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尹不答話,冷冷地掃了一眼我和許韻,然後低頭繼續專注於他的習題,彷彿我和許韻是空氣一般。
我暗暗捏著雜誌的邊角,恨不得抬手就將雜誌朝他扔過去。這人真的是無禮又目中無人,許韻好心為他找臺階下,他居然連理都不理。
為了不讓許韻覺得尷尬,我連忙主動找話題:「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許韻卻不答,詫異地上下打量著我,嘴角的那絲笑意慢慢漾開:「還別說,我們家鶴雪,今天還真有點兒迷人呢。」
許韻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突然臉紅起來,意識到他剛剛的用詞有那麼一點點奇怪,我們家鶴雪……
我還沒反應過來許韻是怎麼一回事,卻聽見花子尹陰陽怪氣地接話:「以前也很迷人,你們家鶴雪。」
我暗自心驚,怕他會再說出什麼話引起許韻的懷疑,卻又不知道如何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幸好此時小圓回來了。
【三】
小圓看見許韻,連忙將蛋糕和咖啡遞給我,悄悄湊到我的耳邊說:「吃吧,吃完趕緊和許韻走,我可不想當大電燈泡。」
「我也不想當大電燈泡。」我看看花子尹,又看看小圓,意有所指地小聲嘟囔。
小圓立刻臉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番茄,我不敢再多取笑她,拿起桌上的蛋糕塞進自己的嘴巴。
「慢點兒吃,等你吃完我帶你去爬山好不好?」許韻貼心地遞上咖啡。
「啊?爬山……」以我現在的身材,爬山簡直是個巨大的挑戰,「可是,我今天穿的是皮鞋,還是不要了吧……」
「那就明天去啊。」小圓極力遊說。
「明天啊……」我是真的對爬山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卻又怕拒絕得太快會讓許韻不高興。
我猶豫不決,花子尹卻突然慢悠悠地說:「小圓,你不是說喜歡爬山嗎?明天我們一起去吧。」
「啊?」小圓又驚又喜,轉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鶴雪,去吧,去吧。」
我只好點頭答應:「那……那好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莫名排斥既定的週日爬山之行,因此,週六一整晚我都在祈禱第二天是個雨天。可惜天不遂人願,週末一早,陽光明媚得讓人想尖叫,簡直完全沒有可以以天氣作為藉口打退堂鼓的可能。
我洗漱完畢,換上運動鞋,心不甘情不願慢吞吞地走向集合地點。當我趕到時,遠遠便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背對著我,立在融融日光下,紅色的登山服十分醒目,除了臭美的花子尹還能是誰?
我立在遠處,向花子尹身側看了看,他周圍除了一輛腳踏車再無其他,小圓和許韻應該是還沒到。經過昨天的事,我已經完全不想和花子尹獨處,因此,我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打發時間,想要磨蹭到許韻和小圓來再過去。
正當我暗自抱怨等人的時間太漫長時,便聽見花子尹遠遠地衝我說:「你就這麼怕我呀?」
那個「呀」字故意被他拖得長長的,聽起來滿是嘲弄。
「誰怕你啊?」我不服氣地仰起頭,故作磊落地朝他走過去,「我只是在等許韻和小圓。」
他聽了我的話卻突然笑起來,弄得我一頭霧水又心驚膽戰,害怕他又要出什麼花招作弄我。
他笑夠了才說:「原來你是在等人啊?可是我們都在等你呢。」
「啊?」我有點兒反應不過來是怎麼回事。
「嗯。」他點頭,「許韻怕你太迷糊忘了爬山這事,已經去你家找你了,大概是跟你走岔了,小圓去買早點了。他們派我原地待命,怕你來了又見不著人。我還跟許韻打賭,誰會先見著你。嗯,看來毫無懸念,是我贏了。」
花子尹說了一大堆,我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可又覺得他們的智商實在是不夠用,我小聲嘟囔:「可是,完全可以打電話給我啊,幹嗎要去我家找我?」
「因為你的手機關機了,小迷糊。」花子尹說完,又一副拼命忍住笑的樣子看著我。
我連忙翻出包裡的手機,果然關機了,我試著按開機鍵卻毫無反應,這才想起來,昨晚臨睡前看微博看到沒電自動關機了。
「呃,又忘了充電。」我懊惱地拍著自己的頭,十萬挫敗地嘆氣。
一旁的花子尹突然笑出聲來。
我瞪他:「真的有這麼好笑嗎?」
「當然啊!」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誰能想到那麼高傲冷漠的白沙學校‘女魔頭’居然會變得這麼迷糊可愛?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宋羲……」
就在他要叫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間,我眼尖地瞥見了不遠處正走近的許韻,深藏的秘密可能被捅破的慌張讓我不顧一切地撲到花子尹身上,捂住了他的嘴,但轉瞬我便知道,我這種反應有多麼糟糕。
因為我看見幾步之處,原本正推著腳踏車高興地朝我揮手走過來的許韻,此刻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得彷彿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人,就連花子尹也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傻了,極不明智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於是,下一秒,他便失去了重心,仰面倒下去,而此刻像樹袋熊一樣趴在他身上的我當然也沒有幸免於難……
因此,當小圓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奇怪的情景——花子尹仰面摔在地上,我則趴在他的身上,不遠處的許韻震驚得仍然保持著揮手的姿勢。
「鶴雪……」小圓一副震驚的表情喊道。
我一邊手忙腳亂地從花子尹身上爬起來,一邊故作鎮定地說:「剛剛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一隻老鼠,嚇死我了。」
我說完,求救地看向花子尹。
他利落地站起來,皺著眉頭拍衣服,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心裡清楚,花子尹大概不會幫我圓這個謊,更不知道要怎麼說才能不讓許韻起疑。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花子尹一邊拍著衣服,一邊一臉嫌棄地說:「一隻老鼠而已,都能把她嚇成那樣,真是沒用啊。」
我突然有了一絲感動,疑心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面前的這個人,居然難得地配合了我,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平時處處與我針鋒相對的花子尹。
大概是因為意想不到,我幾乎感動得快要流出眼淚來。
而讓我更感動的是,許韻竟然也若無其事地走過來,輕輕拍拍我的頭說:「沒事啦,下次再有老鼠,我保證一定會在你身邊。」
「嗯。」我抬頭,報以微笑。
這是我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對他笑,不抱有一絲目的,因為我知道他其實並沒有看到什麼老鼠,他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任由我說什麼,他便信什麼。
許韻不說話,微笑著在我面前蹲下身,我這時才發現我的鞋帶散了,我突然明白過來許韻要做什麼,連忙向後退了一步。
許韻卻長臂一伸拉住我說:「別動。」
小圓立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和許韻,不時朝我做鬼臉。一向厚臉皮的我居然臉微微發燙起來,乖乖地站著任由許韻幫我綁鞋帶。
「小圓,我看我們還是先走吧。」花子尹推著腳踏車從我和許韻身邊走過,陰陽怪氣地說,「再這樣濃情蜜意地表演下去,太陽都快下山啦。」
小圓有了異性便沒了人性,立刻扔下我,笑嘻嘻地跟著花子尹走了。
許韻安慰我:「沒關係,我們一會兒肯定能追上他們。」
【四】
因為計劃要爬的那座山就在市郊,所以我們用腳踏車作為交通工具,花子尹載小圓,許韻載我。一路上,山清水秀,微風撲面,愜意得讓人忍不住要唱起歌來。
我坐在許韻腳踏車的後座上,晃著雙腿,微微張開手指,感受風穿過指縫時的微涼觸感,輕聲唱:「雲翻湧成夏,眼淚被歲月蒸發,這條路上的你我她,有誰迷路了嗎?」
許韻便接著唱:「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許韻一邊唱一邊微微直起身來,用力蹬著腳踏車。白色的腳踏車「唰」地從花子尹的腳踏車旁超了過去。
我得意地伸手衝花子尹比畫著勝利的姿勢,還沒得意幾秒,花子尹的腳踏車便風馳電掣般從我身邊超過,只留下他的一句歌唱:「你曾說過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現在我想問問你,是否只是童言無忌……」
花子尹彷彿在和許韻較勁一般,將腳踏車騎得飛快,嚇得後座上的小圓忍不住尖叫出聲。
我便揚聲說:「花子尹,你騎慢一點兒行不行?就這麼想事事得第一啊?看把小圓嚇的……」
花子尹彷彿沒聽見,依然快速前行。
許韻笑了,笑完了意有所指地說:「他只是想贏我。」
我假裝聽不懂,許韻卻突然又說:「不過,他好像贏不了我了。」
我不知道要如何接他的話。幸好此時已到山腳下,我和小圓成功會合,率先向山頂進發。我們選的是一條平時幾乎沒人走的小路。正值春夏之交,山裡各種野花盛開,奼紫嫣紅,我和小圓很快便被滿山坡的映山紅吸引了,完全忘了「登頂」的初衷,流連在花海間,用手機給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拍照。
許韻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只有花子尹一貫的陰陽怪氣,指責我們用手機拍這些長在山野間的植物是暴殄天物,完全拍不出它們的靈氣。
「那你拍一張有靈氣的給我們看看。」我不服氣。
他彷彿一直就等我這句話似的,二話不說,從雙肩包裡拿出單反相機,將鏡頭貼近一株高瘦的白色小花,架勢十足地拍起來。不一會兒,他將相機遞到我面前。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只一眼,我就知道,他說的沒錯。
像我們那樣用手機隨便亂拍,確實對不起這些開在山間的精靈,但我不想就此服軟,故意耍賴:「不過如此,沒覺得有什麼不同的啊。」
誰知花子尹突然端起相機,近距離地對準我,「咔嚓」一聲,拍了一張我的大頭照,然後向我晃一晃相機說:「對,我拍的那株花跟你一樣,也沒什麼不同的。」
我不知道他突然哪裡來的一股濃重的火藥味,正想與他爭辯,只聽憑空一聲炸雷,瞬間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
小圓嚇得縮成一團,我趕緊拉著她找躲雨的地方。但是山裡哪裡有地方可躲,不一會兒,頭髮就已經被淋溼,寒意緊跟而來,閃電彷彿就劈在身邊,小圓緊緊抓住我。
許韻一邊脫下外套替我和小圓遮擋,一邊不停地道歉:「都是我不好,沒有看天氣預報,沒有做足功課。」
我見他一副著急的樣子,連忙安慰他:「沒關係,沒關係,山裡的天氣本來就是說變就變的。」
「都淋成落湯雞了,還說沒關係。」一直一聲不吭的花子尹突然插話。
我以為他又要說出什麼令人掃興的話來,正要反駁他,卻看見他默默遞過來一件雨衣,我一時愣住了。
「怎麼,我就那麼讓你討厭,連我的雨衣也不想要?」他低頭看著我,細小的雨滴順著他的頭髮緩緩滴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一顫便順著眼角落下來,彷彿眼淚一般。
「我……」我怔住了,所有反駁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我想告訴他,雖然我不喜歡他,但其實也並沒有那麼討厭他,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是對我們冷嘲熱諷一番再拿出雨衣,而是一聲不響地貢獻出了唯一一件雨衣。
雨聲潺潺,此刻眼神里暗含一絲憂傷的花子尹讓人猜不透。我呆立在原地,他卻突然走過來,迅速地開啟雨衣,遮在我和小圓的頭上。
他默默做完這一切,又一聲不響地退後幾步,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將頭側向一邊,一動不動地站在樹下,任由雨水慢慢打溼他的頭髮。
原本還有說有笑的四個人,彷彿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雨澆滅了所有的興致,就連氣氛也漸漸變得詭異起來,陷入了無盡的沉默中,誰也不願意先說話。
只有雨聲越來越大,即便頭頂有密密的樹葉,也擋不住這滂沱大雨。
我忍不住悄悄掀起雨衣的一角,隔著雨簾去看雕塑一般站在一旁的花子尹。他全身早已溼透,我甚至看見他的衣袖不停地往下滴水。即便如此,他略顯蒼白的臉仍然倔強地扭向一邊,因為雨水的沖刷,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像一隻危險又戒備的小獸。
可是,我並不覺得這樣的他可怕,反正覺得某些地方,他與我極為相似,比如,我們都是孤單又不合群的孩子。
我低下頭,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卻在同時,發現了一個更加令我不知所措的事實。花子尹站在我側面兩步遠的地方,任由雨打風吹,一動不動,其實,他是站在風口,替我和小圓擋住被風吹來的雨水,也正因為這樣,我和小圓的衣服才沒有被完全打溼,他是在用身體替我們擋雨啊。
我想開口說話,想讓他離開風口避一避雨,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我想起曾經無數次對他惡言相向,會不會也像今天一樣,是因為根本沒有發現他的良苦用心?
我不敢細想,只想快點拉他到雨衣下躲一躲。我剛要伸出手,小圓卻先我一步拽住了花子尹的衣袖。
我看到他側向一邊的頭迅速地轉過來,目光裡帶著某種近乎絕望的希冀。那種幾不可察的希冀,在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最終落在小圓的手上時,消失殆盡。
然後,他嘴角微揚,笑起來:「像這樣痛痛快快淋一場雨也不錯啊,小圓,你說對不對?」
小圓歪頭想了想說:「你說得對,我小時候最喜歡下雨天了,好像跳著笑著淋雨是世上最開心的事,長大了卻從來沒有淋過雨了。」她說著突然掀開雨衣,臉上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就要衝到花子尹身邊去。
我連忙拉住她:「你不要命啦?明知道自己一著涼就會感冒發燒,還……」
我原本想說,還學別人逞能,話未出口,便意識到這句話也許花子尹聽起來會覺得有些指桑罵槐的意味,連忙改口說:「還學別人玩什麼浪漫。」
小圓被我唬住了,猶豫不決,我便假裝不經意地說:「花子尹,你也別玩了,來這邊躲躲雨吧。」
「不用,反正我已經全淋溼了。」他薄唇緊抿,深深地看我一眼,過了良久,又說,「謝謝!」
我所有準備好的話都被他這句拒人千里的「謝謝」堵了回去,我低頭不語。
氣氛眼看就要再次陷入尷尬的靜默中,一直沉默的許韻突然憂心忡忡地說:「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天色也越來越暗了,天黑之後恐怕會有危險,我看不要再等了,還是冒雨沿原路下山吧。」
許韻的話自然是對的,沒有人表示反對,大家開始做下山的準備。可是,直到這時,我們才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我們原本上山走的就是小道,剛剛我們又是賞花又是躲雨的,一陣亂跑,現在哪裡還找得到下山的路?
我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