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生氣,很生氣,非常生氣。
大喊大叫沒有用,撕心裂肺沒有用,哭泣請求全都沒有用。
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小時候,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去,摸著她冰冷的身體,時間緩慢地流逝,絕望似乎一直沒有離去。
微笑、淺笑、大笑沒有用,冷漠、冷靜、冷血沒有用,甚至無知無覺、深深沉入睡眠也沒有用。
鏡子裡,英俊的面容卻奇異地扭曲著,伸手覆蓋上去,牽動嘴角硬是扯出一個微笑來,輕輕地,語調不急不緩,客觀地陳述著
別人的事情般。
他嘲笑道:「嘿!你終於變得這麼難看了!」
他不甘心啊!這一輩子還能愛上誰?誰都不可以了吧!
一開始就認定了那個人,一直認定的是那個人,努力追求著,使出渾身解數誘惑著……
眼神忽然變得銳利,既然沒有辦法等待,不如回頭抓緊她的手帶著她走,這輩子招惹他的是她,她就別想不負責任地一個人幸
福地生活!
誰叫她是唯一能給他帶來光亮的太陽呢!
【1】
我第一次曠課,在舍友喊我起床時,從被窩裡伸出手搖了搖。
不想上課,更不想面對李承那張臉。
超煩。
好難受。
舍友們都離開之後,寢室裡靜悄悄的。我還是起來了,洗漱完畢,下了樓。
零星的幾個人從我的身邊經過,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
不知道要去哪裡,隨意地在校園裡閒逛,眼看著已經十點,沒有吃早餐,肚子已經發出了強烈的抗議聲,我這才挪動步子往校
門外走去。
已經是四月了。
風裡卻還帶著料峭的寒意,樟樹泛著嫩綠色,也開始落葉,深深淺淺的顏色一層層落下來,疊在一起,別有一番韻致。白色的
玉蘭花才冒出一個個小小的花苞,清新的香味卻已經擴散開來。紫色、淡黃色的小花開在花壇裡,隨風搖曳。
在注意到那個倚在校門口淺綠色電話亭上的人之前,世界是彩色的。
在看到他的瞬間,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黑色、白色、彩色,全都不關我的事情。
我只看得到他。
不得不說,歐陽淼實在是一個很漂亮的少年。狹長帶笑的眼睛,臉部輪廓彷彿被畫出來般精緻,就算面無表情,一臉嚴肅,也
無法讓人心生厭惡或者害怕,只覺得這真是非常漂亮的一個人啊。
他一身黑色的風衣,長長的圍巾繞在脖子上,遮住他半張臉,目光注視著校門的方向。
我知道他看到我了,他卻一動不動,只是看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小王子》裡的話。
小王子說:「你們長得很美,但你們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不錯,一個普通的過路人會以為我的玫瑰與
你們沒有兩樣,但是,她單獨一朵花就比你們全部都重要。因為我給她澆水,我給她蓋上了花罩,我給她豎起了屏風為她遮風
擋雨。我為她殺死了身上的毛蟲,我傾聽她的抱怨,或者她的自誇自贊,有時甚至聆聽過她的沉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完全不聽任何解釋就消失幾個月的人。
只要仔細想,就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從來沒有認真地為我考慮過,他不曾為我遮風擋雨,沒有好好地保護我,沒有傾聽過我的
心事,甚至沒有了解過我的沉默。
他什麼都沒有做過,我甚至不瞭解,他是不是像我一般全心全意地在等待。
他只問我要過承諾,讓我一定要追上他,他卻一句我等你都沒說過。
曾經那樣自信地說過的話,現在一句也想不起來。好像一個笑話一樣,走出了那麼遠,走到這個地步,才發現他的幼稚,他的
天真,他的殘忍。
然而到了這個地步,我都無法否認我喜歡這個人。
深吸了一口氣,我把圍巾拉起來,擋住自己的臉,低下頭不看他,徑自往前走。
「長安……」
在經過他的時候,我的手臂被握住了,歐陽淼低低的聲音響起。
好狡猾,這個人,怎麼可以那麼狡猾?
仗著被我喜歡,就能如此肆無忌憚嗎?
我掙了一下,卻沒有掙脫。我想不管他,繼續往前走。下一刻腰卻被攬住,溫熱的氣息噴到我耳際。另外一隻手摟住我的肩膀
,他的聲音帶著軟弱:「不要走。」
「對不起。」他還說。
我僵立在原地。
怎麼會……
怎麼會突然想哭呢?
所有的一切都在頃刻間消失無形,眼淚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流下。
只因為他那麼認真,那麼清晰地說:「我喜歡你。」
【2】
「長安?」疑惑的問句掠過耳邊,我坐直了身體。
歐陽淼手裡端著兩碗牛肉麵,笑眼彎彎,將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給你。」
熱氣騰騰的大碗麵,麵條上面切成塊的牛肉散發著香氣。
「謝謝。」
「用不著那麼客氣啊。」歐陽淼似乎很無奈,抱怨了一句。
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對方的面容,我低下頭用筷子挑起麵條的時候,還是覺得想哭。
吃完早飯,歐陽淼朝我伸出手,輕聲說道:「你跟我來。」
「什麼?」
歐陽淼重複了一句:「你跟我來。」
我遲疑了幾秒鐘,說:「去哪裡?」
歐陽淼皺起了眉頭。
我的心微微一縮,幾乎是立刻說:「我跟你走。」
他就像是一個咒語,更像是我最柔軟的地方,捨不得他皺眉,只好自己疼痛。
被歐陽淼牽著快步走,喜悅蓋過了悲傷,心跳越來越快,腦袋開始缺氧。
如果可以……不,這個世界如果存在著神,那麼,可否聽我虔誠的請求:讓這一刻永恆?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手牽手在街道上走著。
從學院路走到國慶路,然後跨越人民路,最後停在中央廣場。
雖然有這樣的想法很不合時宜,只是,我真的又想哭。
愛情這種事情從來不平等,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前我就被那個人深深地束縛住了。無論是內心還是其他,對除了他之外的人完全
沒有感覺。而對方處在一個很高的位置,我盡力地跳躍也不能夠觸及,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得讓人想崩潰般地大喊大叫。
不能啊!連自己都無法把握自己,成為了讓人討厭的弱者,越發配不上對方,那麼連哭都沒有資格。
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我就無法放鬆地享受十幾歲的花樣年華。
但是,儘管充滿了罪惡感,能被這個人牽著手,安靜地走過大街,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有了無上的幸福,這一刻死去都不
後悔了。
「要喝奶茶嗎?」他垂下眼簾,看著我問道。
我只覺得一股熱氣往臉上躥,飛快地撇開頭,艱難地回答:「好……好……」
「那你等我一下。」說完,他放開了我的手。
那一瞬間,失落襲擊了我的心。
在等待歐陽淼回來的時間裡,我都保持著一種失魂落魄的情緒。其實,我有點懷疑現在是不是正在做夢,如果真的是……
「那就不要醒來好了。」我忍不住這樣喃喃自語著。
「你說什麼?」歐陽淼遞過手中的奶茶,隨口問。
我接過看起來五顏六色的水果奶茶,垂眸掩去眼裡的情緒,輕輕地說了聲:「沒有。」
歐陽淼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轉過頭說道:「很久不見了,你似乎變大了那麼一點點。」
我頓時臉紅,喃喃不成語:「什……什麼呀……」
歐陽淼伸手蓋住眼睛,說:「喂!」
我頓時有些不安,勉強出聲:「什……什麼?」
歐陽淼揚起嘴角:「我先說吧。」
我愣了愣:「什麼?」
歐陽淼突然煩躁地站起來,走來走去。
廣場的上午,陽光斜斜照耀,樹木、人群、雕像都被染上一層金色。有小孩子在放風箏,巨大的白色蝴蝶,顫顫悠悠地飛上天
空。小孩子歡呼雀躍,興奮不已。
我捧著奶茶,半天沒有動靜。
直到感覺奶茶都已經涼了,歐陽淼停止了走動,再次用手背蓋住眼睛,用頹敗的語氣喃喃地道:「我離開c市之後,就去了s市
的學校!也被人追求過,對方有一個職校的大哥,帶著一幫人堵住我,非要我跟他妹妹交往,但我沒有同意。對方揚言,要好
好教訓我一頓。」
「啊……那怎麼辦?」
歐陽淼苦笑了一下:「最後,我屈服了。也為自己找了不少的藉口,對方有七八個人,每天都這麼堵著要教訓我,超級為難的
,連學校門都不太想出。鬧到最後,乾脆找到班上來了。自習課的時候,就會被叫出去。就算成績優秀,也沒有人願意跟我說
話,因為被放話了——誰要是敢接近我,就等著瞧吧!被喜歡也是一種恐怖,自己沒有力量就什麼都不是。」
「……後來呢?」
「後來也沒有跟對方在一起,儘管對方到處宣揚是我的女朋友,但我一次也沒承認過。之後,她哥哥因為耍流氓被抓了,我才
鬆了一口氣。」
歐陽淼看著我。
「這就是分開這幾年,發生的唯一一件大事。」
我這才意識到,歐陽淼是在跟我坦白,以及要求我對他坦白。
「李承……我是說昨天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我們沒有在一起。他跟我表白,但我拒絕了。雖然這話很矯情,但是,除了你,
就再也沒有多看過別的人一眼。雖然當時你留給我各種聯絡方式,但是被我不小心弄丟了。後來也想過,如果沒有弄丟,我也
不會主動聯絡你。打過一次電話給你,但被自稱是你女朋友的人接了,很難過,所以沒有考s大。」
「你恨我嗎?」他突然問。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過。在以為你把我忘了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傻瓜的時候。」
早春的桃花已經盛開過一輪,枝頭零落,異樣悽美。白色的蝴蝶風箏飛在空中,越飛越高,迎著風,很自由。
「哎呀——」
小孩子發出驚叫聲。
我看著越飛越高,最終消失在雲層裡的蝴蝶風箏,喃喃發問:「你……怎麼會來?」
「其實我每個月都會來,直到這個星期才知道你所在的院系和宿舍。」說著,歐陽淼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彈珠遞過來,「我
原本以為集齊了七顆龍珠也不一定能召喚出神龍實現我的願望,但幸好,集齊了七顆珠子,我找到了你。」
該怎麼說,該怎麼說,該怎麼說……
等待的悽楚似乎不存在了,從此以後,乖乖地認命,好好地……如果可以永遠在一起,不,一定要永遠在一起。
本來輕狂的少年,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被磨去稜角,沉靜,沉著,冷靜,不是厭倦,而是宛如酒越陳越烈。激烈的感情爆發
出來,不亞於一場六級地震,震得我內心曾有過的荒蕪全部換了新的天地。
【3】
從四月開始,從歐陽淼找到我後,每個星期六、星期天都要見面。有時候是很沉默地坐在一起,偶爾是一起漫無目的地在街上
行走。
時間沉默地從身邊經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
馬上就星期六了呢。
以前從未覺得星期六是一個令人歡喜的日子,可現在越接近這個日子,臉上的笑容就越多,收也收不住。甜甜傻傻地笑,那麼
幸福。
歐陽淼是小王子,而我是被馴服的小狐狸,星期六變成不一樣的稻田。
「歐陽淼。」忍不住就連名帶姓地喊他。
他微微側頭看我:「什麼?」
沒什麼,只是再次喚他:「歐陽淼。」
「嗯。」
「歐陽淼。」
「嗯。」
「歐陽淼。」
「嗯。我在這裡。」
我不出聲了。
四月到六月,發生了許多事情。先是宋謹行不願意聽從家裡安排去參軍,跟家裡大吵一架,離家出走三天,歸來後妥協。
另外一件大事是,歐陽淼將我帶去見了他的爸爸和那個女人,他的後媽。明明年過四十,卻還像少女般青春有活力。
他爸爸跟我在學校見到的樣子也完全不一樣。那天,他穿得很休閒,看著身邊的女人,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歐陽淼跟他們的感情似乎很好,一直笑眯眯的。
等回到屋裡,歐陽淼卻平淡地說:「反正是既定事實,我為什麼要為難他們來讓我自己更加不幸福呢?」
如果有一面鏡子,那麼,鏡子裡映照出來的真實的歐陽淼肯定是個陰沉、黑暗、陰險的危險人物吧。
這樣的歐陽淼只是讓我離他更近了,儘可能地表示安慰,那幾乎是本能。
假期時,我留在s市,跟歐陽淼一起去一家外貿公司實習。說是實習,其實就是打雜。一個月八百塊錢,車馬費、伙食費自己負
擔。在公司做一些零碎的工作,比如影印合同、回覆外商的郵件之類。一個星期只休息一天,如果週末有客戶來,還得加班陪
客戶,之後進行調休。
八九月正是旺季,也是因此才招實習生。
週六一起盤貨,倉庫在郊區,貨比較多,盤到了三點鐘,就沒有再回公司。
回去的路上,看到圖書館,有點心動。
還沒等我開口,歐陽淼就拉住了我的手,溫柔地說道:「走吧。」
「呃?」
「不是想去圖書館嗎?走吧。」
所以才會對這個人完全沒有抗拒能力,明明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實際上我有任何心思,他都會在第一時間察覺。
接下來的日子,兩個人時常在圖書館裡消磨時光。
我們總是佔據那裡靠窗的座位。也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我們才會完全忘記對方,卻又因為知道對方就在自己身邊而分外滿足。
「歐陽淼。」
「什麼?」歐陽淼從書裡抬起頭,看向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沒什麼。」
「好吧。」他翻了一頁,繼續看書。
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用食指戳戳他的胳膊:「喂!」
「嗯?」
「我們很幸運對不對?」
「嗯?」
「我們不是仇敵世家,也沒有任何利益衝突……所以,我們可以很單純地……」
「你又看了什麼言情小說?」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歐陽淼捏了捏我的手,說:「嗯。我們如此幸運,在很年少的時候相遇。那個時候,我們很純真,相信很多事情。還有,我喜
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喜歡到為了你可以放棄全世界。可是,我那麼幸運,你不需要我放棄全世界,因為你也喜歡我,非常
非常喜歡我。我們互相喜歡,就是這個世界發生過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糟糕,臉紅心跳得不得了。
【4】
而在與歐陽曉重逢後不久。
「宋長安!」
某天課間的時候,秦楠用筆捅了捅我的胳膊。
「啊?」抬頭,我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秦楠湊過來一點點,幾乎要撞到我的頭,問道:「那個人是誰呀?」
「哪個人?」
「什麼呀,就是那個人啊!」
「嗯?」我微微蹙眉,十分茫然。
「我說你裝什麼傻呀,好多人都看到了。」
我依舊茫然。
秦楠生氣了:「我那天還看到了呢,你跟他肩並肩、手拉手走在一起!那個人不會是你的男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