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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時間煮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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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也無法抹去我們給彼此的印記。

【一】

是的,沒錯,我是宋羲和,並不是宋鶴雪。

儘管我萬分不願意承認,但花子尹說得一點兒都沒錯。鶴雪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而我還揹負著愧疚苟活在這世上。無論我做什麼,她也不會再回來。

如果可以,我寧願消失的那個人是我。但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藥。而我犯下的錯,上天永遠不會再給我機會改正。

細究起來,那個錯誤,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要從一年半前,那個長時間飄著雪的冬天說起。

時間倒回到一年半前,我是宋羲和,是白沙學校赫赫有名的「女魔頭」,是每個女生既羨慕又嫉妒的漂亮校花。

那時的我彷彿是另一個連夢莎,高傲、囂張、不可一世,眾星捧月般的待遇已然讓我忘卻自己其實一直是孤獨的旅行者。

唯一不同的是,我比連夢莎更看得通透。我明白那些圍繞在我身邊的人並不把我當朋友,她們只是想借由我身上的光環照亮自己而已。可我並不在意這些,因為我固執地認為,像我這種人,是根本不需要友誼這種東西的,直到鶴雪以那種她獨有的死皮賴臉的方式闖入我的視線。

嚴格說起來,我並不記得我和鶴雪第一次正面接觸的種種細節,因為那時的我有無限精彩的校花生活,誰還會去注意那個毫不起眼的宋鶴雪?

所以,關於我和鶴雪的第一次交集都是後來鶴雪仔仔細細一遍遍在我耳邊唸叨,我才有了一個大概完整的記憶。

因此,按著鶴雪的回憶,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這樣的……

那是個異常寒冷的冬日,天空裡飄著零星的雪花,四周的世界一片銀白,我穿著一件十分惹眼的玫瑰紅羊絨大衣,被一群人簇擁著自校園的主幹道上走過。

快要到達教學樓時,突然,迎面一個粉色的「球體」朝我直撲過來,最終跌倒在我腳邊。那個「粉色的球體」便是身穿粉色蕾絲花邊羽絨服的宋鶴雪。她胖胖的身軀、滑稽的撲倒動作立刻引起一陣鬨笑,我周圍的人無不以嘲弄的目光望著她,只有我微笑著向她伸出了手。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有這樣「友好」的舉動,趴在地上微仰著頭傻傻地盯著我伸出來的手,呆了好一會兒才彷彿得了什麼天大的恩惠一樣激動不已,結結巴巴地說:「謝謝……不,不用你拉我,我,我手髒。」

她說著,笨拙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咧開嘴笑起來,圓乎乎的臉上傻氣十足:「宋羲和,你人真好。」

我漠然縮回手,並不看她,更懶得向她解釋。我之所以向她伸出援手,並不是因為同情她,更不是因為我心地善良,我只是想表明我和那些嘲笑她的人不一樣,我是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宋羲和,僅此而已。

我目不斜視地領著眾人自宋鶴雪的身邊走過,她卻突然牽住我的衣角。我慢慢轉身,微仰著下巴,以居高臨下的姿勢默然望著她,耐心等待她提出什麼無理要求。我太瞭解她這種人了,得寸進尺是她們的本性。

果然,她抓住我的衣角,真誠地望著我說:「宋羲和,我們做朋友吧!」

說完,她驕傲地一仰頭,朝我笑起來,眼睛眯成細細一條縫,那樣子彷彿做她的朋友,是我的榮幸。

我幾乎快要被她的語氣惹得笑出聲來,但我依然保持著我應有的風度,微笑著指了指簇擁在我身邊的女生們:「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經有很多朋友了。」

「那多我一個也不多啊。」她彷彿沒聽出我拒絕的意思,一邊朝我眨眼一邊笑。

「可是——」我攤手,「我為什麼要和你做朋友呢?」

「因為……」她側頭想了想,理直氣壯地說,「有一種星星自己是不會發光的,它必須藉助反射太陽的光芒才能讓人們看見它。我就是那種星星,而你是我要找的太陽。」

我假裝不懂:「所以,你是說,你這種星星要藉著我才能發光,所以,你要我做你的朋友,是嗎?」

「對啊。」她重重點頭,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天真無邪。

我突然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把自私地利用別人的話說得這樣理直氣壯。

我不由皺起了眉:「可我並沒有樂於助人的品質,所以——」我故意停頓下來,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她胖胖的身軀,「我不想多一個你這樣的朋友。」

當我說完這句話,我身邊的女生便毫不客氣地一邊推搡開她,一邊衝她叫嚷著:「喂,胖子,讓開啦。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樣子,還想跟羲和做朋友,也不嫌自己丟羲和的臉。」

我深知,這種嘲笑一旦開了頭,便會一發不可收拾,但我並不打算阻止她們對她的諷刺、挖苦。因為,我想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讓她明白,她那樣的人跟我這樣的人做朋友,只會被變本加厲地嘲弄。

但顯然她並不領我的情,我走出去很遠之後,她隔著人群衝我喊:「可是,宋羲和,你身邊雖然有那麼多人,但是,其實她們沒有一個人把你真正當朋友啊。所以,還是讓我做你的朋友吧,不然,你就太孤單了啊。」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她的喊話,我原本堅定離開的步伐居然有了一絲猶豫。

我停住,轉身,也朝她喊:「喂,‘粉球’,你以為我像你一樣笨嗎?我當然知道她們沒有真正把我當朋友,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宋羲和是沒有星星也照樣能發光的太陽啊。」

這個世界,你見過兩個太陽嗎?太陽,原本就是孤單的啊!

我不理會身邊表情尷尬的「我的朋友們」,大步離去。我告訴自己,我之所以離開時腳步沒有那麼堅定,身形沒有那麼挺拔,只是因為天氣太冷,並不是因為那個「粉球」一語便戳中了我的軟肋。

這便是鶴雪記性中的我和她第一次正面接觸的情形,而我真正開始對鶴雪有印象是幾個月之後的初春。

也是煙雨如霧的季節,我一身紅裙,舉一把白色雨傘獨自立在白沙學校的成績公告欄前,身後是一片粉色花海。

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想將過多的喜怒哀樂展示在人前,但在看到公告欄上的成績排名時,我還是禁不住蹙起了眉。我在第一名的位置如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可惜,在我的名字旁邊,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有人和我並列第一。這就意味著我很有可能得不到四月份去z市參加數學比賽的機會。

其實,能不能參加比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在四月份去到z市,因為那樣就可以見到已三個月未見的,被公司外派到z市的我的超級大忙人媽媽。

而她也在電話裡答應我,如果我能去z市參加比賽,她將會特地擠出半天時間來陪我過生日。這對於已經連續七年獨自過生日的我來說,無疑是莫大的誘惑。只可惜,是個並列第一名。

我望著公告欄上自己的名字,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臉上卻仍然保持著不動聲色的微笑,正準備轉身離開時,我聽到有人在我身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側頭,便看見了那個名字排在我旁邊的人——永遠霸佔第一名位置的花子尹。

我淡淡地掃他一眼,轉身離開。

他卻一步走到我的傘下,側頭,朝我笑得百花盛開般燦爛。

我當他是空氣,故意忽略他的存在。花子尹是唯一一個在白沙學校與我「名氣」比肩的人,外號「花蝴蝶」。那些關於他的「傳說」,幾乎每天都能聽見身邊的女生提起,因而,對於此人的種種「劣跡」,我早已耳熟能詳。

而我對他這種人是十分不在意的,因此,現實生活中可以說是毫無交集。卻不知道他今天哪根筋不對了,跑來跟我裝熟人,還笑得如此欠揍。

我舉著傘面無表情地向前走,他便一路不時側頭對我笑。我終於被他那種莫名其妙的笑容惹怒,側頭狠狠瞪他一眼:「神經病!」

他大概是被我的目光刺激到了,突然變了臉,冷冷扔下一句:「對,我有病!」便轉身大步離開。

他轉身幅度之大,語氣之惡劣,讓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這人真是不僅有病,還很莫名其妙。

【二】

三天之後,學校為了在我和花子尹之間確定最終的參賽名額舉行了一次只有我們兩人參加的複試。我志在必得,為此不惜選擇做平生最不恥的事,作弊。

可惜,考試還未正式開始,監考老師彷彿開了天眼一般直奔我而來,目標明確地從筆袋裡找到了我極其隱蔽地粘在膠帶上的列印小抄。

那一刻,我便明白,我被「我的朋友們」出賣了。知道我很想得到這次機會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提議我不妨作弊並主動請纓幫我做了小抄,另一個則告訴我可以將小抄裡的文字粘在透明膠帶上,神不知鬼不覺。

就算對友誼這種東西再不屑一顧,也該有一丁點兒氣憤吧,可是,聽見監考老師一臉痛心疾首地說「宋羲和,你這樣的人怎麼會作弊」時,我突然就釋然了。

老師這樣問,不過是因為在他心裡,我一直都是一個被認可的好學生。無論如何,這個世上還有認可我的人,那就好了,有沒有朋友又有什麼關係?

「老師,對不起。」我站起來,「我作弊了,所以我放棄這次比賽的機會,對不起。」

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座位,一個「粉球」突然衝進教室,氣喘吁吁地向監考老師解釋:「老師,這個小抄是我偷偷放在宋羲和的筆袋裡,故意陷害她的。」

她說完,在監考老師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衝我狡黠地眨眼笑著,一雙眼睛眯成了細縫。

我突然想起來她是誰,卻並不感激她,相反,像她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反而更讓人覺得厭惡。

「你說是你做的小抄,那你倒是說說看,小抄的內容是什麼?」我側頭望著「粉團」笑,「想要成為我的朋友,也不用這樣犧牲自己吧?」

監考老師從我們的對話裡聽出了端倪,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你們倆,都跟我去辦公室!」

那天下午,我和「粉球」足足在辦公室站了兩節課。在那期間,她不時地獨自傻樂,而我只能假裝視若無睹。

在她第十次朝我傻笑時,我終於忍不住問她:「被罰站有這麼開心嗎?」

「當然啊!」她眯著眼睛,一副得償所願的樣子,「我可是跟宋羲和你一起被罰站呢。」

她這樣說的時候,我看她的目光裡不由得多了一絲輕蔑:「對你來說,做我的朋友就這麼重要嗎?」

「不是!」她突然一本正經地望著我說,「其實,我是覺得羲和你必須要有我這樣的朋友。」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聲,「你的意思是,對我來說,你很重要?請問,你是誰?」

不知道她是真沒聽出我的譏諷之意,還是假裝聽不懂,她居然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起來:「你好,我叫宋鶴雪。鶴雪可不是簡單的鶴和雪的組合哦。傳說中,上古時期有一族會飛的人,他們叫羽族。可惜,他們每年只能飛翔一次。後來,他們學會了鶴雪術,從此可以不再受限制地任意翱翔在天空中。所以,鶴雪在羽族的語言裡是‘永恆的雲’的意思,就是可以像雲一樣自由飛翔。」

我默不作聲,聽她絮絮叨叨說完,默默在心裡唸了一遍她的名字,鶴雪,名字是好名字,只可惜……

宋鶴雪大概是誤以為我不說話就是預設了她這個朋友,興高采烈地朝我伸出手說:「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啦。」

我冷冷望著她伸出來的手,不做任何反應。足足十秒後,她才意識到我眼中的敵意,臉上卻絲毫沒有尷尬之色,嬉笑著縮回手說:「你不反對,我們就是朋友啦。」

我從沒見過臉皮像她這樣厚的人,忍不住冷冷瞥她一眼:「名字不錯,只可惜——」

我頓住,玩味地掃視一眼她胖乎乎的身體,在離開辦公室前不忘給她致命一擊:「可惜,你的人跟你的名字很不配。」

她的笑容突然僵住,圓圓的臉上也似乎泛出一絲蒼白,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開始懊惱不該那麼毒舌,但轉瞬,我便告訴自己,像她這樣沒有自知之明的人,總有一天會被人如此嘲笑,倒不如早一點醒她,就當我做了好事。

【三】

因為作弊,我失去了參加比賽的資格,令我想不到的是,花子尹居然也沒有得到那個名額。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一向淡定的我也忍不住幸災樂禍起來,但轉瞬便因為他失去名額的荒唐理由而憤怒不已——複試那天他居然沒來考試。

聽說,當老師質問他沒來的原因時,他居然只輕飄飄回了一句「因為有約會,所以忘了」。那是我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機會啊,他卻如此不屑一顧。此人,真是可惡至極。

我將不能去z市和媽媽一起過生日的錯歸咎於花子尹,因而每次在校園裡見到他,即使隔得再遠都要狠狠瞪他一眼。一開始,他還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後來大概是漸漸習慣了,居然可以對我的冷眼熟視無睹起來。

有時候,我冷冷瞥過去時甚至可以看見他正無恥地朝我微笑。我便明瞭,對付他這麼無賴的人,最好的方法是視而不見。

無聊的人和事總是很快會被忘記,比如花子尹,比如宋鶴雪,比如即將到來的沒有家人陪伴的生日。

我以為,領教過我的毒舌後,宋鶴雪會對我退避三舍,我和她的人生從此再無交集,卻沒想到,很快,宋鶴雪便以她特有的方式,再次橫衝直撞地闖入我的世界。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像往常一樣,爸媽在外地出差,我依然要獨自過生日。彷彿為了宣洩不滿,我特地呼朋喚友,在一樓大廳裡舉辦了一個盛大的生日派對。

很多人舉著酒杯向我祝賀,認識的,不認識的,我都一一微笑著點頭回應。天漸漸暗下去,音樂響起來,我不顧一切地唱歌、跳舞,彷彿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刻一般。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落寞因為這喧囂熱鬧的襯托,更顯悲涼。

我端著酒杯悄悄離開人群,獨自來到院子裡,坐在石凳上,一邊小口抿著酒杯裡的飲料,一邊回頭望著大廳裡的喧囂世界。足足十分鐘過去,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已離開,他們沉醉在歡樂的世界裡,早已將我這個派對主人拋到九霄雲外。

那個「粉球」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啊,我沒有一個朋友。我輕輕抿了一小口飲料,努力微笑,但那又怎樣呢?我宋羲和才不需要朋友。

門鈴聲就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叮咚叮咚」的輕響聲幾乎被室內震天響的歌聲掩蓋,但我還是聽見了。

可我並不想理會,派對快要散場才來的人,可見十分沒有誠意。然而,那聲音一直不屈不撓地響著。我嘆了一口氣,很不情願地放下酒杯站起來去開門。

當門開啟的剎那,我後悔了,站在門外的是宋鶴雪。她穿著一件粉色蕾絲蝴蝶結毛衣,胖胖的身體將毛衣撐得鼓鼓的,像個滑稽又可笑的球。

我有些厭煩地皺皺眉,她卻彷彿絲毫不懂察言觀色般笑嘻嘻地對我說:「羲和,生日快樂!」

語氣之熟絡,好像我是她的至交好友一般。

我實在疲於應付像她這種死纏爛打的人,便想立刻關上門,她卻突然朝我遞過來一個保溫桶:「羲和,快來吃長壽麵。」

生日吃一碗長壽麵是本城人的傳統,一碗麵只有細細長長的一根麵條,吃的時候要一口氣吃完不可以咬斷,才能預示長壽安康。

因為媽媽一心忙於工作,十歲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嘗過長壽麵的味道了,想起來那不過是一碗沒什麼稀奇的素面,卻不知道為什麼,近年來,每到生日我就越發想念那樣的味道。

但我並不打算輕易就被一碗麵收買,我堵在門口阻止她進入,目光長久地落在她手裡的保溫桶上,做出一副厭惡的表情:「誰要吃你的東西?」

「可是,這是長壽麵啊。」她笑得一副天真無害的樣子,「生日不能不吃長壽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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