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不管用什麼代價我都會保護好的。
沉默。
「我一直想跟你說我準備離開的事情。」歐陽淼突然說。
我的身體一震,喉嚨口好似堵了一個硬塊。我低下頭,掩飾自己突然崩潰的情緒。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老實說,我試圖把這件事忘掉。」他滿是苦澀地說,「我並不想離開,但是那個人……」他嘲
諷地輕笑出聲,「他似乎突然意識到隨便把我託付給他的姐姐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於是他決定糾正這個錯誤,將我帶回去,全
然不顧我的反對,還有那個女人的反對。」
這些話對於歐陽淼來說,也難以啟齒吧。
「本來今年都回不來了,但我強烈爭取讀完這個學期。因為……」他說得艱難,一個字,一個字,臉漲得通紅,卻還是說了下
去,「我捨不得你。」
他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小聲地乞求:「你不要看我。」
他的耳朵、脖頸都紅了。
我應該尊重他的請求不看他的,可是誰來提醒我,我竟然覺得臉紅不好意思的他是那麼可愛,讓我移不開視線。
「可是回來以後,看到你,我就想到我們即將分離,只要想到這件事,我就……」他發出輕笑聲,「宋長安,我就是這樣一個
卑劣又自私的人。我一直認定,像我這樣毫無價值、不值得喜愛的人,喜歡上我外表的人都愚蠢得可以,可是……」
似乎是無法承受般,歐陽淼將臉深深埋進了臂彎裡,他整個人趴在我桌上,像一隻鴕鳥。
「你喜歡我,這件事,為什麼就讓我那麼高興呢?」
「轟——」
彷彿煙火砰然炸開,我臉上的熱氣估計能蒸熟雞蛋,目光左右移動,最終我忍不住提起校服的領口遮住自己的臉,小聲地回應
他:「我……我也很高興。」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才打破了我們臉紅不知所措的傻樣。
歐陽淼轉過身去了,而我對著攤開的英語課本,一個單詞也沒看進去。
突然歐陽淼推過來一個漂亮的本子,他不敢看過來,閃躲的模樣有些窘迫,卻不狼狽。
「這是什麼?」我好奇地發問。
「留言本。」歐陽淼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我,輕聲說。
我開啟本子,嶄新的本子,一個字都沒有。本子很輕,又好像很沉重。心裡好多話想要說,想讓它承載的東西也很多,可是我
只問了一句:「怎麼第一個給我?」
「我等下叫其他人寫。」
「哦。」
「地址我清楚,你的手機號碼我也知道,你寫下別的聯絡方式。」說著,他忽然扯下一頁紙,刷刷地寫了幾行字:「喏!這是
我家在s市的地址,我的手機號碼你也有,qq我不常用,你加我的msn。但是,我不一定能上網。」
「哦。」
這個時候,我不知道我能夠說點其他的什麼。我想不起來要說什麼,明明是有千言萬語的。我和他,才互相明白對方的心意,
就要分開了。
可我最終發現,如果不能夠在一起,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牢牢地將他和他的話記在心底,不要忘記。
「宋長安。」歐陽淼忽然嚴肅而認真地盯著我。
「啊?」我忍不住正襟危坐。
「記得你的話。」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漆黑的眼眸,幽深看不見底,我卻看到了我小小的身影。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藏得很深很深的,歐陽淼的擔憂,歐陽淼的脆弱,歐陽淼的靈魂。
他說:「你會一直追著我不放的,你要記得。」
我保證道:「我不會忘。」
歐陽淼鬆了一口氣,看著我把所有的資訊都寫下了,就把本子揣在懷裡,說:「好。」他轉過身去,過了一會兒又轉過來,說
,「明天……」
他的話,含含糊糊的,我只聽得清前兩個字。
我歪著頭,瞪大眼睛問:「什麼?」
「沒什麼。」
【4】
家有家訓,騙人有罪,騙己為大罪。
五歲唸書,從小到大,在第一名到第五名之間來回晃盪,成績退步惹來父母的責罵,老師失望的目光,但我從未想過用「作弊
」來達到目的。
因而,那一張字條越過我的桌面落到我身上時,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發愣。
「他給你的,只給你一個人。」心中的小惡魔在我耳邊不停地說。
他給你的,只給你一個人。他給你的,只給你一個人。他給你的,只給你一個人。他給你的,只給你一個人。他給你的,只給
你一個人。他給你的,只給你一個人……
這句話像是有生命般不停地在我腦海裡轉啊轉,轉啊轉。我顫抖著把手伸向那個白色的小紙團,小心地開啟一點點。裡面黑色
的鋼筆字如雄鷹展翅,蒼勁有力。
果然是歐陽淼寫的。
他的字,在這個班上,是獨一無二的。
心怦怦直跳。
我把那張字條捏在掌心,流了汗,打溼了那張紙。我其實早就已經做完題目了,作文也寫完了。我在等待結束考試的鈴聲,交
卷,然後去吃飯,接著等待下午的考試。
可是我現在非常緊張,比試卷就要發下來時還要緊張。
我不停地移動視線,一會兒,我看到窗臺外高大的香樟樹上有一隻小鳥在枝丫間跳來跳去;一會兒,我看到自己的腳尖因為早
上下雨的緣故沾上了紅色的泥土。
我吞嚥了一口口水,閉了閉眼,狠了狠心,把那張三個手指大小的字條展開。
上面寫著的是閱讀題的答案。
跟我寫在試卷上的答案完全不一樣。
自由作答的題目,答案肯定是不一樣的,但是,唯一的選擇題,我選擇了b,而字條上寫的答案是a。
我靜下心來,閱讀了幾次題目,肯定答案應該是我選擇的b。
為什麼歐陽淼這道題會選a?
到底是堅持我的b,還是跟歐陽淼一樣選a?
我用手搓了搓臉,豁出去擦掉了我選的b,填了答案a。
這一年,春夏季長長的六個月,雨水分外充沛,使得樹木鬱鬱蔥蔥,江水上漲卻不至於渾濁泛黃,反而清澈見底。c市是座老城
,大雨傾盆時,雨就積成了海洋。
校園圖書館後面栽了大量東北松和梧桐樹,只要下雨刮風,葉子便會落下厚厚一層。越過這片小樹林,就到達了食堂後面的一
大片綠色的竹林,中間夾雜了一棵石榴樹,此刻花開正豔。雨打下來,花瓣吸了水分,如渲染墨彩般亮麗雍容地垂下枝頭。
此刻我正站在這座竹林裡。
沒有人知道,在春天到來,竹筍生長的時節,我幹過什麼事情。
新竹拔高,鮮嫩的筍身,只輕輕觸碰,就會留下痕跡。
有喜歡的人的女孩子,會在新長的竹筍上,用指甲刻下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指甲刻的字,並不能深入竹子的「骨髓」,不會
妨礙竹子的健康生長,只是刻了字的竹子樣子難看了些。
這樣,那棵竹子就會帶著他的名字長大,一生一世都記得你的愛戀。
而我在一個晚自習結束後,悄悄地來到這裡,找了一棵竹,偷偷地刻了歐陽淼的名字上去。
午休剛開始,竹林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班的同學在其中徜徉。我從頭開始,把每一棵竹都檢查一遍。我沒有想到,我已經找
不到當初刻字的那棵竹子了。來來回回找了三次,卻還是沒有找到。
時間已經不早了,下午的考試即將開始。
回到教室,一大群學生圍著老師對答案。歐陽淼手插在口袋裡,呆呆地望著窗外,神情裡竟然有幾分落寞和孤寂。
我一怔,就被舒曼曼拉住了。
舒曼曼這幾個月來學習都非常用功,上午考完後她拉著我的手,興奮地說了半天。雖然不喜歡考試完就對答案影響心情,但對
方是舒曼曼,我只好把我的答案說了。
然而,我說完答案之後,舒曼曼就有點萎靡了。
「長安,你認真跟我說,你那道閱讀題的答案是怎樣的?」舒曼曼著急地問。
「你不是知道嗎?上午我們就已經對過了。」
「那你選的a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舒曼曼一跺腳,急得不行:「錯了,錯了!」
「什麼?」我隱約有了預感,臉上卻不顯分毫。
「答案啊!老師說了,答案是b!a只是一個陷阱!唉,你怎麼都不著急呢?」
我愣了一下,說:「著急也沒用,先考好下午的數學吧。」
話是這麼說,目光卻管不住地朝歐陽淼望去。我看了他給的小字條才改了答案,現在錯了,那麼……他現在顯得不開心,是因
為答案錯了?
我很認真地想了想,再想了想,我發現我對我人生裡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作弊」——雖然目前已經受到了懲罰——答案錯
了,分數丟了,但是我一點悔意都沒有。
因為,那是歐陽淼給的答案。我曾經猶豫過,但最終改了答案,如今也只能乖乖承受後果。
然而,歐陽淼終究還是問我了。
「你最開始的答案是什麼?」
我遲疑了一下,最終告訴他實話:「b。」
「所以,你是抄了我的答案?」
我點了點頭。
「我想我們考並列第一。」歐陽淼低垂著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卻沒想到我太自大了
,反而害了你。」
「……對不起。」這是歐陽淼在離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的考試,歐陽淼都不曾再遞過小字條給我。所有的考試都很平靜,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後,班主任陳老師進了教室。
「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站在這個教室對你們說話。從下個學期開始,你們有的選擇文科,有的選擇理科,所
以將在不同的班級學習。我希望你們回憶起在一年級這個班度過的時光時,都是快樂的。希望大家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帶回家
,打掃好教室,做好收尾工作。」
說完這句話,他就揹著手站在講臺旁,看著我們收拾。
就在一個月前,班委會組織了一次晚會,我負責猜謎和腦筋急轉彎部分的題目。
過了很多年,我都還記得,面對我出的比如「什麼布剪不斷」這樣簡單的題目,歐陽淼隨口說了一個「什麼東西越洗越髒」,
我卻怎麼也想不到答案,而被歐陽淼笑話的場景。
晚會上,我唱了一首《朋友》,引得全班同學一起把這首歌唱了三遍。之後,大家手拉手,唱著英文版的《友誼地久天長》。
我們所有人其實並沒有多少離別的情緒,似乎沒有人覺得「再見」是一個可怕的詞語。反正離別的歌聲響起時,我們仍舊在一
起。
因此收拾完畢後,我看著前座的歐陽淼,發愣。
不知不覺間,教室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歐陽淼還坐在座位上。
舒曼曼走過來,問:「長安,一起走嗎?東西比較多,我家裡來人接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我看著歐陽淼,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舒曼曼在跟我說話,愣了一下,才回答:「好啊……謝謝你,麻煩你了。」
「跟我這麼客氣做什麼,我們是朋友啊。」
「嗯。」
「而且我們都選的理科,說不定下學期還會分到一個班。」
「是啊。」
歐陽淼把書整理完,擺在桌面上,之後他站在桌子前,愣愣的。
舒曼曼看了他一眼,拉著我來到角落裡,小聲問:「你和他……你們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我在這方面反應總是慢半拍。
舒曼曼皺了皺眉頭,說道:「他都已經決定回s市了,你們……你們還沒開始,就已經準備結束了?」
被舒曼曼這麼一問,我也茫然起來。
「我,我也不知道。」我傻愣愣地回答。
歐陽淼說的話我都記得,他要我記得我說過的話,要一直追著他。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沒有結束吧?
「長安……」舒曼曼臉色凝重,擔憂地望過來,「去道別,說再見吧,別想了。」
「我……」我忽然就清醒了過來,「我不去。」
「你……」舒曼曼動了動嘴角,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重重地甩開握著我的手,「我真不想管你,你這樣有意思嗎?」
我開口,想道歉。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中音:「請問這裡是一年級一班嗎?歐陽淼是不是在這個班?」
歐陽淼站起來:「爸爸,你來了。」他的口吻淡淡的,因為背對著我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來不是愉快的。
他站起來,朝對方走去。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了門口。
我的目光落在歐陽淼擺在桌子上的書上,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舒曼曼跟過來,問:「怎麼了?」
我從口袋裡抽出一根紅色的線,把那沓書捆綁得整整齊齊的,還打了個結。
舒曼曼說:「歐陽淼好像跟他爸爸去老師辦公室了。」
我「嗯」了一聲,拿起書包,說道:「我們走吧。」
「不說再見了?」
「嗯。」
現在的分離是為了更長久的相聚,是為了要永遠在一起。雖然歐陽淼不在我身邊,但我把他放進心裡,我們依舊是在一起的。
分開了,但是我們的心在一起。
只要確信這一點,就足夠了。
你是全世界的光,是唯一指引我的方向。
只是我還是跑遍大街小巷,買了一盒提拉米蘇,一個人坐在流淌著悲傷音樂的蛋糕店裡,一口一口味同嚼蠟般把它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