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陸臣抹了把臉,起身出去,繼續到吧檯給自己倒酒。邊緣絕望地跟在他後頭。她臉上也有水,像是在無聲地哭泣:「我們結婚吧。」
他拿酒杯的手僵住。
那天之後,裴家上下都著手為他和邊緣籌備婚禮,這對準夫妻的態度漸漸引來家長的不滿:
「你們小倆口是怎麼了,自個兒的婚禮都這麼不上心?」
所有人都分外不解,唯一知道內情的邊疆從沒多說過半句,只是很偶爾地提到一句:「我前幾天碰到時顏了。」
彼時裴陸臣剛在會議上發了一大通脾氣,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出了會議室,邊疆卻悄無聲息地進來,淡淡說:「我邀請她參加你們的婚禮了。」
邊疆瞭解他,一如他了解自己,不用點明,裴陸臣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即使恨她,也不希望她看到自己這樣頹唐,不希望她為此自責……
他開始主動配合長輩們,派請柬,試禮服、挑婚戒。那天是自從邊緣提出結婚後,彼此第一次碰面。
長輩早已選好了鑽戒款式,他和邊緣都沒有意見,直接簽字、各自拿走一枚。兩個馬上要生活一輩子的人卻從頭至尾沒說過幾句話,出了珠寶店,她向左,他向右,裴陸臣都已經走到自己車子旁邊了,突然心念一動,回頭想要叫住邊緣。
他回頭的下一秒,卻愣住了。原本早該離開的邊緣,竟然就站在珠寶店門口,痴痴地看著他。
見他回頭,邊緣愣了愣,立馬扭頭就走。
裴陸臣幾乎是下意識地奔向她,攔下邊緣之後,他竟已經想不起自己這麼衝動地追來的原因,不免有些尷尬,看了她良久才開口:「為什麼要和我結婚?」
歷來男子般果決的邊緣竟被他問住了。
看著邊緣略顯侷促的表情,裴陸臣漸覺恐慌,只因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個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奮不顧身的自己。
他最終也沒能等到她的回答,只好眼睜睜看著她駕車離去,自己則帶著那份恐慌來到邊疆的醫院。
那是一個午後,陽光徐徐爬過窗稜,不吝嗇分享暖意。邊疆的答案,卻將他重新推入冰窖:「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她想要什麼,只是從來不願正視這個問題而已。」
邊疆帶實習生視察病房,留他一人在辦公室,看著窗外發呆。視窗正對停車場方向,他就這樣看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只有在他醉生夢死的世界裡才會出現的女人。
可即使是幻覺,他也捨不得眨眼,捨不得錯過她下車的每一個動作。他看著她倚著車頭打電話,辦公室的座機隨後響起。
他接起電話,手指僵硬。
她在那端小心翼翼地問:「邊主任嗎?我時顏。」
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有多懷念她的聲音,努力調整好呼吸,艱難吐出兩個字:「是我。」
距離遠,他其實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她現在的模樣。撒謊時她的眼睛會到處亂看,貝齒會咬住下唇。
既然再多的時間都不能助他遺忘她的容顏,那麼,就允許他最後一次貪婪地看看她吧!
裴陸臣從沒試過這樣狂奔,那一刻,他腦中甚至產生一種錯覺,深愛他的女人正等著他跑過去擁她入懷,就如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那樣。
只可惜,這一切都只能是幻覺,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微笑地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拼盡全力忍住噴薄而出的絕望對她說:「恭喜啊。」
裴陸臣希望她能殘忍地打消掉他最後一點奢望。她果然如他所願,以茶代酒:「都忘了吧。」
據說世界上有一種酒叫「斷情酒」,入口只有淡淡苦味,飲下的一剎那可以看到前塵舊事,可以明白今生何以要如此,但是很快就會全部遺忘。
就這樣吧,任由她的音容笑貌,散落天涯——
裴陸臣執起酒杯,一飲而盡。
送走她後,他約了邊緣。
他沒有再喝酒,始終保持清醒,等到邊緣出現,沉默地把婚戒還給她。
那一瞬她徹底愣住了,直愣愣地看著他,許久才艱難地問出口:「理由。」
「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邊緣的臉僵了半晌,突然笑開,揣起婚戒轉身就走:「婚禮會照常進行,你不出席,有的是其他男人娶我。」
裴陸臣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彷彿能看到她臉上無聲滑落的淚珠。
他幾乎要衝過去說妥協的話了,卻生生剋制住,只坐在原位,拳頭捏得死緊。比一段無愛的婚姻更恐怖的,是一方深愛另一方,卻永遠得不到回應——他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明白這個道理。
當晚,裴陸臣收拾好行李出國。這幾年他的人生裡只有時顏、時顏、時顏,他現在需要時間找回自己。
邊緣曾為他制定過一條環球旅行路線,卻因他貪戀都市的聲色犬馬而遲遲沒有成行,他如今按照這條路線度過了三個月,大悲大喜之後享受這樣的平淡,未嘗不是一種解脫。直到三個月後的某天,他接到了來自北京的電話——
「裴少你快回來,邊緣她,她……」認識邊疆近二十年,裴陸臣從沒聽過他如此顫抖的聲線。
裴陸臣連夜趕回。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兩次轉機,在北京下機時整個人已憔悴得不成樣子。焦急萬分地開機聯絡邊疆,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
所有相關人的電話也都打不通了,裴陸臣站在偌大的機場大廳,徹底迷失方向。他回了趟老宅,祖父與邊家交情甚篤,可他直等到日落西山,祖父才回來,見到他,當即揚起柺杖打來。
身旁人忙把他拉開:「你先回房,彆氣壞老爺子。」
之後的幾天,他就這樣在忐忑與疑惑中度過。邊疆請假沒上班,歷來任他暢行無阻的邊宅如今也把他拒之門外,那般被孤立的感覺,就彷彿他在一夜之間被整個世界拋棄。
他最終在入口網站上看到了這則訊息:某軍籍人物愛孫因公殉職,今日下葬。
訊息的版面並不大,裴陸臣卻如遭雷殛,看著螢幕,表情陷入一片板滯。
三個月時間而已,裴陸臣再見到她,竟是在這白布遮身的場合。比布還慘白的,是親友悲傷的臉。
他的出現在現場引起了小小的騷動,隱約能聽到那一句:「他怎麼還有臉來?」
這個問題,裴陸臣也沒有答案,因為他此刻腦中一片空白,雙腿也不像是自己的,一步一步艱難地靠近。
有喪葬人員攔著,他沒能進入內間,只得改而走到邊疆面前:「我想……想見見她。」
邊疆沉默不語。
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發火,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他胸腔裡殘忍地撕扯,再無法紓解出來,他的胸腔彷彿就要被撕裂,他控制不住自己,幾乎當場就吼了出來:「是你打電話叫我回來的,讓我見她!」
邊疆原本死灰般的眼頓時冒起怒意,揪住他的領子,一拳揮去:「我叫你回來是因為她想見你最後一面!可是她已經死了!死了!如果不是因為你,她不會主動要求調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就不會……」
死了……
一直不願正視的事實血淋淋地扎進心尖最軟的那一處,裴陸臣終究喪失了一切力氣,眼前也模糊了:「哥們兒求你,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他終於見到了她。
她穿著制服,一如既往的英姿颯爽,他想要笑著上前打招呼,就如曾經那樣。可是走了兩步而已,他就停住了,嘴角的笑也慢慢斂去。
她躺在那兒,身上披著國旗,一切都在提醒他,這是她的……葬禮。
他跪在她身旁,撫摸她的臉。他曾這樣撫摸過一次她的臉,當年彼此還是少年,笑得無賴的他當即被她打掉了手。
再沒有人會又窘又惱地打掉他的手了。
裴陸臣的視線移到她手間,無名指上的婚戒閃著璀璨的光,刺得他眼角滑下淚來。那他的那枚呢?
待他慢慢拾起她脖頸上的那條細鏈,終於在鏈子的另一端看見了他的那枚。
那一刻,裴陸臣終於失聲痛哭。
取下細鏈,把婚戒套上手指,裴陸臣終於能夠對著她,慢慢慢慢揚起嘴角:「我們結婚……」
是的。
我們,
結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