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初遇。
我正對上你的臉,你笑眼彎彎,我在心裡罵你虛偽。
第二年,夏蟬還未喧鬧,你要離開,我跑了好幾個地方買了一盒提拉米蘇想送給你,卻最終沒能送到你手上。
我們都知道,提拉米蘇的意思是——「帶我走」。
【1】
一年終於快要結束了。
街道上張燈結綵,初雪落下來的那一天,正是小年。
下午第三節課,補習班老師突然宣佈從今天起到大年初五都停課。教室裡一下子就沸騰了。寒假雖然早就開始了,因為補習的
緣故,一直沒有真實感,而此刻大家臉上洋溢著笑容,恨不得立馬就飛出教室,大玩特玩。
對我來說,放假唯一的區別就是,之前是在教室裡學習,放假了我就在家學習。舒曼曼大聲嘆息我的無聊,順便提起她這個春
節會跟媽媽一起去巴厘島曬太陽。
巴厘島,我只在電視上聽說過,具體什麼樣完全不知道呢。
坐公交車回家,天早就黑了。我抱著書包在後座上睡著了,在路燈驟然亮起來時醒過來。然後,車廂內突然響起驚歎聲。
「下雪了!」
「哇!好漂亮的雪啊!」
潔白的精靈被橘色的燈光染上色,簌簌地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紅色的燈籠上,落在五光十色的廣告燈牌上。
我忍不住給家裡打了電話說會晚點回去,理由是補習班的同學說要一起去逛一逛。
街上人潮雖然不洶湧,卻也可觀。彼此撥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出大概的形狀,隨即飄散,氤氳出一種特殊的暖暖氛圍。
其實已經好多年沒有到夜市來了,大約是從小學五年級之後。六年級學校就要求上晚自習了,初中更是為了考上好學校而奮鬥
。飯後的空餘時間,除了唸書,就是做題了。真的好悶啊,要不是看微博還能知道點時事,差不多要脫離現實世界了。
況且,老媽總覺得夜市,哦,不僅僅是夜市,還有學校周邊擺的小吃攤,都是極不衛生的。平時給的錢,通常只夠交通費和午
餐費,還會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因為貪嘴而生病。
當然,我也聽話,不怎麼吃小吃攤的東西。
可是偶爾,看著別人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有點饞。
尤其是身上還有零花錢時。
比如現在,前方支起的小攤位上方一盞硃紅色的燈籠垂下來,底下是燒得很旺的火爐,爐上架著各種肉串、蔬菜串、烤玉米。
風吹過,香味瀰漫得到處都是。
我瞅準人少的隊伍,站在後面,心裡默唸著:「羊肉串、孜然脆骨、烤茄子、烤魷魚須……」口水差點流了出來,只覺得前面
的人實在是太慢。
「……宋長安?」
聽到聲音轉過頭的時候,我心裡還在想著食物,然而目光在對上身後的人時,腦袋忽然一下子就放空了。
許久之後,才聽到我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不自然的僵硬:「啊……歐陽淼啊,你怎麼在這裡?」
對面的少年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不自然,彎起眼睛,笑得比燈光還溫柔耀眼。
「逛一逛。」他答道,然後又說,「好巧啊。」
「是啊,好巧。」
目光撞上,立刻又移開,手心一下子就冒出汗,溼了掌心。自從上次毫無形象地哭倒在他懷裡之後,我就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了。
總覺得,會像照妖鏡下的妖怪一樣,連靈魂都無處遁形。
我喜歡這個人,已經喜歡到了無法自拔的程度。
「到你了。」小吃攤老闆提醒道。
「啊——」我連忙跟老闆說明我要的東西,卻沒想到歐陽淼緊隨我之後點了跟我一樣的烤串。
坐在同一張小桌子旁吃烤串,總覺得好拘謹啊,我也不像平時那般毫無形象地大吃大嚼。
誰也沒有說話,沉默蔓延開來。
「那個……你一個人?」我沒話找話。
「你不也是一個人?」
我哈哈乾笑了兩聲:「因為補習班停課了,回家剛好碰上下雪,有點不想回家,所以……」
「我是有家不能回。」歐陽淼忽然這麼說。
「啊?」
他卻無所謂似的聳肩道:「那個男人來了,說要接我回家過年。看到他的臉就很討厭,感覺很窒息,所以我逃出來了。」
我忽然就微妙地感覺到歐陽淼對我的態度變了。難道是因為上次把話都說開了,所以我就變成了特別的人,才會想對我傾訴?
想到這個可能,我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臉驟然熱起來。
手指忍不住蜷起來,我低著頭說:「那個……那個……」
對面的人沒有出聲,似乎在等我把話說完。
「我請你……」我小聲地說著,突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抬起頭看著他,大聲說,「我請你啊,從這條街到下一條街,想吃
什麼我請你。」
然後,我就看到歐陽淼歪了歪頭,笑了。
就好像我不小心按到了什麼開關似的,眼前的少年驟然鮮活了起來。於是,我也笑了,笑得分外傻氣。
順著人群往河邊走去,沿途遇上了賣金魚的攤子。說是五塊錢三張網,撈到幾條就幾條。
歐陽淼饒有興味地想要大展身手,結果三張網全破了,什麼也沒撈到。
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我心裡笑著,也跟老闆要了三張網。原本以為,小心翼翼地撈,肯定能撈到,結果我也一無所獲,還被
活蹦亂跳的金魚濺了一身的水。
歐陽淼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突然「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我忍不住掄起拳頭打了他一下:「我剛剛都沒有笑話你!」
「可是你心裡肯定偷偷地笑了。」
被他說中了,有點心虛。
「反正我沒有笑出聲來,所以,所以你也不準笑!」
他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嘻嘻。我就笑,就笑,你繼續打我啊!」
我瞪了他一眼,最終自己也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是人越擠越多的時候,我們這才知道今天河邊有煙火大會。
「往年都是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晚上才會放煙火的,今年的煙火大會好早啊!」
我嘴裡嘟囔著,發出這樣的感嘆聲,手裡捧著歐陽淼剛從奶茶店買來的檸檬柚子茶,坐在河堤邊的長椅上。明明很冷,卻因為
坐在身邊的那個人,而變得分外不同起來。
往後回憶起來,我已經記不清楚歐陽淼還跟我說了什麼。
只記得簇擁在一起的人群跟隨主持人一起倒數,還沒有到新年,氣氛卻熱烈得彷彿馬上就能得到新生一般。
「十。」
一開始只有主持人舉著話筒在大喊。
「九。」
我們被擠在人群裡,像是過度密集的魚般隨著人潮湧動微微晃動。
「八。」
空氣變得黏稠而令人感到窒息,他握住了我的手。
「七。」
目光所及是遠方燦爛的霓虹,以及浮在江面上安靜的船隻。
「六。」
我聽到胸口鼓脹的聲音即將破腔而出。
「五。」
所有人一起仰望著天空。
「四。」
不遠處的小店傳來熱鬧的音樂聲。
「三。」
真糟糕……
「二。」
狂亂的心跳停不下來。
「一。」
「我喜歡你。」
話出口的同時就被巨大的聲響所掩蓋。
那一刻,煙花以極其囂張的姿態接二連三地衝上天空怒放,漆黑的夜空瞬間被點亮。
盛世如花,如此繁華。
我側頭,煙火的光芒落在我眼角,我只看見身側的少年笑靨如花。
【2】
看完煙火回去之後的情節都模糊掉了,唯有開啟門時,袁阿姨臉上的慍怒與站在袁阿姨身後高大的男人難辨的神色形成鮮明的
對比,讓人印象深刻。
從屋子裡投射出來的燈火映出逼仄的影子,歐陽淼小聲地對我說:「謝謝你,晚安。」
離開時,我忍不住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但歐陽淼已經進了屋,大門緊閉,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傳出來。
南方的冬天總是很溼冷,下的雪很快融化了,街道髒兮兮的,全是黑乎乎的融雪之後的水。一大清早,我就被媽媽叫起來大掃
除。
分配給我的任務是擦窗戶。正當我站在椅子上,用力擦對著走廊那一面的窗戶時,看到歐陽淼下樓來了。他身後跟著袁阿姨和
昨晚我看過到的高大男人。白日里看得更清楚,他就像年長版的歐陽淼,比電影明星還要迷人。但一想到歐陽淼提起他的那些
齷齪事情,我就覺得人不可貌相。
「早。」我朝他們一行人打招呼。
「這麼早啊。」袁阿姨虛偽地回應道。
歐陽淼沒有看我一眼,手插在褲兜裡,快速地下樓去了。
「這孩子。」袁阿姨埋怨了一聲。
她和那個男人很快也下樓去了。
鬼使神差般,我偷偷地從走廊上往下看。院子裡停了一輛黑色的高檔轎車,我看到歐陽淼開啟車門坐了進去。袁阿姨站在車窗
旁,跟他說著什麼。
車子最終開走了,我的心裡空落落的,好像丟失了什麼一樣。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沒事就翻日曆看日期,從來沒有這麼盼望過假期快點過去。
大年初三中午,小姑一家來拜年,我正幫媽媽一起做午飯的時候,客廳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爸爸接通電話,隨後喊我:「長安,找你的,是個男生。」
「哦。」我瞪大眼睛。
哪個男生會給我打來電話?難不成是歐陽淼?我的心怦怦跳起來。
「喂?」我故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躲著客廳裡那麼多人探究的目光。
「宋長安,新年快樂!」
不是歐陽淼。
「新年快樂!你是?」話筒裡傳來的聲音很陌生。我有些失望,卻還是禮貌地詢問。
「我……我是唐泗啦。」
「呃——」我發出吃驚的聲音,很快意識到自己失禮了,「抱歉啦,我沒想到你會給我打電話。」
實際上,他是第一個打來祝福電話的人。舒曼曼都沒有給我打電話祝我新年快樂。想必,她正在巴厘島曬太陽玩得開心吧。
電話那端卻沒有聲音了。
我有些奇怪,餵了幾聲,都沒有反應,我以為是訊號不太好,導致電話斷了,就掛了電話。
「是誰啊?」老爸假裝漫不經心地問。
「同學。」
「是哪個同學啊?這還是第一次有男同學打來電話呢!」老爸笑呵呵地說。
「曾經的同桌,可能是給每個人都打了電話祝福新年快樂吧。」
「那你這同學還真重感情!」
我呵呵笑了兩聲,跑進廚房。
結果老媽也不放過我:「男同學叫什麼名字啊?」
「媽,你怎麼跟警察似的,審問這審問那的啊?」
「我這是關心你!」
可是姑姑、姑父,還有表哥都在客廳,好丟臉。都怪唐泗,莫名其妙打來一通電話。
晚上躺在床上,拿著日曆看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今天居然是情人節!怪不得吃完晚飯,老爸就拉著老媽出門散步去了。
這麼冷的天,散步不是喝西北風嗎?現在想想,原來是因為情人節,所以爸爸媽媽出門單獨相處去了。
我抱著枕頭翻滾一圈,突然好羨慕爸爸媽媽的感情。
拿出手機,想看看微博,發條狀態。點開螢幕,卻發現有一條未讀簡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開啟一看——
「總覺得跟這個家格格不入,可剛剛放的煙火實在是太漂亮了,跟我們一起看過的一樣。你今天快樂嗎?」
署名,歐陽淼。
我看著這行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從哪裡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的?我……今天家裡來了很多客人,超忙。」我這樣回覆。
「早就知道你的手機號碼了,不過我沒有手機。那個人突然給我買了一部手機,我就想到你了。」很快,手機又收到了回覆。
怎麼辦?我感覺自己好像飛到了雲端一樣,飄飄然的。
我握著手機,傻笑了半天,最終受不了這麼花痴的自己,放下枕頭,開啟窗戶,吹著冷風想讓自己冷靜。窗外的白楊在空氣裡
裸露著光禿禿的枝幹,在霓虹下有一種凜冽且乾淨的美。
我也想你啊。驀然回首,你就在燈火闌珊處。眼睛彎彎,笑得溫柔。那一瞬間,全世界都失了聲,時間都為此靜止。
思忖了半天,我也想不出不矯情的回覆。
而下一條簡訊又來了:「我這裡看得到星星,一閃一閃眨著眼,有點像某人。」
臉好燙,手機也好燙,我想把手機扔在床上,不去碰,不去看,卻又捨不得鬆手。怪不好意思的,歐陽淼怎麼突然這麼肉麻?
怪怪的。
然後又一條簡訊跳出來。
「別瞎想,我說的那個某人不是你。」
什麼啊,不是我,那特意說這樣的話給我聽是什麼意思呢?
【3】
驚蟄春雷後,下了一場春雨。滿城的柳樹泛起了嫩嫩的鵝黃色,迎春花漂亮的花朵點綴著c市。
我早早地就起來了,在衣櫃裡翻找著衣服。
因為常年穿學校制服,所以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媽媽才會給我添置新衣服。今年媽媽給我買的是一件紅色格子風衣,裡面配冬
季校服毛衣和格子裙。我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將剛及肩膀的頭髮紮起又放下好幾次,最終還是決定放下來。找出跟風衣同色的
毛線帽子戴上,食指戳著嘴角往上拉出一個好看的弧度,這才滿意地出了門。
新的學期開始了。
爸媽已經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