晚上回家你做飯給我吃好不好?」
「那我們先去超市買點菜。」池城打方向盤將車調頭。
上海的洋節氣氛向來很濃,大型超市內隨處可見聖誕節的小玩意,冉冉看中了頂聖誕帽,直接戴在了頭上。
帽子還有更小尺寸的,看得池城不禁神思飄遠。
如果他還和她在一起,是不是也該給兒子買一頂?不,一家三口,該買三頂,再拍張合照,製成相框掛在聖誕樹頂端。
又或者,買下那個聖誕老公公圖案的奶瓶?
「爸爸!爸爸!」
冉冉拉他的袖口,池城才恍然回神:「怎麼了?」
「你手機在響。」冉冉指指他的口袋。
池城仍盯著不遠處嬰兒專櫃的的特賣品不放,隨手摸出手機接聽:「喂?」
「是我,」頓了頓,「時顏。」
池城愣住。
聽筒中傳出的聲音撞擊在池城的耳膜上,一點兒也不真實。超市人來人往,門庭若市,這一切在這個瞬間卻統統成了虛影,池城的世界頓時空落地只剩他,和電波那端的她……
池城後知後覺地看了眼螢幕上的名字,瞬間繃緊的,不止是他的神經,還有聲帶:「你在哪?」短短三個字,說的無比艱澀。
她沒搭腔。
池城強壓下內心的洶湧,緩慢地、剋制地:「時顏,告訴我,你在哪?」
「孩子出事了。」起碼聽起來,她語氣還算鎮靜。
他卻做不到鎮靜。
當頭棒喝的滋味如何,池城在這一刻親身體驗到,有如渾身被定住,無法動彈。
「你說什麼?」
問出口了才發覺這是個自欺欺人的蠢問題,他分明聽清楚了,潛意識裡卻不敢置信,池城頓了頓,平復自己混亂的思緒,改口道,「出什麼事了,時顏你說清楚,別……」
還未說完就被時顏打斷:「確診了是地中海貧血症,具體的等我們見了面再說。我馬上就回北京,我們在那裡碰面,你一定要帶上冉冉。記得,一定要帶上她。」
「時顏你得先告訴我孩子他……」
「啪」的一聲,對方率先切了線。
在緊隨其後響起的單調刺耳的忙音中,池城動作機械地收線。地中海貧血……
池城驀地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回撥,對方卻不肯再接聽。
單調的等待音無疑是一場曠世的折磨,那一刻,池城的目光甚至無法聚焦,低頭看向冉冉。
見池城眉頭緊鎖,盯著她走神,冉冉小臉上寫著擔憂:「爸爸,你怎麼了?」
池城這才晃過神來,拉起冉冉的手快步離開,冉冉扭頭戀戀不捨地看著滿載的購物車:「爸爸……」
「我們現在立刻去北京。」
「可我明天還要上課……」
「爸爸幫你向老師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