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陳彌生緩緩鬆開了手,低下頭隔著狐狸面具吻了吻我的額頭,說道:「蘇蘇,我送你回去休息。」
「可是我想再看看……再看看……」我靠著他的肩膀呢喃道,有些疲乏,眼皮很沉重。
「我送你回家。」
陳彌生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扶著我一步一步地穿過人潮往我家的方向走,兔子燈的軲轆在地上不停地轉著。
我有些留戀地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花燈如燦,可是我的眼皮子真的撐不開了。
我醒來後,看到的是來來往往的護士和醫生,看到我醒來,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我有些茫然,看了看趴在我床邊睡著的媽媽,又看了看略顯疲憊的爸爸,終於忍不住問:「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醫生會救你的。」
爸爸說著,卻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以前是不是經歷過什麼可怕的事情?」我平靜地問道,「我只是不想什麼都不知道,我害怕哪天睡著後就再也醒不來了,您還要瞞我多久呢?」
爸爸走到我身邊,揉了揉我的腦袋,輕聲說道:「相信我,你很快會想起來的。」
「想起來?」
這麼說,我果然忘了很多事情嗎?
「這裡有一大塊瘀血,不過已經有康復的趨勢了。只要瘀血散盡,你就會想起那些忘記了的事情,也會好起來的。」他將我摟進懷裡,可是我分明聽到他在哭,「相信我,蘇蘇,你會好起來的。」
我舉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爸爸說這裡有一大塊瘀血,只要瘀血散盡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分明是這樣說的,可是為什麼無法給我一丁點兒信心和勇氣呢?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流鼻血的次數明顯開始增加,犯困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與其說我是在清醒時回想,倒不如說是在沉睡中回憶。
隨著瘀血塊的變小,我也漸漸地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說夢裡那扇玫瑰雕花大門上到底刻了什麼字。我看清楚了,其實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蘇南。
我自己的名字,我記憶之門的鑰匙,只有「蘇南」這兩個大字。
我想起來了,門後的少年,玻璃房間,破碎的羽毛,飛舞的白鴿,攤開的掌心,少年唇邊溫潤的笑容。
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張畫,一張用來參加全國漫畫大賽的畫。
那一年,我八歲,成績優異,繪畫突出。
美術指導老師說:「蘇南,你可以考慮學習畫畫。」
於是我就央求在博物館修復油畫的媽媽送我去學畫畫。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一張白紙,一支畫筆,這樣簡單的東西,只需要一點點靈感,就能成為最美麗的圖案。
我帶著那張足足畫了一個月的畫去郵局郵寄,是媽媽陪著我去的。可是剛剛走到一個拐角處,前面突然駛出來一輛失控的轎車。
我頓時瞪大眼睛,等到媽媽叫我快走開的時候,我已經被撞飛出去。接著是繁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我倒在血泊裡,媽媽就倒在我身側。她滿臉都是血,是那樣可怕。
我渾身都無法動彈,直到救護車趕來,接著就是腳步聲,腳步聲,腳步聲……
記憶到此為止,再多的細節,再多的後來,我都無法想起來。
原來在更早的時候,我就經歷過那樣慘痛的事情。
我睜開眼睛,頭頂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我轉過頭,發現媽媽並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