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想,追上他,跟他在一起走下去,這個想法,已經變成了我最大的夢想。」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早早來到教室背誦英語單詞。突然,我塞在耳朵裡的耳塞被人扯掉了。
我一驚,正對上何雯雯鐵青的臉。
我還來不及問她幹嗎,就被她扯著手腕,強硬地拖到了樓下佈告欄處。
佈告欄上貼了一排列印的紙張,是一封郵件,抬頭是「舒曼曼」,署名為「宋長安」。而內容,正是我傻兮兮地向舒曼曼訴說
我對歐陽淼的情感和夢想。
血一下子就衝到了腦子裡,我衝上去把那一排紙都撕下來。
「早就說了舒曼曼不是好人!你看看她乾的好事!我就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但你會做別的傷害我的事情,總說原諒別人就是寬恕自己,但我做不到睚眥必報,只能從此遠離。
我拒絕了何雯雯的安慰,抱著那一堆紙,不等回到教室,就掏出手機,也不顧國際長途話費昂貴。
一接通,我就衝著電話那端的人吼:「舒曼曼,我們絕交!」
晚上,我狠狠地哭了一場,然後登出了郵箱。去年我們分開的時候,舒曼曼還替我擔憂,而現在,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像把我剝光了示眾般將我寄給她的郵件轉發給其他人,她是在笑話我嗎?
後來我們都沒有再聯絡過。只是幾年後,舒曼曼回國,我們在異地他鄉遇見。我請她吃飯,在等待上菜的途中,無聊地玩著手
機,說的話題涉及很多方面,卻再也不提彼此。
之後,我送她去機場。在安檢過關前,她忽然問我:「當年,我沒有把你的郵件給其他人看,你信不信?」
我不知所措,只是笑。
「你沒有注意到,你把郵件發給我的同時,抄送給了一個人。你可以去查一查,你抄送給了誰。當時我接到你的絕交電話,知
道這件事後,哭得很慘。我沒辦法理解你,曾經把真相發郵件告訴你,卻只收到退件。我想,你大概設定了拒收我的郵件。我
有我的自尊和驕傲,解釋過,你不理解那就算了。」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那句「我把郵箱號登出了」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停頓了一下:「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對不對?」
最後,她嘆了一口氣,然後提起行李離開。轉過身來,朝我揮手,讓我一定要過得很好的時候,她是微笑著的。
只是那個微笑很傷感,就像是冬日裡的太陽,蒼白而迷茫。
我忽然想起,剛申請電子郵箱那會兒,我和何雯雯每天要發好幾封郵件,還經常發一份再抄送一份。儘管後來與她決裂,抄送
的那一欄地址也忘記修改了。
背脊忽然有些發寒。
原來曾經那麼親密的人,這麼難看透!
是不是該慶幸之前沒有選擇原諒呢?
【4】
二年級下半學年期末考試,我的成績已經回升到班上前五,學校前二十。與家裡人的關係卻依舊僵硬,我卻不在乎,專心讀書
。
我並不是十分有天賦的人,沒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唯有努力。但我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靜得下心。
一天睜開眼睛,就開始讀英語,然後背語文課文。上課認真做筆記,絕不分心。課後努力將上個學期落下的課程補上。中午也
不休息,採取題海戰術,一本接一本練習冊地攻克。
剛進入三年級,部分學校的選拔考試就開始了。s大率先,學校按照成績和老師推薦的名單組織人員參加考試,而我並不在選拔
考試的範圍內。雖然我的成績有所回升,卻沒有進入全校前十名,偏偏是第十一名。
第五天,學校就釋出了關於選拔考試的結果,一片喜氣洋洋。十個人當中,有三個人被保送了。被保送的三人無論是總成績,
還是面試後教授的滿意度都很高。
沉冬就是那三人之一。
二年級的第一學期,沉冬與我那一次談話過後,我們也曾不冷不熱地有過交談,但說不上交情。
我夾雜在很多人中間前去表示祝賀,臨走時,卻被他叫住。
站在圖書館前,我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神情淡然地問:「什麼事?」
進入二年級之後,周圍的男生好似打了激素一樣,個頭噌噌地往上躥。曾經班上只有歐陽淼一個人比我高,如今沉冬也比我高
出一截來。聽說他現在身高一米八四了。
地上一高一低的影子,形成兩條平行線。風拂過我的頭髮,擾亂了我的視線,我才忽然意識到我的頭髮早已長及肩膀。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歐陽淼——你還記得他嗎?」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他說他在s大等你,他跟我們一起參加的考試,已經被保送了。」沉默了一會兒,沉冬低聲說道。
我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他說的?」
沉冬往後退了一步,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這是他的原話沒錯。」他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我淡淡地笑了:「謝謝你,我知道了。」
我和歐陽淼的事情,又怎麼能用一兩句話說明白呢?確切地說,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要怎麼去跟別人說明呢?
近兩年沒有任何聯絡,卻在這個時候讓沉冬帶給我這樣一句話。
我撥出屏住的那口氣,挺直脊背,慢慢地朝教室走去。
「等一等——宋長安!」沉冬卻大聲地叫住了我,「去年,歐陽淼曾讓我向你問好,但你……」他停了停,「但你那時候無心
進取,讓人討厭,所以我沒有說。」
我震驚地停住腳步,喜悅、難以置信和疼痛將五臟六腑攪得不得安寧。
我很害怕,我剛剛是不是因為太累而出現了幻聽。這一年來,我走在校園裡,穿梭於學校和家之間,總會看到一兩個背影相似
或者側面相似的人。
我激動,我緊張,我屏住呼吸才發現我認錯了人。
沒有關係,認錯了也沒有關係,至少還有相似的人可以看。
失去聯絡的今天,我也可以拿著他曾經說過的「我等著你來追上我」這句話自我安慰,至少我們曾經擁有過。
而現在,身後的這個人,突然說歐陽淼曾經讓他給我帶來問候……
我不敢動,生怕我一動,這一切就如海市蜃樓般剎那間分崩離析,頃刻裡土崩瓦解。
先前還覺得世界喧囂,此刻卻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彷彿只剩下了我跟身後帶來有關他訊息的沉冬。
我豎起耳朵,沉冬卻默不作聲了。
我倔強地咬著嘴唇,指甲掐進肉裡,才緩慢地把情緒平息下來,用很輕的聲音問他:「他還說了什麼?」
九月,陽光燦爛,這會兒卻刮來一陣大風,幾乎要將沉冬那一句道歉淹沒。
【5】
十月一日早上,天朗氣清,風和日麗。
麥當勞廣播裡beyond的歌聲彷彿能夠穿透過去、未來的時空,打破空間、時間的障礙響在耳畔。beyond是我喜歡的第一個樂隊
組合,雖然目前更流行的是日韓花樣男子,但是我固執地喜歡著beyond。
「宋長安,出來就不要看書啦!」坐在我對面的褚雙平出聲道,「趕緊把書都收起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書收了起來。
這次假期,班長提議一起去遊樂園玩,當然得到了大部分同學的贊同。
本來我不是很想來,但班長三催四請,我只好答應了。九點鐘,在遊樂園對面的麥當勞集合,此刻麥當勞大廳已經被我們班的
人佔領了。
沉冬是突然出現的。
十月,蟬鳴聲依舊喧囂震天。在一片吵鬧的背景中,沉冬披著一身陽光走進來,差點閃瞎大家的眼睛。
男生們從座位上跳起來,衝過去,你一拳我一腳地與他聯絡感情。女生們吃吃地笑。
「你小子春風得意啦!」
「怎麼?不是說被陳老師叫去做苦力不參加班級活動嗎?怎麼又來了?」
你一言我一語,聲聲帶刺,句句飛刀,總之不把這個氣焰囂張的傢伙打壓下去不罷休。
「哎呀——我……我……我現在同意了……群眾的力量是強大的,是不可違抗的……」
「嘁——」
眾人總算放過他了。
結果沉冬一脫身,就摸著下巴做沉思狀,說:「在群眾強大的力量面前,我認輸!但我這種失敗,雖敗猶榮!」
「滾——你這個笨蛋!」眾人齊齊鄙視他。
脫離教室嚴肅的氣氛,大家都變得不一樣了,打打鬧鬧,嘻嘻哈哈。
人都齊了,一群人興沖沖地跑進遊樂園。
跟小孩子搶滑梯、鞦韆、碰碰車、木馬,一群人坐在海盜船和過山車上,淒厲的尖叫起伏,匯成異樣的曲調。
一圈下來,人人都搖晃著身體,互相指著對方取笑個不停。
天色漸晚,準備打道回府。
坐在公交車上,大家還在嘻嘻哈哈,鬧個不停。我坐在車尾的座位上,拿出化學小冊子看了起來。沉冬安靜地坐在我旁邊,單
手支頰,唇邊含笑。
「沉冬,你一個人躲在後面幹什麼?」坐在前面的一個男生站起來,回身高聲喊道。
「別!他們……」旁邊的人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茫然地問坐到我身邊的沉冬:「你不坐到前面跟他們玩嗎?」
「不用,不用。」沉冬笑眯眯地答道。
「哦。」我呆呆地繼續看我的化學小冊子。
「長安。」
「什麼?」
「那封信還真簡單。」
「什麼……信……」我猛然意識到沉冬說的是什麼信,勉強擠出微笑,語調中帶著一絲哀求,「只是封信而已。」
我撇開頭,不想被他看見我的不知所措和不安。
「對了。」沉冬的說話聲很溫柔,像是有意將聲音放低了。
「啊?」
「沒想到,你還是那麼喜歡他。」
我又羞又窘迫,手指不由得用力攥緊握在手裡的化學小冊子,目光游移。
「你真的那麼喜歡他啊!」沉冬緩緩地說。
「別……別說了,我……我就是喜歡他又怎麼樣!」
但沉冬仿若沒有聽到般:「我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一輩子,是要下定決心的。」
我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卻猜不到為什麼,只得迷惘地看著他:「當然,如果喜歡只是掛在嘴邊說說,沒有決心,沒有毅力,
不能堅持,那喜歡又有什麼用呢?」
「……這麼喜歡嗎?」
「嗯。」
公交車往前開,走走停停。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沉冬沉默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歐陽淼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喜歡一個人,就會從開始一直喜歡到死。」沉冬慢慢地說,「……總之就是這樣,完全輸掉了。
」
說著,他摸了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上面是一串數字。
「這個……是他的電話號碼。」
我呆呆地看著他。
「我說,你不會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之前……我故意不給你他的電話號碼,因為我喜歡你。」
「……你騙人的吧?」
「對,騙你的。」沉冬很乾脆地說,將那張紙塞在我手心裡,「我喜歡的是喜歡歐陽淼的宋長安,迷惑於你的專情。現在,我
認輸,我放手。」他長腿一跨,就往前走了。
公交車到站,沉冬頭也不回地下車去了。
我看著他緩慢地消失在車門後。
車子啟動,我被帶走。
還是有點回不過神來,我直直地看著前方,然後舉起手看著手心裡的字條。
車子行走到了背陽處,明暗被幹脆地分開。
枝丫間落下的光影飛快地掠過臉頰,看不見的氣流甩著尾巴搖曳而過。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啊」了一聲。
【6】
補課,悶熱的天氣讓人渾身提不起勁兒來。
我思考了一個星期,又躊躇了一個星期,最後,顫抖著手指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簡訊。簡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字:「我
是宋長安,你好嗎?」
然而,這條簡訊仿若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的心情,只覺得……啊,也許,大概,可能已經被忘記了吧!只是忘記了的話,為什麼沉冬會說那種話
呢?
輾轉反側,還養成了只要有空就摸出手機看一眼的習慣。聽到跟自己的手機鈴聲類似的音樂,就像是受了驚的小鹿一樣。可是
,每一次都失望。
我迷惘了。
我問自己,我跟他到底算什麼?不,我們從沒有正式地說明,也沒有正式地交往,只是……我們約定了,有默契而已。
那,現在,默契還在嗎?
為了追上他而努力,也會偶爾覺得累,想要對方的鼓勵,也很正常。
因為,我不知道等待的時間要多長,我還要忍耐多久,雖然有甜蜜的回憶,美好的約定,可更多的是無法訴說也無法碰觸的痛
苦。
輾轉反側,輾轉反側。
思念是最艱難的煎熬,我的心這回是真的無法平靜了。
打電話……
不打電話……
手指放在手機鍵盤上,按下兩個數字。不行!不行!我搖晃著腦袋,把發燙的臉頰貼在冰冷的桌面上,深呼吸,平復緊張的情
緒。
「咳咳……你好……」
啊啊啊……為什麼聲音會這麼沙啞?
還是……還是……明天再打吧……
可是,明天,是不是又復明天呢?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緩慢地吐出,坐直身體。
死就死吧!
早死早超生!
「嘟——嘟——嘟——」
我渾身都在顫抖,握住手機的手泛白,心在撥通電話的瞬間跳得飛快,我不停地在心裡打氣,然後——
「你好!我是歐陽淼的女朋友,他現在沒有辦法接聽你的電話,請問有什麼事嗎?」
嬌滴滴的女孩子的嗓音,在耳邊一次又一次迴響。
想要乾脆失去聽覺,想要直接昏倒過去,也不要承認現實的痛楚,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好好地坐在床上,拿著手機
。
然後,我放下手機,機械地關機。
穿鞋,出門。
「長安,這麼熱的天,你去哪裡啊?」
不顧身後傳來的聲音,我頂著大大的太陽,在沒什麼人行走的大街上往返反覆。
「你好!我是歐陽淼的女朋友,他現在沒有辦法接聽你的電話,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你好!我是歐陽淼的女朋友,他現在沒有辦法接聽你的電話,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你好!我是歐陽淼的女朋友,他現在沒有辦法接聽你的電話,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啊啊啊——
我真恨我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要聽到這樣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超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現在才知道,人是種多麼可怕的生物。
我以為我會暈倒,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般一夜白頭,又或者吐血數升……
但是,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發生。
地球照常運轉。
太陽照常升起。
就連早晨五點鬧鐘一響,我就自動擁被坐起,手腳勤快地收拾東西。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知道,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知道,我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碎裂了。
此後,我更加發奮唸書,人漸漸地消瘦,曾經有過的銳利稜角卻漸漸收斂,慢慢消失不見。
六月初,初夏的陽光卻很毒辣。
考試,畢業。
六月底,成績出來,我考上了s大——的鄰校,h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