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面色瞬時變得有些僵,半晌回到:「不用了。」
好在護士很快回來,包紮好了,時顏蹬上鞋就走。
她走得不快,池城也就慢著步子尾隨,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前一後。
兒子的手軟軟的扣在時顏胸前,側著臉枕在那兒,腦袋小幅度地蹭了蹭,憨憨的模樣看得池城微笑,而不自知。
他的兒子,會和別的孩子一樣健康成長的……
時顏卻在這時停下了。
池城隨後頓住腳步,順著時顏的目光看去,也瞧見了長椅上坐著的裴陸臣。
裴陸臣的手上拎著雙她的鞋,默不作聲的,目光在這二人之間逡巡了一輪,最後的目光定格在時顏腳上。
之前這兩人帶著小魔怪離家,行色匆匆,而他,想要追上前去,實際上,卻只是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獨自一人,身處偌大的客廳之中,心裡涼成一片。
此時此刻,眼前的這一幕又在提醒他:裴陸臣,你永遠,永遠都只是個外人。
裴陸臣沉吟一聲,搓了把臉,站起來時已恢復常色,看定時顏道:「我在這一區兜一圈了也沒看見你和kings……」
「帶他去做全身檢查了。」
「嚴不嚴重?需不需要住院?」
「留院觀察一晚就成。」
池城聽著他們的對話,沉默。
裴陸臣幾乎感覺得到這男人面無表情之下潛藏的洞察一切,而他自己,更像是小丑,眼淚小丑,演一場註定不屬於他的、只能以淚水謝幕的戲。
「要不要我今晚在這兒陪你?或者……幫你帶晚餐回來?」
她沒接腔,這對話,裴陸臣再繼續不下去,索性也沉默下去。
時顏留下,兩個男人離開。各自出了醫院大樓,天剛擦黑,這是個矛盾而複雜的時段——光明未退,黑暗未至。
池城的心情,也很矛盾。
他在上車之前被裴陸臣叫住,「去喝一杯?」
帝都的夜生活還未開始,兩個男人就已喝開,低度數的啤酒,一人一支。
沉默對飲實在無趣,裴陸臣好不容易尋思到了祝酒詞,想著想著,自己都笑了,笑聲引得池城回望。
裴陸臣便拿瓶頸碰碰他的:「為了我們都想得到的女人,cheers!」
池城亦笑了笑,仰頭灌下一口,整張臉被吧檯的燈光氤氳的一派闌珊:「不過看來我們兩個,她哪個都不想要。」
真是兩個可憐男人啊……裴陸臣笑容有點慘淡,揚手打個響指,示意酒保添酒,扭回頭來繼續:「起碼你已經有了一兒一女。那話怎麼說來著?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
「起碼你現在還孑然一身,」池城也隨即灌下最後一口酒,「再來兩瓶。」
酒氣蒸騰出的豪邁暫時掩去了彼此的宿怨,池城少有的相談甚歡,裴陸臣則是少有的笑容可掬:「有些女人是毒藥,有些女人是解藥。我呢,是中了她的毒,目前無藥可解。孑然一身有什麼用?孑然一身的等著中毒而亡?」
池城撫著額,有些無力,怪只怪這酒醉不倒自己,這一瓶的最後一口,用來敬他:「裴大俠,祝你早日康復。」
裴陸臣很少大笑,此刻笑得都有些嘴僵,掏出手機來,刪了那號碼:「哥明個兒給你介紹幾個妞,咱們一起開闢新天地得了。」
「那些妞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沒有做楚留香的命。」
「喲,你不abc麼?還知道楚留香?」
池城沒問這人怎知他自小在國外長大,這個夜晚,只把酒言歡:「我看武俠小說學的國字。」
這話裴陸臣沒聽清,自顧自亂摁手機按鍵,再定睛一看,他按下的這串號碼,不正是剛才刪除的那個?
不能直視……
乾脆把手機丟吧檯上,再不去管。
還沒等他再喝上半口,手機就響了。
他接起來聽,是邊緣,聲如其人,簡潔明瞭:「找著‘耗子’了。」
裴陸臣愣了愣,邊緣猜他沒反應過來,只得補充:「就是那李昊,能救你乾兒子的那個。」
裴陸臣一下就打翻了酒瓶。
跳下高腳椅就往外跑,忽的又定住:「裴大俠找著能救你兒子的人了,一起?」
好在沒喝多少,裴陸臣車開得又快又穩,就是路不太好認,導航儀開著也沒多大用處,急得他口不擇言,罵罵咧咧:「果然是隻耗子,住這麼偏……」
副駕上的池城在給時顏打電話,一通接一通。裴陸臣直視前方,卻是在問池城:「她不接?」
「關機。」
「猜到了……」原來她不止拒接他的電話,這位前夫先生的電話她照樣不聽,裴陸臣心理平衡了些。
還未抵達目的地,裴陸臣在半道上發現了邊緣的車。車子橫在馬路中央,爆了胎,邊緣人卻不在車裡。
裴陸臣停車撥打邊緣的手機,很快接通。
彼端的邊緣上氣不接下氣,粗喘道:「那小子和他同夥分頭跑了,我抓著的這個身上藏了貨,等我押他回來再帶你們去逮那隻耗子。」
「那哪來得及?他往哪個方向跑的?我先追。」
邊緣似有猶豫,內心掂量著沉默了片刻,急得這端的裴陸臣直抓頭髮,幸而她很快開口:「成,反正你也看過他照片。沿大路往北開,看見騎了輛破摩托的一準就是了。幫我逮著他,我替你申請好市民獎。」
裴陸臣本就將車蘊著速,此刻看準了前路,深深踩下油門。
果然,不出多時就追上了,前方不遠就是那輛摩托,車頭燈的光線在黑暗的道路上分外打眼,裴陸臣按了喇叭,示意對方停下。
摩托卻越開越快,越開越偏,車頭一打,下一刻駛進了小路,前路越來越窄,又沒有路燈,耳邊除了引擎的聲音,就只餘下輪胎軋過枯枝與落葉的脆響。
「做筆交易怎麼樣?」裴陸臣已將油門踩底,聲音都在隨著車的底盤而輕震。
池城的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冷而穩:「說。」
「我把好市民獎讓給你,你把時顏讓給我。」
「想得美……」
裴陸臣是頭一次見人一本正經地說傲慢話,訝異之餘不由得勾唇一笑,不再多言,斂了斂眸,準備全力追擊。
眼看差幾米就要追上,卻在這時,忽的,摩托車前方有道黑影閃過。
裴陸臣還未看清那道黑影是什麼,前邊那輛摩托車已毫無預警地剎了車。
摩托車因重心不穩而翻倒在地,慣性滑行過後橫陳在小路中央,而那條險些被撞的野狗,也已唔鳴著跑開。
裴陸臣想要緊急剎車,已經來不及,眼看就要撞上摩托車,他只能猛打方向盤,電光火石間,車頭橫撞在路旁的斷垣上。
剎車聲的餘韻猶自在空氣中迴盪,劃破這寧靜的夜。
車身巨震過後終於迴歸靜止,彈開的安全氣囊撞在胸口上,令池城有片刻的昏聵。這一瞬間,他的腦中迅速閃過許多畫面,連帶著耳中也開始嗡然作響:
現在兌現,會不會晚了點……
傷害已經造成,一切都回不到過去了……
祝我們,友誼萬歲……
池城就這樣在一個女人的聲音中悠悠的醒過神來,血劃過眼角,辣而澀。
擋風玻璃碎了,一旁的裴陸臣微眯著眼,氣息微弱,頭上也有血。他傷得比池城重,卡在變形的駕駛座裡動彈不得,但一直清醒著。
池城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出來,架著他讓他坐到一旁。而他,倚著道旁的枯樹,看了眼對面變形的車身,咯一口血,仍不忘憤憤咬牙:「一定把那小子逮到。活剝了,他的皮……」
還有力氣撂狠話,池城的擔憂稍減,起身離去前不忘拍拍他肩:「你先撐著。」
池城也不知道自己徒步了多久,離主幹道越來越遠,光線也越發微弱,直到前方再沒有路,他才終於追到耗子。
一彎新月高掛當空,月光成了此地的唯一光源,方圓數十米內靜得怖人,更顯打鬥聲大得驚人。揪鬥中池城佔了上風,果斷縛住對方雙腕,反折到背後:「只是想請你幫個忙而已。」池城儘量把話說得無害,手上力道卻不松。
對方卻只是狠啐一口:「別誆我,跟你們一起那女的是條子!」
池城扯下領帶綁住這耗子,拽著他臂膀走,不能鬆懈。
額上的血越滴越多,快要模糊了視線,他不得不抬手拭血。
這耗子竟就此掙脫出了一隻手,池城趕緊反手去抓,就在這時,池城眼前金屬的光一閃,下一秒,有什麼銳物,狠絕地刺進了他腹部。
池城被釘在原地,思維快過痛感一步,低頭只見管制刀具的刀柄,直到刀鋒從他身體抽出,鋪天蓋地的痛覺才席捲而來。
然後……
一刀,兩刀,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