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呼地從傷口湧入,冷到麻木。
就好像被人重重地擊了一拳!
她怔怔地走到客廳,面無表情地抬起頭,望著一臉笑意的蕭若宇。
「這,是怎麼回事?」
半晌,她才努力用最後的力氣開口問道。
一句話問出口,她的眼淚也忍不住快要湧出來,內心的酸楚和委屈讓她想拼命地大哭一場,卻又拼命地將淚水逼了回去。
她情緒激動的樣子和即將湧出眼眶的淚水將蕭若宇嚇了一跳!
但是很快,蕭若宇就瞭然地笑了起來。
「什麼怎麼回事?」
蕭若宇微微勾起嘴角,光芒在他美麗的眼睛中跳躍。他仰起頭,指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輕笑:「你也不用這麼感動吧!其實,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昨天晚上你收留了我,等於是救了我一命,這些就當是我對你的報答好了。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就繼續收……」
「誰讓你動我的東西?」
于晴硬生生地打斷他的話,抬起頭目光冷冽地瞪著他。
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迸射出的怒氣和銳利的光芒幾乎讓人窒息,周圍的空氣都在一瞬間凝滯,充滿了火藥味。
蕭若宇話未說完被她打斷了,微愣著抬頭。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他才察覺似乎有些不對勁,怔怔地解釋道:「那些東西都舊得不能再用了,你那個沙發昨天晚上差點讓我的骨頭都散架了,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做了晚飯,快,你先過來吃飯吧!」
「誰給你的權力,讓你亂動我的東西?」
于晴終於大聲地吼了出來!
看著怔在原地的蕭若宇,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步步逼近,再一次大聲地質問:「你告訴我,誰允許你動我的東西了?你有什麼權力動我的東西?」
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怒氣,讓于晴整個人彷彿燃燒起來了!
她眼眶通紅,可是她卻拼命地壓抑著淚水,睜大了眼睛盯著蕭若宇。
蕭若宇步步後退,看著于晴失控的樣子,一瞬間變得驚慌失措。
「我……我只是覺得……」
「你把它們扔到哪裡去了?」她握緊雙拳,花瓣一樣柔軟的唇瓣不斷地顫抖。
「能……能到哪裡去?當然是垃圾堆啊……」
蕭若宇被她強烈的反應給弄傻了,話還沒有說完,就感覺一陣風從面前掃過,于晴已經衝出了家門,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蕭若宇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可是心裡隱隱地知道自己似乎犯下了一個不小的錯誤。
「喂,你去哪裡啊?你不吃飯了嗎?」
過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急忙追出去衝著她離開的方向大喊!
可是黑暗裡早已經看不到那個單薄的背影,只有呼嘯的寒風捲著飛舞的大雪迎面撲進屋裡。
蕭若宇站在門口看著黑洞洞的巷子,許久,才憤憤地坐回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將筷子扔到桌上!
「莫名其妙!」他氣沖沖地嘟囔一句,然後也衝了出去。
【四】
天氣越來越冷了,尤其是大雪紛飛的夜晚,連呼吸都帶著冰涼的氣息,地面被凍得堅硬如鐵,大雪落在地上就凍成了冰碴兒,鞋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寒風吹打著面頰,皮膚就像被冰冷的利刃劃過一般,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蕭若宇一邊跺著腳往手上呵氣,一邊著急地環顧四周。
他已經在附近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于晴,突然想起她出門前問自己的話……
呵氣的動作僵住,他頓住腳步看向垃圾堆的方向,黑暗像野獸的嘴巴一樣將整個世界吞噬。他微微皺眉,自言自語地說:「不會真的跑到垃圾堆去了吧……」
說著,他嘆了一口氣,快速地朝那個方向衝去。
果然在那裡!
遠遠地,他看到垃圾堆上那個單薄的身影,此刻就像失去了理智一般,瘋狂地尋找著什麼。大部分垃圾已經被下午的車運走,一眼就能將垃圾堆裡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不顧一切地反覆尋覓,在一眼就能看清楚的垃圾堆裡翻來找去,像是遺失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最後,她終於失落地蹲在地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一動不動。
「喂,你沒事吧……」蕭若宇走到她的身後,輕聲問道。
微微顫抖的身軀靜靜地蜷縮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
大雪瘋狂地捲來,圍繞著那瘦弱的身軀肆意起舞。
她一動不動,瘦小的身體在黑暗裡顯得孤獨無助,就像風雪中精心雕刻而成的冰雕一樣,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蕭若宇的心微微有些刺痛,這樣的柔弱讓他有些想去保護,他有一瞬間的衝動,想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把自己身上的溫暖傳遞給她。
「只不過是一些舊傢俱,你幹嗎緊張成這樣?」
蕭若宇皺著眉頭,他真的無法理解,如果換成別人的話,應該會開心得歡呼吧?可是為什麼,她卻好像他扔了什麼寶貝一樣。
「是啊,只不過……是一些舊傢俱……」
終於,黑暗中傳來冰冷而微弱的聲音……
她點點頭,緩緩地站起身,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蕭若宇,還是在對自己說,目光呆滯,空洞地重複著蕭若宇的話。
「垃圾車早就來過了,你那些東西要麼是被撿垃圾的撿走了,要麼就是被車子運走了,是不是你在裡面藏了存摺之類的東西啊?」蕭若宇站在她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問著。
于晴沒有回答他,腦海中不停地想著他的那句話——
「只不過是一些舊傢俱。」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告訴我值多少錢,我賠給你,行不行?喂,你別這個樣子啊!」蕭若宇皺著眉頭,他實在是想不通,她到底在想些什麼,那些東西在他的眼中,只不過是垃圾而已。
「錢?」于晴回過頭,瞳孔中逐漸聚焦出灼人的亮光,她冷笑,慢慢抬頭看向蕭若宇:「你既然那麼有錢,為什麼要賴在我家裡?請你走好不好?我不需要你的感謝,帶著你的東西一起滾出我家!」
最後一句,幾乎是咆哮!
蕭若宇愣在原地,看著于晴用力奔回家,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錯了什麼,也許與錢無關,那些他眼中的垃圾,正是她眼中無可比擬的珍寶。
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女生,身上有著說不清的堅強與勇氣,看上去那麼堅強好像無需任何人,可是讓他的心莫名地疼了起來……
他伸手攔了一輛車,最後看了一眼于晴家的方向,對司機說了地點,接著絕塵而去……
回到家中,于晴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屋子,走向那個已經好多年沒有再進去過的房間,推開門,厚厚的塵土卻已經消失無蹤,或許是風迷了眼睛,她揉了揉,有些溫熱的溼意。
看著那張沒被搬動的床,她走過去,靠在床沿蹲下身子將自己緊緊地抱住,吃力地仰起頭。
黑亮纖長的睫毛如顫動的蝶翼,漫天晶瑩的星光在眼中逐漸凝聚,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她卻拼命仰著頭,努力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連最後的,也沒有守住……」
她喃喃地說著,曾經這一切都是她那麼努力想要擺脫掉的東西,這屋子裡破舊的一切就像是影子一樣緊緊地纏繞著她,讓那些過往不停地在眼前重放。她毀了很多東西,就是不想讓自己再回憶,可是當一切平靜時,那些被毀的東西已經無法再拼湊,只留下這些破舊的傢俱。
如今,也失去了……
【五】
「爸爸、媽媽,對不起……」
于晴捂著眼睛,淚水不停地從指縫中流出。她無法忘記自己當初是如何絕然地將所有的全家福、爸媽的照片扔進火焰中,看著它們燃盡;她無法忘記自己當初是如何堅定地想要忘記那段過去,甚至忘記爸爸媽媽,可是現在,她想再有一張他們的照片,看看他們微笑的樣子,卻沒有了……
那沙發,是媽媽看電視時坐過的。
那餐桌,是一家歡聲笑語的地方。
那破舊得已經不能再用的爐灶旁,是媽媽曾經為一家人忙碌的地方……
她抬起頭,突然覺得很可笑,也許這一切根本不能怪蕭若宇,至少最初毀掉這一切的人,並不是蕭若宇,而是她自己,是自己那麼堅決地要毀掉!
她開啟手機,上面出現了一張面帶笑容的男孩子的照片。那個人,俊美得彷彿不屬於人間,高貴的氣質讓他彷彿處於天生被人仰望的地位,渾身都籠罩著璀璨的光芒。只有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讓她感覺到,他曾離她那麼近,曾真真切切地屬於她。
這是簡帆的照片。
曾經,就在這個位置……
那一年,簡帆找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在角落裡蜷縮著,神情木然,瞪著乾乾的雙眼看著床上已經沒有呼吸的媽媽。
簡帆來了,心疼地將她摟進懷中。
那一刻,她才活了過來,揪著他的衣服哭得痛不欲生,她放聲哭喊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都不要我了,為什麼都不要我了……」
「不哭,于晴不哭……」簡帆的手掌厚實有力,有節奏地拍著她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就好像她是什麼珍奇的寶貝,一不小心就會碰壞了她,低沉的帶著磁性的聲音微微哽咽,「你還有我,于晴,你抬頭看看,你還有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
她抬起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揪著他問:「真的嗎?你不會不要我?不管我做錯什麼事,你都不會不要我,對不對?」
「對,不論你做錯什麼,我都不會不要你。我會永遠在你身旁!」簡帆很用力地保證著。
于晴不安的情緒和顫抖的身體,都讓他的心生生地疼著,他轉向床上那個面容平靜的人,真的很想問一句,到底是什麼讓她放得下自己的女兒,追隨丈夫而去。
于晴清楚地記得,那年她初二,爸爸病逝後不久,媽媽在家中服藥自殺。當時她只覺得,全世界都在離她而去,她一無所有,就像是無根的浮萍,不知道會飄向哪裡。
她永遠都會記得,她推門而入時,喊著沒有動靜的媽媽。當她去搖媽媽時,從媽媽身上散發出來那毫無生命氣息的冰涼時,她的心臟也像被凍結了。
她顫抖著伸向媽媽的鼻端,撥開媽媽的眼皮,然後一步一步後退,直到牆邊,整個人猛然地滑落在地。她將自己緊緊地縮成一團,還是感覺到四面八方的寒風像夾著冰一般朝她襲來,她打電話給簡帆,半天只說了一句:「媽媽,死了……」
後來,簡帆從桌上看到了一封信,交給於晴,于晴捏著那封信,心中只有一個想法,既然選擇不要我了,留下這封信又有什麼意義?
它,能代替你,陪伴我嗎?
最終,還是簡帆開啟了信——
致我最愛的女兒小晴:
請原諒媽媽的無能,從和你爸爸相識開始,媽媽與爸爸相愛至深,可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先離開了,拋下了我們,我多想當一個堅強而勇敢的媽媽,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度過沒有丈夫的日子。我是那麼深愛你的爸爸,我們曾經說好的,如果有一天我們面對無法逃避的死亡,那麼一定要讓我先去,因為我過不了沒有他的日子,那種思念會吞噬我所有的感知。
媽媽是愛你的,請你原諒媽媽,如果無法原諒,那麼就恨我好了,帶著這種恨意,一直活下去。
最後,告訴簡帆,麻煩他代替我照顧你。
對不起。
「最終,你們都沒有留下,都不要我了。」
收起回憶,于晴擦乾眼淚,那個在爸爸生病期間表現得鎮定的媽媽、那個在病床上保證會好起來帶她去遊樂園的爸爸、那個在她最無助時抱著她承諾永遠不會離開的簡帆,最終,都不在了。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黑洞洞的一片,只有白雪反射的光芒映照在窗上。
隱約中,可以看到大樹幹枯的枝杈上,垂吊而下的冰錐,微弱的光芒從上面一閃而過。
晶瑩的雪花,就彷彿夜裡最孤獨的精靈,飄飄悠悠地在天空獨自飛舞,帶著一些深深的遠遠的思念,飛向那個沒有痛苦和孤單的國度。
于晴收回視線,慢慢地從地板上爬起來。
她打了水,將這個已經鎖了好多年的房間裡裡外外地清理了一遍。她想她是真的長大了,自從簡帆離開之後,那些無法面對的過去、無法理解的離開,最終都釋懷了。
如果留不住可以思念的東西,那麼就把那些美好的回憶留住吧!
她,不想再在這種痛苦中度過……
【六】
于晴連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都不記得了,半夜門外的聲響驚醒她時,才發現自己竟然睡在了媽媽的床上。她起身開啟燈,門外的聲響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清晰。
她清冷的雙眼猛然眯起,晶瑩的光芒一閃而過。因為聲響太大,她不得不小心地將手機緊緊攥在手中——想著危急的時候,還可以報警求救,然後慢慢地移向門口。
她一隻手握在門把手上,心中默數著一、二、三……
猛地開啟門——
天正漸漸亮起來,黛藍的天空中,潔白的雪花飛舞著。
黑糊糊的街道上,燈光從頭頂斜照下來,俊美的少年彷彿從天空中降臨人世的天使,修長的身軀帶著紛飛的雪花站在門口。
「蕭若宇……」她略感吃驚,微微發怔地看著他。
昏暗的燈光下,蕭若宇漆黑的髮絲上、纖長的睫毛上都佈滿了細細的白霜,額頭上卻滲出了汗水。他搬著她的舊桌子正在一步一步往這邊挪動,而門口,已經堆著好幾樣被他丟棄的東西。
于晴愣愣地看著他朝自己走來,將桌子一放,抬起頭又是咧嘴一笑。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說:「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回來這些,這下,你不生氣了吧……」
看著他有些傻氣的笑容,于晴覺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她看著那些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回憶,有些酸又有些甜。
「我找了一整晚,可是,有些東西還是找不回來了,但,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蕭若宇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等著于晴的發落。
「你……你從哪兒弄回來的?」于晴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之前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現在卻又那麼辛苦地替她找回來這些已經丟棄的東西。
「我……可不可以先喝口水?」
蕭若宇抬起頭,可憐兮兮地說,但臉上依然是燦爛明媚的笑容。
他知道,這一次,他做對了。
窗外,第一縷金色的光芒穿透夜色。
遠遠看去,白茫茫的一片,雪白的山脈盡頭,太陽正在慢慢地升起來,樹木花草上都凝結了細碎的冰晶。一眼看去,整個世界彷彿突然變成了童話裡的冰雪世界,夢幻而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