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小聲點,她放出話來說是爸媽希望她念國外的大學,所以提早把她送去讀預科了,嘿,騙小孩呢!後來總算給我打聽到了,她是犯了錯,被流放到國外啦!」晴天的眼睛眯起來,像一彎月牙兒,「她以後可再也找不了我們麻煩啦!」
聽到這裡,我的心怦怦跳起來。
季晴川見了孫吉吉,帶她上電影院。李婉茹曾經「暗算」孫吉吉。李婉茹想對付我,被季晴川擋了回去——由於季晴川給我安排了補習班,我都不知道最終是誰上臺表演呢,根本沒空去打聽。現在,李婉茹被送到國外了。
會跟季晴川有關嗎?
肯定跟他有關吧?
我努力剋制自己不多想,結果還是忍不住主動給季晴川打了個電話。
可等對方接起來,我卻忙著吞嚥口水,不知道該說什麼。
幾秒鐘的靜默之後,季晴川問我:「聖誕節有空嗎?」
「有啊。」我連忙回道。
「我們公司組織了聖誕晚會,八點鐘開始,你跟著晴天一起來玩吧。」
又是這種長輩對晚輩的叮嚀囑咐,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心裡氣悶,說了聲好,訕訕地把電話掛了。
然而,晴天卻一直沒有找我。
我發簡訊微信,她沒有回,我只好打電話過去,她匆匆接起來:「啊!齊真啊,我……我有點事,稍後回你啊!」
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了。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小秘密,深究更多隻能說太沒禮貌,我也就停止了深想。
因為是週五的緣故,週六週日沒有安排補習,時間一下子就空出來了。既然是聖誕節的宴會,那我也該準備禮物送給季晴川才是。而且,齊賢的生日禮物我也沒有送。
想著季晴川儘管不比我大幾歲,卻已經是成熟的大人模樣,我想了半天,最終給他選了一對鑲鑽的西裝袖釦。老實說,大人的世界可真可怕,那麼拇指大一點東西,價格竟然超過三位數。
我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金,卻幸好帶了銀行卡。想著對方對我那麼照顧,買禮物表示感激的心意,才不失禮吧。
至於齊賢的禮物,我逛了半天也不知道買什麼好。但是,像我這樣年紀的女生,喜歡什麼是很好猜測的,漂亮的飾品、毛茸茸的娃娃、柔軟可愛的抱枕之類的。這麼一想,我又給季晴天和萬安楠準備了聖誕禮物。
最後,我買了一張槍花的專輯,這是店主極力推薦的,想必齊賢應該會喜歡,他也玩樂隊。
回到家,已近六點了。
遠遠的,我就看到家門口有一個人,在這個下雪的季節,她只穿了單薄的一件黑色外套,斜站著,目光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晴天!」我驚訝地叫了起來,同時快步地朝她跑過去,「你來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虛幻,讓我生出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親愛的。」
她走上前來,展開雙手將我抱在懷裡,腦袋靠在我的肩窩。她的皮膚冰冷,刺得我打了個激靈。
我連忙抱了她一下,之後鬆開她,想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她卻一動不動,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任她抱著。
那還是很小的時候,我曾在一個寒流驟然襲來的冬日傷心地離家出走,卻在暮色將城市染成黑色時,慌亂得不知所以。
燈光搖曳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車輛匆忙。我努力地保持鎮定,想要在大片大片的建築物中尋找出路,映入眼簾的陌生差點逼斷我的神經,我唯有不停地奔走,才不會崩潰地丟臉大哭。
到最後,也沒有一個人尋找到我。
而我走了太長太遠的路,再也走不動的時候,被陌生的警察撿到。那時的我啊,被撿到時,死死地揪住警察叔叔的衣服,用力地汲取一點溫暖。
被送回家,在門鈴被按響時,我心中忐忑不安。
母親開啟門,看了我一眼,只說了一句:「還知道回來。」
之後,她冷淡地轉身上樓,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厭煩。
父親謝謝送我回來的警察,然後讓我上樓洗澡好好休息。
我離家出走好似一個以卵擊石,只讓我自己認識到自己在這個家裡卑微的位置。
可是除了這裡,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容身之所。
我親愛的晴天,我一點也不想你經歷像我一樣的倉皇。
【4】
我做了晚飯,簡單的三菜一湯,西紅柿炒雞蛋、蒜苗炒肉、小炒雞丁和白菜豆腐湯。
晴天似乎緩過來了,還想在廚房幫我忙,結果切蒜苗的時候,一刀就切到了手指,我連忙找了創可貼給她,可不敢讓她再進廚房了。
坐在餐桌旁,晴天看著滿桌的菜,「好豐盛啊,就是有點怕會中毒啊!」
我假意生氣地瞪她一眼,「放心吧,我已經準備了胃藥。」
「那我的犧牲可大了!」她笑了一下,忽然輕聲地問,「辛苦嗎?一個人。」
「一開始很辛苦,手忙腳亂。就比如說做菜吧,我開始就會煮雞蛋,抄下百度出來的做菜方法,一次次失敗的時候,我真想在外面吃一輩子。可是,家裡沒有一點菸火,就好像沒有人住一樣。太空曠,太可怕。」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道:「你真勇敢,齊真,我羨慕你的勇敢。」
可我多想不勇敢,躲在父母的羽翼中,快樂地成長。
「原來我以為脫離父母生活,會很自由,沒有束縛,自然是幸福的,可是,現實不是這樣的。」晴天嘆了口氣,「不說了,吃飯吃飯。一會兒我洗碗,你可千萬不要客氣。」
「有人自告奮勇,我還樂得逍遙呢!」
吃完飯,晴天果然如她所言,不讓我收拾桌子,問清楚洗滌劑的位置後,就揮手讓我看電視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一會兒,走到樓上,撥通了季晴川的電話。
「晴天在我家。」
「她沒給你添麻煩吧?」對面沉默了一會兒,這麼問。
我忽然想問他:「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有一點。」他看來很誠實,「尤其是一開始不願意接受我幫助的時候,我覺得你固執,太麻煩。」
「如果沒有那件事,你也不必攬下我這個麻煩。」我自嘲地說道。
「晴天怎麼了?」他沒有正面回應我的話,轉而問了這一句。
「她看起來很消沉,還說了想脫離家庭,但真離開了卻不覺得幸福。她後悔離家出走了。」我意有所指。
季晴川卻顯得錯愕:「離家出走?她這麼說?」
「她難道不是離家出走嗎?」
「我父母不太管我們,他們太忙。生活上有保姆,安全上有保鏢。而從晴天過了十五歲生日後,我開始習慣回家看不到她。週一到週五她住校,週末也經常外宿。最初還知道給我電話,告知去向,但最近……」他停了一停,忽然說,「是我疏忽了。今天就麻煩你照顧她了。」
「說不定我們倆一起調皮搗蛋。」
「你不會。」他飛快地反駁,語氣平平,似乎只是在敘述一件事實,「儘管你固執讓人頭疼,可你的乖巧讓人心疼。」
那一刻我宛如感受到一箭穿心的悸動。
甚至好一會兒我都沒法說出一個字,似乎察覺到我異樣的安靜,季晴川餵了兩聲。我剛張嘴,才發現喉頭乾澀不已,咳嗽了一聲,我假裝鎮定。
「晴天現在需要我,我先掛了。」
「早點睡。」
掛了電話,我悵然若失。
這感覺真奇怪,情緒自相矛盾,反覆無常。而且,我摸了摸臉頰,燙得厲害,心跳也不正常。
晚上我跟晴天躺在同一張床上,手拉著手。心裡暖洋洋的,還有無數的話想要傾訴。但晴天從燈滅了之後,就不發一言,估計已經睡著。我卻睡不著,還不敢輾轉反側,怕吵醒晴天。
幾乎是凌晨,我才睡著。感覺眼睛沒閉上多久,天就亮了。很快,就聽到了晴天起床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我賴了會床,也跟著起來了。
晴天在洗手間,我伸了個懶腰,走過去,跟她打招呼:「晴天,早啊!」
回應我的居然是乾嘔聲。
我嚇了一跳,連忙拍門:「晴天,怎麼了?」
抽水馬桶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晴天才披頭散髮地開啟門。一夜睡眠,她臉色沒有轉好,反而更憔悴了。
我擔憂地看著她,「怎麼了?不會真的吃我做的菜吃壞肚子了吧?」
她偏開頭,不發一言。
我越發擔心了,伸手去拉她的手,卻發現她的雙手冰冷,忽然我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不久之前,晴天緊扣著顧向南的手,說他們在交往。而昨晚晴川說晴天夜不歸宿,今早晴天嘔吐、憔悴不已……
我不由得握緊了她的手:「你不會是……」
晴天掙脫我的手,雙手捂臉,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在地。
我也跟著蹲了下來,著急地說道:「我們去醫院檢檢視看,說不定只是想太多了!」
去往醫院的路似乎特別漫長,也似乎特別短。我看著車窗外不停倒退的樹影,只覺得沒有盡頭,可我還沒有完全做好心理準備,醫院已經近在眼前了。
走到醫院門口,晴天忽然對我說:「我自己一個人去。」
「可是……」
她對我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去。」
她今天穿了我媽媽的厚厚的羽絨服,還化了妝,打扮得看不出年紀,才肯出門。此刻她堅持,我完全說不出反對的話,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獨自一人走向電梯,背影掩不住的倉皇寂寥。
電梯門關上,數字一層層往上跳,而後停在三樓。
我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滿懷不安。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我驚了一下,發現醫護人員都看著我之後,連忙步出醫院大廳,深呼吸一下,才拿出手機。
一看來電顯示,我差點就把手機扔了出去。
是季晴川。
還沒等我想好接還是不接,鈴聲戛然而止。
然後一條簡訊顯示在手機螢幕上。
我開啟。
「你們不在家?」季晴川問。
我要說什麼說什麼,我急得不行,忽然看到對面街上的麥當勞,急中生智,回了過去:「我們吃早餐呢。」
「在哪兒?」季晴川的回覆言簡意賅,卻讓我忍不住想撞牆。
「突發奇想想吃城西粥鋪的粥,現在還在車上。」一個謊言,需要無數的謊言來圓滿,現在我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了。
「好。」
這算是暫時過關了吧?我鬆懈下來,才發覺剛剛緊張得胃隱隱作痛。
回頭看了醫院一眼,晴天應該沒那麼快檢查好,我們都沒有吃早餐,現在去買一會兒晴天出來就可以吃。這麼想著,我抬步走向麥當勞。
【5】
麥當勞的早餐套餐,加上在一旁的早餐店買的小籠包和黑米粥,一大包抱在懷裡,我坐在醫院大院右邊的花壇上。這樣,晴天一出來就能看到我。
不知道現在晴天檢查得怎麼樣了?
萬一……萬一的話,我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之前晴川打來電話,我下意識地選擇了說謊,不能告訴晴川晴天出了這樣的事情,我都無法接受,他怎麼會接受?可是這樣好嗎?
又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她才出現。
我一看到她,就從花壇上跳了下來。遠遠地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走近了才發現她面無表情,既不驚慌也不難過。
我的心沉了沉,她卻扯開嘴角對我笑了笑。
「怎……怎麼樣?要不要先吃早餐?」我語無倫次,想著把手上的早餐都推過去,想到自己的早餐也在裡面,不由得又把手收回來,「我們……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簡直跟個傻瓜一樣,我牽了牽嘴角,故作輕鬆地問道,「還好嗎?」
「沒有比現在更差的了。」她轉過頭來看我,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看你嚇得那傻樣,別擔心了,不是那個,醫生說是因為急性胃炎引起的嘔吐。剛才吃了藥,打了消炎針,已經好很多了,回家再好好吃藥就可以了。」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才鬆了一口氣,跟著她傻笑。
只是晴天笑著笑著就哭了:「還好,命運對我不是特別殘忍。」
我忍不住地抱住她:「沒關係的,晴天,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別再想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季晴天看著我,神色震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回手反抱住我。
「謝謝。」她說。
下車看到季晴川,我完全不吃驚。倒是季晴川看看我,又看看季晴天,吃驚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我搶在晴天說話之前說道:「我們倆吵了一架。」因為說謊,我臉頰熱熱的,「現在和好了。」
季晴川明顯相信了我的話,無語了。
「今天我們不想去宴會了。」我侷促不安,「你看我們現在這樣,也不適合見人。」
「沒關係。」季晴川低聲說,聲音很溫柔。
我忽然想起來我昨天逛街去買的禮物,連忙說:「我有禮物送給你!」
說完,我「噔噔噔」地跑進屋,把昨天因為晴天意外到來而忘到腦後的禮物袋子找出來,拿出給晴川、晴天的那份。
晴川和晴天似乎已經交流了什麼,我出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晴川抬手給了晴天一個栗暴。
我「啊」地叫出了聲:「晴川,你怎麼能動手打人呢——」
見他們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我頓時有點慫。
下一刻我又理直氣壯了,做哥哥就該溫柔地保護自己的妹妹才是,動手動腳什麼的太不紳士了。
我在心底碎碎念,一邊遞出禮物,「喏,給你的。」
「哇,我的要大很多!」
那肯定啊,給晴川的是袖釦,小小的盒子一裝就行了。給晴天的是一隻兔娃娃,店家細心地拿了包裝袋打包才給我的。
「謝謝你。」
「不用客氣,記得回禮。」從昨天的電話後,我發現我面對季晴川勇敢很多,不像以前那般,想說話都要斟酌好久卻不敢說。
我轉向晴天,卻發現她正對著兔娃娃發呆,那目光看得我心中一痛。
她這是怎麼了?
「啊!你們快進屋來吧,站在門口太傻了。」我生怕季晴川發現晴天的不對勁,又發現我居然讓客人站在門口喝西北風,連忙招呼。
「不用了,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他說完,又囑咐晴天,「不要給齊真添麻煩。」
得到晴天的點頭後,才離開。
晴天一直抱著兔娃娃,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不發一言窩了很久很久,最後她把它還給我。
「謝謝你,齊真,但我很怕,看到它我就想到自己已經不是純真的小女生了,所以還是還給你吧……」她的聲音很縹緲,「你知道嗎?齊真,從昨天開始,我的胃就很難受了。我一直不敢去醫院,擔心會發生什麼不好的意外。我打電話給顧向南,他居然不是第一時間跑來陪我,而是說自己要去外地看一個非常重要的表演。我沒想到,我深愛的人,居然是這麼不在乎我。而且,我從醫院出來這麼久,他都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有關心過我的死活。這次幸好只是急性腸胃炎,如果是別的什麼的事情,我一個人要怎麼面對?齊真,我對愛情失望透頂了!」
她用了一個「失望透頂」來形容自己青澀的愛情。
我不敢看她,怕看到她滿臉的傷痕、苦痛。
但她的聲音很平靜:「然後,我就知道了……我沒必要再和他在一起了。」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幸好,老天爺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認清了我愛的人是多麼不值得我去愛。」
我無聲地抱著晴天,找不到話來安慰,只想著就這樣抱著她,她或許會好受些。
在懵懂的愛情裡,我們都是摸索著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