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于晴只覺得整顆心臟都緊縮起來,鈍鈍的痛在心底抽動,讓她眼眶發酸,卻無法哭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奔跑已經停止,少年仰起臉,笑容如同春天的繁花一樣在他的臉上綻開。他鬆開她的手,彎腰撐著自己的雙膝在她旁邊喘著粗氣,一邊還緊張地眺望著身後,看有沒有人追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大笑著說:「看來,我們安全了。」
突然消失的溫度讓于晴的心隨之一空,整個人清醒過來。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離開。
「喂……」少年叫住她,「我救了你,你連聲謝謝也不說啊!」
于晴頓住腳步,回過頭定定地看著他。
只是一眼,那少年就愣住了!
橙黃的燈光從遠處射過來,白霧淡淡地繚繞在她的身邊。
月色淡淡的。
銀白的光芒映著四周的寒霜,讓周圍的一切有種童話中的迷幻。
燈光下,女孩子的臉顯得蒼白細膩,卻像天使一般動人,睫毛纖長,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著,嬌俏的鼻子下,毫無血色的嘴唇如同懸崖邊飄舞的白花。
但那冰冷的氣質又與她的長相截然相反!
看著她不帶絲毫感情的雙眼,少年有些怔住了,一時間,就那麼呆呆地看著她,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那……就算我們,兩不相欠。」于晴終於開口,聲音如她的表情一般冷漠,轉身時不帶一絲留戀,利落而乾脆。
看著她秀挺的背影,想到剛才從她指尖傳來冰冷的溫度,那種清涼的感覺就像是這夜裡的空氣一般,不著痕跡地滲進了他的心底。他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美麗的眼眸中映出女孩子剛才那樣清冷聖潔的容顏,心中竟充滿了留戀。
想到自己反正也沒有地方可去,乾脆再一次賴在女孩的身後。
「喂,你叫什麼名字?」
「喂,你要去哪裡?是要回家嗎?」
「喂,你幹嗎不說話?你平時也這麼不愛跟人交談嗎?」
「喂,我叫蕭若宇,你聽到了沒有?」
「喂……」
于晴緊握著雙拳,讓自己不要去理會身後的蕭若宇,他卻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喋喋不休。直到他自我介紹的時候,于晴終於有些無法忍受,猛地停住腳步,身後的蕭若宇就這樣撞了上來!
「嗯……你幹嗎突然停下來?」他一臉委屈地瞪著于晴質問道。
「不要再跟著我。」于晴眯起眼睛,頭也不回地說道。
「為什麼?」蕭若宇不以為然。
于晴第一次發現,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她耐著性子說:「你叫什麼,和我沒有關係,我叫什麼,也和你沒有關係,明白了嗎?我們並不認識,以後也不會相見,所以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一陣寒風從樹梢刮過,結著冰的枝杈在頭頂搖曳著,一些細小的冰碴兒從樹上落下來,砸在旁邊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清晰的碎裂聲,就像砸到了蕭若宇的心裡一般,讓他再一次莫名地悸動。
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只知道當他看到她那無可奈何的模樣時,眼裡竟泛出了笑意。
「可是,剛才我告訴你了,我叫蕭若宇!」他說得理所當然,凝視著她的雙眼絲毫不為所動,打定主意要跟著她。
于晴終於發覺,根本不應該和他說這麼多,乾脆繼續走自己的路。
蕭若宇跟著她的腳步,嘴角上揚,俊美的容顏也因此有了更加魅惑人心的吸引力。他想,也許是終於逃開那個牢籠,所以心情才會這麼輕鬆,也可能是因為一逃出來就遇到這樣一個特別的女生,所以心裡充滿了期待,才會讓他感覺如此愉悅……
「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安靜了一會兒之後,蕭若宇再次發問。
「這樣很不公平,你已經知道我叫什麼了。」
「為了公平起見,我給你一個機會,我無處可去,你收留我一個晚上。如果你怕家人誤會的話,只要隨便找個地方讓我睡一晚就可以了。」
蕭若宇低著頭自顧自地說著,抬起頭時對上了于晴的目光,他覺得心臟深處好像敲響了一個鼓點,怔在那裡忘記了繼續往下說。
「我沒有地方可以收留你。」于晴冷冷地回答,卻沒有繼續往前走。
「那你忍心看到我露宿街頭?這麼冷的天,我會凍死的……」他抬頭看著面前的房子,拉了拉外套,將半張臉都縮排領子裡,只露出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眨呀眨。
明明是可憐兮兮的表情,說話的語氣卻理直氣壯。
「這,和我有關係嗎?」
于晴微微一笑,走上階梯開啟門,在蕭若宇還沒跟上的時候,「砰」的一聲將門合上。蕭若宇被關在外面,盯著那張半舊的大門發呆。
【五】
他揚起頭,看到黑漆漆的窗戶頓時亮了起來,如同黑夜中突然燃燒起來的小太陽,充滿了吸引人的溫暖。那通透的燈光和外面的漆黑好像是兩個世界,讓他的心裡充滿了嚮往和期待。
于晴走到房間裡,看著掌心擦破的地方,滲著血絲。
她脫下外套,將紅色的圍巾拿下來,凝視了片刻才將它仔細收好,然後去臥室拿了醫藥箱,取出酒精一邊消毒,一邊回想著三年前……
那時候,簡帆突然離開。
為了打發時間,她去報名參加了學校的散打和跆拳道班。
那段時間,她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上面。每天瘋狂地練習,藉此讓自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直到精疲力竭才倒在練習場上。每天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回到家中,閉上眼睛就可以進入夢鄉。那時候,她多麼希望自己可以永遠那麼睡下去,永遠都不要醒來,那樣就可以不用面對無法逃脫的痛。
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于晴很努力地睜大雙眼,將那些即將湧出來的淚水硬生生地逼了回去。記得每一次累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時候,她都會告訴自己:她可以保護自己,她不需要任何人。
曾經那些永遠會保護她、讓她依賴的承諾,她可以假裝從來都沒有聽到過……
上好藥,她將東西整理好,回到自己的小窩。
開啟抽屜,一個精美的日記本安靜地躺在那裡。
于晴看了它一眼,將它拿了出來,放在桌上想了很久,輕輕地翻開了第一頁。
那是一張很唯美的照片。照片上,她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那麼甜美,帶著所有那個年紀的少女都會有的幸福和單純。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會恍惚,這樣的笑容真的曾經屬於她嗎?
照片的中間有一條裂痕,卻又被仔細地貼上好了,裂痕的右邊是同樣笑得很開心的少年。
那俊美的容顏和不凡的氣質,足以令每個女孩羨慕。他的眼神似乎帶著高於一切的驕傲和自信,俊美的容顏比陽光更加耀眼。他渾身似乎都散發著光芒,足以吸引所有視線的美麗眼睛,正專注地凝視著于晴。
那種寵溺中帶著溫柔的眼神,看一眼便會讓她難過一次。
「三年了,你在哪裡?」指尖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男孩的笑臉,于晴的淚珠終於滑落。
就在他剛剛消失不見的時候,于晴找遍了他可能會在的每一個角落,可是他像徹底地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一樣,再也尋找不到任何蹤跡。之後的每天,她都在努力讓自己忘記他所有的好,忘記對他所有的依賴,可是三年了,她除了學會一個人安靜地生活,對他思念卻越來越濃。
眼底的冰冷在看到照片上那個男孩子的笑容之後,終於溫暖了一些。
她讀著日記本里曾經記載的心情,每天都讓那樣的甜蜜和感動在自己心裡重溫一次。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會變得心如鐵石,忘記所有的溫暖和感動,再也無法感知任何感情。
眼睛一點點模糊,她很想知道,這三年來每一次思念他的時候,他會不會也在想她?
哪怕只是一點點……
日記的某一頁上,打著一個大大的問號,從那之後便是一片空白。她不再寫任何的心情,也不再訴說。她慢慢地翻閱著,這是她已經很久都不敢去看的心情。
問號的前面,只有一句話:簡帆,你在哪裡?
雙眼頓時溼潤,于晴仰起頭,睜著雙眼,無數的畫面在腦海裡跳躍著……
穿著校服的于晴,坐在簡帆的單車後座上,咯咯地大笑出聲。在經過遊樂場時,于晴突然從後座跳了下來,簡帆急忙剎車,回頭卻看到于晴一臉嚮往地看著遊樂園裡的孩子們。
他知道,于晴一直很想要進去玩一次。
她曾經告訴過他,父親在生病之前答應過她,在她生日的時候要帶她去遊樂園裡痛痛快快地玩一次,可是還沒等到她的生日,父親就已經住進了醫院裡。
簡帆走到她的身後時,她並沒有發覺,直到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簡帆心疼地為她拭去淚水,伸出小指鄭重地對她說:「等你生日的時候,我們就到這裡來玩,你想玩什麼,我們就玩什麼!」
「真的嗎?」于晴驚喜地問。
簡帆用力地點頭,和于晴的小指一鉤:「真的。」
「可是,爸爸曾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我,永遠陪著我、保護我,他說要帶我去遊樂園玩,卻依舊拋下我離開了。」
于晴的眼眶紅了。
其實,她更在意的是父親毫無預兆的離開,父親騙了她,帶走了她對父親所有的依戀。
「傻瓜,因為你爸爸知道,以後會有我陪著你啊。于晴,相信我,我會永遠保護你,讓你依賴,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你不會騙我?」于晴的眼淚沿著臉頰滑落,哽咽著說,「不會像爸爸一樣騙我的,對不對?」
「這是我對你的承諾!」簡帆凝視著她的眼睛,用力地點頭。
于晴開心地笑了起來,簡帆厚實的手掌溫暖而寬大。
他輕輕摸著她的頭,雙眼滿是柔情地看著她說:「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整個世界都明亮了。」
那時候于晴在想,也許上天對她並不算公平,但至少把簡帆帶到了她的身邊。
他是那麼疼她、寵她……
可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
【六】
第二天清晨,她在家門口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簡帆來接她。她以為他只是臨時有事,但是接連幾天他都沒有再出現,她再也沒有見到他。
她跑到他家,才發現他竟然出國了,連房子都已經賣掉了……
還沒有等到她的生日,簡帆就消失不見了,消失得令她措手不及。她從未想過有一天簡帆也會離開,甚至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留給她。
那天,她看著無邊無際的天空,心中一片灰白。
死一樣的沉寂籠罩了她的心。
她不想再說任何話。
合上日記本,于晴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雙眼,剛才在巷子裡發生的事浮現在腦海,想到自己竟然會貪戀一個陌生人掌心傳來的溫度,不由得自嘲道:「于晴,你果然還是這麼沒用。不是說好,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不要再依賴任何人嗎?」
將日記本放進抽屜裡,想了想幹脆連抽屜也鎖上。起身關窗的時候,她才驚訝地發現,天空居然下起了大雪,那些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著,好像要將這個城市覆蓋了一般。
關了燈,她縮排了被子裡,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裡突然浮現出蕭若宇的身影,那雙美麗的眼睛彷彿會說話般一直在她腦海裡閃動。
他說,他無處可去。
他說,他睡在外面會凍死的。
于晴搖搖頭:「算了,他一定會有地方去的。」
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于晴說完之後便閉上眼睛,但是翻來翻去,卻怎麼也睡不著。最後,她有些懊惱地起身,開了燈朝大門走去。
一開啟門,快凍僵了的蕭若宇就倒在了地上,看到她的時候,還咧嘴笑了一下。
「你……你終於……終於開門了……」他哆哆嗦嗦地說著,口齒不清。
「就一晚。」于晴瞪著他說。
「好……好……」他笑,剛才他看到燈熄滅的那一瞬,心中有種莫名的失落感,想著還是離開算了,但是又有一個聲音說:「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直到燈再次亮起來的時候,他知道,他等到了……
「進來吧。」于晴退了一步。
「站……站不起來……」蕭若宇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于晴無奈,抓著他肩膀上的衣服,一把將他拉了進來,也不管他還坐在地上,自顧自地把門合上後說:「你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明天一早就走。」
「為……為什麼?那……那邊有……」蕭若宇顫顫地指著那邊空著的房間,凍得太久,突來的暖意讓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身子舒暢了許多。
「閉嘴,要麼客廳,要麼出去。」于晴沒有看那邊空著的房間,像是刻意逃避一般,丟給他一床被子之後,就不再理會顫抖中的蕭若宇。
抱著被子的蕭若宇,環視著這個不大的屋子,他想,如果在這裡住下來,似乎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