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被欺負到大,我自認為已經如銅牆鐵壁般堅強,然而事實證明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曾經,假裝像沒有受過傷害一樣沒心沒肺地快樂著,人們就覺得傷害你也只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要是敢生氣就大罵
你矯情。
受傷了,被傷害了,怎麼會不痛不難過呢?
所以,後來,我從不掩飾我的怒火與傷口。
【1】
早晨剛進教學樓,就看見大廳的佈告欄前圍滿了看熱鬧的同學。我當然不會放過看熱鬧的好機會,擠了進去。
只看了一眼,我就呆住了。
佈告欄上貼著歐陽淼的照片,有他去菜市場買菜的,有他去小學接人的,還有他走進一棟老舊大樓的,最後一張照片是那棟舊
樓的門牌號特寫。鮮紅的顏色、巨大的字號,寫著「歐陽淼是個騙子,他根本就不是富二代,還是個私生子」。
「歐陽淼,我知道啊,那不是一班那個很帥的男生嗎?籃球打得特別好……沒想到他是個騙子啊!」
「那些話又不是他本人說的,聽說是宋長安傳出來的,誰知道她說謊是什麼心思。」
「那不是宋長安嗎?」
「噓,歐陽淼來了。」
「那就是歐陽淼啊,看著很一般啊,我壓根不知道他這樣的人怎麼會被稱作王子?嘁,落難王子還差不多……」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看一場好戲般。
耳朵裡有嗡嗡的聲響,我臉色蒼白,誰那麼缺德,竟然揭別人隱私?
我用力地撥開擋在前面的人,一鼓作氣地將貼在上面的照片全都撕了下來。
「走開!都走開——」我渾身發抖,像只充滿攻擊性的豹子,大聲地朝人群吼。
「長安,長安,教導主任來了。」是何雯雯的聲音,她拉住我,將我拖走。
跑回教室,何雯雯似乎有話要跟我說,而這時歐陽淼進教室了。喧囂聲忽然停止了,大家都默默地看著他。
他卻並沒有受到影響般,臉色如常,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舒曼曼跑過來,問:「歐陽淼,你真的不是富二代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富二代?」歐陽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反問。
舒曼曼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不管怎樣,富二代也好,私生子也好,我舒曼曼就是喜歡你!」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同樣擲地有聲的是站在教室門口的班主任陳老師氣急敗壞的罵聲:「舒曼曼!你現在給我到辦公室來!」
舒曼曼聳肩對歐陽淼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執迷不悟:「你的回答呢?」
「還是那句話,謝謝。對不起。」
舒曼曼失望地被陳老師帶走了,教室裡恢復了熱鬧。這次大家討論的不僅僅是歐陽淼的身世,還有舒曼曼的傻勁。
何雯雯遞過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香樟路十七號二棟,那不是你家的地址嗎?歐陽淼真的住在那裡?你早就知道?」
我心情複雜地回了一個「嗯」字。
何雯雯跳起來,大喊:「宋長安,我恨你!」
說完,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很多人安慰她,瞪著我。
「宋長安,你對何雯雯做了什麼?」
「還不道歉?」
其中有幾個男同學還惡狠狠地衝我叫道:「宋長安,你對何雯雯做了什麼?你幹嗎欺負何雯雯?」
我被那滿懷惡意的目光刺得心慌,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了……」
但我得到的只是冷冷的哼聲。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只是這件事的開始而已。
接下來的兩天,何雯雯都避開我。我被人指指點點、罵罵咧咧地過了兩天,十分憋氣,十分委屈。
要是別的人這麼對我,我早就破口大罵反擊了,可何雯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只能憋在心裡。
第三天,我在下課後攔住了何雯雯,問她:「你怎麼了?」
何雯雯比我還委屈,直直地盯著我,一下子眼淚就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呢,原本站在何雯雯身邊的溫佳敏突然伸手,用力地將我推倒在地:「你滾!」
我跌倒在地上,大張著嘴,只覺得難堪不已。
而何雯雯竟然什麼都沒說,只是哭著跑掉了。
溫佳敏踢了我一腳,罵了一句:「噁心!」
我心裡一震,目光對上她嫌惡的視線,心裡涼涼的。
何雯雯是什麼意思?其他人又是什麼意思?
我欺負了何雯雯?我什麼時候欺負何雯雯了?
身邊全是鄙夷、憤怒的目光,要是眼光能殺人,估計我現在已經死了數十回了。
我卻變得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一直以來,我都因為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何雯雯,而心裡緊緊結著一個疙瘩。
忽然之間真相大白,心裡覺得釋然的同時,又心虛不已。
下午上歷史課的時候,何雯雯讓人給我傳了張字條。
上面寫著:「下午來播音站,有話要跟你說。」
我想了又想,一時想到我被人指責,她的不理會,一時想到這麼多年,只有她真心跟我做朋友。
我想既然對方給了我臺階下,為什麼我不順勢而下?
所以,我歡天喜地地去了。
於是,在那個下午,我知道了,何雯雯是真的真的很喜歡歐陽淼。
她說太多女孩子喜歡歐陽淼了,她只好苦苦壓抑自己的喜歡,只在下課時間問問對方課業上的問題就行了,卻沒想到我居然跟
歐陽淼住得那麼近還隱瞞不說……
何雯雯抱著我哭:「長安,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每次看到他就覺得好高興,看不到就難過得要死。」
何雯雯哭得梨花帶雨,難過得心都要碎了,我頓時就覺得我不應該生她的氣。我們是好朋友啊,她那麼喜歡歐陽淼,對我隱瞞
關於歐陽淼的事情不說,換位思考,我也會生氣。
她哭了一會兒,然後幽幽地問我:「長安,你說歐陽淼他喜不喜歡我?他不喜歡舒曼曼,他會不會有點喜歡我?你幫我去問問
他,問問他喜不喜歡我好不好?」
我看著那麼難過的何雯雯,那麼漂亮,那麼好,歐陽淼有什麼理由不喜歡她呢?
「我也不奢望什麼,就想知道他喜不喜歡我……」說著,何雯雯撲進了我懷裡,攀著我的肩膀,「我們是好朋友對不對?你一
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我們是好朋友啊!
想到這裡,我信誓旦旦地對何雯雯保證:「你放心,我這就去問歐陽淼,他要是敢不喜歡你,我就揍他!」
何雯雯蹙起眉頭,懷疑地問我:「真的?」
我用力地點頭:「放心吧,我一定會給你帶來好訊息的!」
何雯雯用力地抱緊了我,幽幽地感嘆:「長安,你真好,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樣的動作,這樣的臺詞,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只要一想起,就覺得噁心得想吐。只是當時,我感動得一塌糊塗,更覺得肩
上責任重大。
【2】
也許是舒曼曼第二次當眾告白讓班主任陳老師多了危機意識,他突然宣佈更換座位,男生與男生同桌,女生與女生同桌。
我還沒想好怎麼跟歐陽淼開口,就面臨了新的危機。
我的新同桌居然是舒曼曼。
她將她的桌子移到我旁邊,看我的目光怎麼都說不上友善。
而何雯雯也不再坐在我前面,而是調去第五排與溫佳敏同桌。
舒曼曼用力地把書包砸在桌面上,引得我桌上的東西也跟著一震。我看了她一眼,她無視我,自顧自地指了指兩張課桌挨著的
部分,說:「這兒,就是楚河漢界,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敢犯我,我叫你死。」
「好啊。」她如此直白,那我也不必曖昧。
放學的時候,何雯雯跟溫佳敏邊說說笑笑邊收拾東西,之後她跑過來跟我說:「今天佳敏說要跟我一起回去,我就先走了哦!
」說著,她又湊近我,小聲說,「你記得幫我問啊,一定要幫我問問他啊。」
「嗯。」
何雯雯和溫佳敏手挽手出了教室門。
唉,到底要怎麼開口問歐陽淼啊……
思索著這個問題,我極緩慢地收拾書本,就聽到舒曼曼在一側說:「被拋棄了呢。」
我猛地側頭,舒曼曼欣賞著自己的指甲,眼簾都沒抬一下。
快到家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歐陽淼。此刻小巷子裡就只有我跟他,正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我快步追上去,喊道:「歐陽淼!」
他停下了,側頭,問:「幹嗎?」
「那個……你還好嗎?」儘管跟何雯雯冷戰拉去了我大部分注意力,但校園裡對歐陽淼身世的討論卻也時不時傳入我的耳朵。
不少女生都說沒想到歐陽淼竟然是這樣的人,他的形象一落千丈。
還有些就是討伐我的言論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就那麼無聊,不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整天就知道八卦。
「我很好,用不著你關心,與其關心我,不如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和你的好朋友。」歐陽淼平淡地說著,邁步繼續走。
「啊……」我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亦步亦趨。
寂靜的夜裡,除了偶然路過的車燈一閃而過,就只剩下我跟他的腳步聲了。
一開始我踩著他的影子,不知不覺,我們同時抬起腿,同時放下,節奏變成一樣了。
這個發現讓我竊喜不已。
走在前面的歐陽淼忽然止步。
「有什麼事你直接說。」
我小心地瞟他一眼,面無表情還真酷哦!
「什麼事都可以說?」我問。
他不耐煩地皺眉。
我連忙說:「就是……就是想問你一個小小的問題。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問題……」我舉起三指朝天發誓。
隔了一個星期,飯後午休時間,何雯雯有些猶豫地拉著我到體育館一側無人的地方,問:「長安,你問過歐陽淼了沒有?」
我點點頭:「問了。」
何雯雯臉色焦急,她握著我的手,捏得我有些痛:「他什麼反應?」
我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何雯雯尖厲地反問。
我點頭:「對,我問完,他沒回答就走了。」
何雯雯的神色變得有些黯然,語氣有些飄忽:「你是怎麼問的?」
「我直接問啊,問他喜歡不喜歡你。」
「怎麼能這麼問啊?你怎麼這麼沒用——」
來不及反應何雯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股令我猝不及防的力道讓我重重地跌在地上,很疼。
晃動的視野裡,是何雯雯飛奔離開的背影。
我站起來想追她,手肘處卻傳來一陣疼痛,我這才發現手肘破皮了,血滲透了秋季校服,顯得觸目驚心。
這個時候,我還想不到何雯雯只是假意跟我和好,利用我去問歐陽淼喜不喜歡她,我就是個真正的傻瓜了……
揚起嘴角想自嘲地笑笑,結果試了幾次,還是笑不出來。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然而不是。
等我推開教室的門,教室裡的喧鬧聲忽然停止了,大家都默默地看著我。
那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惡意,卻令我分外難受。
何雯雯被人群包圍,嚶嚶的哭聲卻穿透了人群的屏障。
跟上次何雯雯哭的時候一樣,我再次成為眾矢之的。不同的是,我往何雯雯的方向邁了幾步,就被幾個男生攔住了。他們目光
不善,表情狠厲。
「說!你對何雯雯做了什麼?」
「居然敢傷害何雯雯!」
「你這個人怎麼那麼噁心!長那麼醜,就少做點怪!何雯雯不願意跟你玩,就不要厚臉皮纏著她,你爸媽沒教過你做人要臉面
嗎?」
後來,再回想時,我已經忘記大部分兜頭蓋臉而來的惡毒話語。我只記得,我倉皇地望向在人群中間,被女孩子們環繞著安慰
的何雯雯,她一次也沒抬起她漂亮的臉孔,為我說一句維護的話。
而高天更是在後來走到我面前,對我吐了一口口水,罵道:「宋長安,你怎麼不去死!」
我以為我會永永遠遠記住這些人,這些傷害我的臉孔,一輩子都詛咒記恨他們。然而,後來一畢業,轉頭我就忘記了他們長什
麼樣,叫什麼名字。
唯有存在心底的疼痛提醒我,朋友根本就不是個玩意兒。
【3】
這件事根本就沒有隨著那天對我的集體攻擊而結束。
我一直等著何雯雯向我解釋,她卻再也沒有同我說過話,在教室以外的地方遇見也是一臉冷漠,眼神不屑。
而我,開始受到幾乎全班同學的無視。只要有我出現的場合,必定冷場。只要我出聲,必定無人應答。
更讓我難受的是數學課上,老師叫我去黑板上解一道函式題。
下來的時候,有人趁我不注意伸出腳將我絆倒。我直接摔了個大馬趴,聽見所有人都發出哈哈大笑聲,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何
雯雯也是一臉的笑容。
第二天中午,我一個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回頭,驚喜地看到何雯雯笑著跟我打招呼:
「嗨。」
我傻呆呆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舉手搖了搖:「嗨。」
何雯雯跟溫佳敏還有其他幾個女生一起,笑嘻嘻地看著我。我被看得不明所以,過了一會兒,何雯雯說:「我還要去廣播站,
我們先走了啊。」
「嗯。」
我點頭。
溫佳敏不知道跟何雯雯說了什麼,一群人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到了食堂,買了飯,找了張空桌子坐下來,我突然發現頭髮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黏了一坨白色的口香糖,刺目得很。
我試圖將口香糖弄下來,可是它早已跟頭髮黏在了一起,除非我把頭髮剪了。
本來因為媽媽的獨裁,頭髮就已經成了板寸,好不容易過了一個月,我的頭髮剛剛齊耳,而那一坨口香糖死死地黏住我的頭髮
,我努力了半天,還是弄不下來。
該死的,到底是什麼時候弄上去的?
之前的一幕在我腦海中回放。
已經完全不理我的何雯雯突然跟我打招呼,她們那一群人不懷好意的笑容,最後她們離去時驟然爆發的大笑聲。
傻瓜也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何雯雯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而口香糖早在她拍我肩膀的那一刻就弄到我頭髮上了吧?
眼睛有點發酸,委屈和無力感悄無聲息地蔓延。
曾經說著「我們永遠是朋友」,會在深夜我發一條「好生氣,氣得睡不著」的微博而打來電話的何雯雯已經消失不見了。
雖然早就明白我跟何雯雯之間的友誼已經一去不復返,可真正承認這件事,還是讓我萬分難過。
【4】
我慢慢變得很喜歡早晨,初秋的早晨添了很多涼意,但我還是很喜歡。
一個人在晨光中去出早操,然後慢慢地回到教室。
這時候不是憂鬱地孤獨著,而是享受著一個人孤單的快樂。
一個人孤獨且安靜地過著,考試到來了。
九月底的月考,我第一次掉出了班上前十名之外,年級排名就更加慘不忍睹了。週六下午把成績單拿回家,老媽只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