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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老人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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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子在成年之後對自己曾捱過的那兩腳記得很清。踢她的那隻腳穿棕色高跟鞋,肉色絲襪。

穗子果真在母親盛破爛的柳條筐裡見到了這些物證。從此穗子就相信自己在半週歲時就有記憶了。她當時被擱在一個藤條搖籃裡,外婆叫它「搖窩」。她半週歲時比別的嬰兒稍微小一點,也不如人家硬扎。這是外婆堅持把她緊緊捆在襁褓中的原因。穗子那天是個討厭的嬰兒,怎麼也不吃哄,張開嘴直著嗓門哭喊,母親一眼看得見她兩塊嫩紅的扁桃腺。母親哄不好穗子就不能脫身,她哄得自己也哭起來了。就在這個時候,二十二歲的母親委屈地「咚」的一腳向搖窩踢去,搖窩成了個不倒翁,幾次搖得要傾翻。踢痛了腳的母親簡直委屈沖天,外婆拉也拉不住,但腳頭氣力畢竟被消耗了不少,因此母親掄出去的第二隻腳只把搖窩踢遠了,「砰」地撞在牆根。束手待斃的穗子渾身捆在襁褓內,自然感到一種毀滅性危險。她一下子收住哭聲,開始她人生第一次的見風使舵。以後的日子,穗子就有了幾分寒心,自己的母親怎麼做出了這樣失體統的舉動?給她的老輩和小輩都落下了話柄。穗子長大以後對母親表面總是帶點巴結,內心卻充滿憐憫。憐憫可不是什麼好的感情,被憐憫的人必須接受憐憫中略帶嫌棄的敷衍。

外婆為此跟自己女兒不共戴天。她覺得穗子母親太低能太失敗了。她踢穗子的那兩腳就是對自己不配為人母的徹底招供。外婆只要活一天,穗子就該得到一天的安全。穗子媽和穗子爸一旦暗示要接穗子走,外婆就說:「不要臉,小穗子這是第二條命。」

穗子的外公也說:「穗子不會跟他們的,穗子多識數啊。」

外公是個老兵,有殘廢津貼和特殊食品供應,而且不必排隊就買到肉和糧食。外公的殘疾非常古怪,據說是頭頸神經壞了,他的頭不時會轉動,假如你在他左前方跟他說話,他就向右後方擰下巴頦,因此外公總是在反對誰,絕不苟同於任何人。不熟悉他的人,都認為他是個很倔、很不友好的老頭。

穗子媽見了外公只稍微點一下頭,跟外婆提到外公時說:「老頭兒沒偷偷給穗子買零嘴吧?老頭兒沒出去跟人打架吧?」

在穗子印象裡,外公從來不跟人家打架。外公那麼蠻橫一個老人,用著跟誰打架呢?他那雙眉毛出奇的濃,並是雪白的,眉毛往下一壓,誰都得老實。何況外公有一大堆功勳章,他跟誰過不去時,就把它們全別在外衣上。據說外公在打仗時凍掉了三個足趾,因此他走路是深深淺淺的。一別了滿胸的勳章,外公走得急或來勢洶洶時身上就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外公說:「你曉得我是誰嗎?」

這就夠了,對方也不敢曉得他是誰了。碰到愚鈍的大膽之徒,外公就添一句:「你問問去,當年我腿上掛花時,省上哪個首長給我遞過夜壺。」

外婆跟外公並不恩愛,他們只有通過寵愛穗子才能恩愛。外公耳朵不好,跟人說到他曾經給某位首長當副官時,外婆就小聲揭露一句:「什麼副官?就是馬綆。」穗子大起來才發現,外公對歷史的是非完全糊塗,遠不如當時還是兒童的穗子。穗子看電影時最常問的一句話就是「這是好人還是壞人?」而外公卻不知道自己在戰爭中做的是好人還是壞人。直到有人仔細來看他那些軍功章時,才發現了這個重大疑問。

這樣我們就有了外公的大致形象:一個個子不高但身材精幹的六十歲老頭,邁著微瘸的雄赳赳步伐,頭不斷地搖,信不過你或乾脆否定你。他背上揹著兩歲半的穗子,胸口上別了十多枚功勳章。穗子的上衣兜裡裝滿了炒米花,她乘騎著外公邊走邊吃。託兒所的阿姨們看到這樣的一對祖孫走近來,都愣了一剎那。然後便竊竊私語起來:「這是哪兒來的老怪物和小怪物?」等穗子報上名之後,阿姨們就改變了對外公的最初印象,她們崇拜起這位戰功赫赫的老英雄來了,所有軍功章把老頭兒的衣服墜垮了,兩片前襟左面比右面稍長些。那些軍功章大多色澤烏晦,難以辨識,阿姨們讀懂的有:「淮海戰役」、「渡江勝利」、「抗美援朝」等等。

以後外公天天在下午三點出現在託兒所門口。天下雨的話,老頭手裡一把雨傘,天晴便是一把陽傘。暑天老頭端一個茶缸,裡面裝著冰綠豆沙,寒天他在見到放了學的穗子時,從棉襖下拿出一個袖珍熱水袋。老頭兒沒什麼話,有話就是咆哮出來的。他只是在穗子受了氣才咆哮。穗子告狀是有名有姓的,誰揪了她辮子,誰躲在拐角嚇了她,誰在滑梯上推了她一把,她都會把男孩們的姓名告訴外公。但外公到託兒所鬧事,為外孫女做主時卻非常籠統,從來不指名道姓。外公在此時嗓音並不洪亮,但有一種獨特的殺氣;那是戰場上拼光了,只剩幾條命要拼出去迎接一場白刃戰時出來的嗓音。總之穗子就記得老兵此刻有一種垂死的勇敢,罵街不再是罵街,而是壯烈、嘶啞的最後吶喊。

外公隔三差五的吶喊終於鎮壓了所有孩子。包括省委首長的兒子們。外公喊著要「下了你的大胯,掏了你的眼!……死你一個我夠本,死你兩個我賺一個!……」

開始穗子不懂外公的話,後來懂了便非常難為情。她覺得外公跟她的生活有些文不對題,外公的架勢、口吻、裝束放在託兒所的和平環境中,非常怪誕。外公在自己製造的鬧劇中過癮地表演,給大家好麼娛樂了一回。過後她不跟外公講話,一講就朝他白眼:「我不要你做我外公!我不要你講話!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做我家長!」

其他話外公都當作沒聽見,就那句「不要你做我家長」讓老人蔫了,揹著穗子的脊樑也塌下去。這是外公最心虛之處。後來外公去世了,成年的穗子最不堪回首的,就是她對老人經常講的這句話。那時她才意識到,孩子多麼殘酷,多麼懂得利用他人的痛楚。那時穗子已讀過一篇文章,有關馴化大象:人將象的耳朵灼出一個洞眼,並在傷患上抹藥,使它永遠潰爛不愈,一旦大象出現造反徵兆,人就用樹枝去捅這個傷痛的洞眼。穗子不明白當年的自己怎麼覺察出外公的不愈傷患,或許外婆跟外公慪氣時話裡帶出來的,亦或是母親給了她某種暗示:外公只是叫叫而已,並非血親的外公。

大概是在九歲那年,穗子終於明白外公是一個外人。早在五十年代,政府出面撮合了一些老兵的婚配,把守寡多年的外婆配給了外公。被穗子稱為外公的老頭,血緣上同她毫無關係。不過那是後話,現在穗子還小,還天真矇昧,外公對於她,是靠山,是膽子。是一匹老座騎,是一個暖水袋。冬天穗子的被窩裡,總有個滾熱的暖水袋,但有次水漏出來,燙了穗子的腿,外公便自己給穗子焐被窩。一直到穗子上小學,她的被窩都是外公給她焐的。外公在被窩裡坐著,戴著耳機聽半導體,一小時後被窩熱了,穗子才睡進去。

外婆去世不久,外面發生大事了。人們一夜之間翻了臉,清早就闖到穗子父母的家裡,把穗子爸拖走了。之後穗子媽每天用她的皮包裝來一些東西,到外公的後院去燒。燒的是照片、紙、書。有一些她實在下不去手燒的,就擱在一邊。穗子知道,那是父親的一些書稿或劇本稿子,還都是未完成的。穗子媽把穗子父親的稿子放在一個盛破爛的大竹筐裡,就是這個時候,穗子確信了筐裡的棕色皮鞋和肉色長絲襪是罪證:母親當年正是穿著它們,踢了嬰兒穗子兩腳。穗子認為母親當時想踢死她,但後來回心轉意,也怕起自己對嬰兒突發的怨毒來,便從此不穿那雙高跟鞋。

穗子媽把筐交給外公。外公說:「你放心,哪個敢抄我的家?」

這天一早,外公去買過冬的煤,抄家的人來了。穗子讓他們先抄著,自己小跑去煤站叫外公。外公趕回來就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綠色氈子,氈子上別滿他的功勳章。他把氈子往桌子上摜,對抄家的人說:「小雜種,抄家抄到哪兒來了?」

抄家的人都不到二十歲,外地人佔多數,因而不知道穗子外公是不能惹的;穗子外公早年打仗就不要命了,他現在的命是丟了多少次撿回的,因此是白白賺的。

抄家的人動作停了一下。他們在遇到外公前是所向披靡的。有人說:「老傢伙好像有點來頭哩。」

但兩個撬鎖的人正撬得來勁,一時不想收手。他們撬的是那間煤棚的鎖。煤在這一年成了金貴東西,給煤上鎖的人家並不少見。當兩個撬鎖人慾罷不能時,外公用一根木棍在桌面上重重敲一下。他說:「大白天做土匪,撬我的鎖,看我不打斷他的爪子!」

抄家的人這時真有點怕了。這年頭他們難碰到一個敢用這口氣跟他們講話的。一個頭頭和氣地對外公說:「老革命要支援小革命嘛,抄家不徹底,革命怎麼徹底……」

外公說:「日你奶奶!」

頭頭在手下人面前給外公這樣一罵,有點負氣了,若就此打住,他日後還有什麼威風?他手做了個很帥的小動作,說:「繼續搜查,出事我負責。」

外公說:「你們動一個試試。」

兩個撬鎖的人看看外公,看看頭頭。穗子眼睛盯著那把老古鎖,門別子已鬆動了。

頭頭說:「撬。」

外公沉默了。他挨著個把勳章別在衣服左前襟上,然後一解褲帶,長褲落到腳腕。他穿著寬大的褲衩,將腿往椅子上一蹬,那腿絕不同於一般老人,它醜怪而壯實,兩塊槍傷曲扭了所有肌肉和筋絡,在表皮上留下核桃大的坑。外公腿上的毛也比他的鬍子、眉毛、頭髮年輕得多,又黑又濃密。陰森森的腿上,兩塊不毛的槍傷瞪著人們。

外公說:「沒見過吧?我這條腿本來是要鋸掉的。我把手榴彈掏出來,拉了栓,對醫生護士說:‘敢鋸我腿,炸死你們!’」

人們看見老頭在說「炸死」的時候,猛一呲牙,眼珠也紅了。靜寂一刻,一個十六七歲的女抄家者說:「後來呢?」她這一問,不自覺地成了老兵的崇拜者,另外兩個女孩也附合上來,問道:「他們鋸沒鋸你的腿?」

外公說:「誰敢吶?敢靠近我的都沒有。兩個子彈在這裡頭開了花。」外公拍拍槍傷。「我用一把刀自己挖,把大大小小的彈片挖出來了。」

女孩們說:「原來是位老英雄吶,用刀在自己肉裡剜連麻藥都不打。」她們上來挨個跟外公握手,說哎呀多幸福,第一回跟一個活的英雄握手。她們一邊握手,人就小小地蹦跳著,紅了鼻頭和眼圈。

撬鎖的人灰溜溜的,上來和外公握手時,笑也灰溜溜的。

外公卻說:「你們撬鎖手藝太差勁,榔頭、起子有屁用,我當年撬的鎖多了,一根棍子,這樣一槓。」他把榔頭柄插進去,手突然一陣痙攣:「看看,看這手藝。」

鎖果然掉下來。煤棚的門開了。外公指指裡面,問那頭頭:「看看吧?」

頭頭雙手搖著:「不看了不看了。」

外公說:「看看好,看看放心。」

大家都說:「不看了不看了。」

外公說:「哪能不看?起個大早,來都來了,好歹看看吧。門都撬開了,還客氣什麼?那時候我撬了門,進去有糧裝糧,有牲口牽牲口,財主要不是惡霸,也就不驚動他了。你們真不看?」大家說:「不看了。」這回他們答得整齊、有力。

人們撤離時,穗子注意到一個偷竊者。他夥同這群人進來時看見床下有兩條肥皂,就抓了揣進褲袋。偷竊者最後一個出門,出門前以同樣的魔術手法把肥皂扔下了。

許多年後,穗子想到外公的破綻一定是那天敗露的。假如外公不把勳章別在衣襟上,或壓根不亮出勳章來,他便是個無懈可擊的老英雄。主要怪外公無知,否則他會明白一些勳章經不起細究,尤其兩枚德國納粹的紀念章,是外公在東北打仗時從破爛市場買來的,它們原來的主人是一個蘇聯紅軍。

那位頭頭是個狡黠人物。幾個月裡,無論他怎樣忙碌、操心,卻始終想著外公的那些勳章。他本來就是個疑心很重的人,生而逢時,遇上了一個疑心的大時代。事實證明他的正確,這世道上所有人都存在疑點。他對那些勳章的懷疑讓他深夜會無端覺醒,白天騎腳踏車會突然迷路。一次他騎車把席子編的大字報牆撞個窟窿。爬起來,他便蹬車向穗子外公家去了。他給外公行了個軍禮,說他想再接受一次革命戰爭教育;再一次挨外公這樣戰功赫赫的老兵臭罵。他很快哄外公拿出了那塊綠氈子,指著一枚帶洋字母的勳章問外公:「這是哪一場戰役?」

外公說他不記得了。反正是一場大仗。

頭頭問穗子要了紙和鉛筆。穗子看見深深的得意使他年輕的臉上驟添一些皺紋,一些陰影。他將紙蒙在勳章上,以鉛筆來回塗,把上面浮雕般的圖案、字跡拓了下來。外公納悶地看他手拿鉛筆,飛快地左右劃拉,問他在搞什麼名堂。他把拓下來的一枚枚勳章小心對摺,說:「做個紀念——立不了戰功,得不到真勳章,這樣也算沾一點英雄的光。」

他告辭時,外公說:「不喝茶啦?」

他說:「不喝了不喝了。」

外公又說:「爐子上坐了水,一會就開。」

他說他忙著呢。外公問他撬門的本事長進沒有,多撬撬手就沒那麼笨了。頭頭說:「那是那是。」外公手比畫說:「就這樣,抵住,一槓,保你開。」他指指外孫女:「小穗子都學得會。」

頭頭離去後,穗子有些不祥的感覺。一個月過去了,沒發生任何事。外公照樣給她在粥裡煮一隻雞蛋,在爐灰裡烘七八顆板栗。外公把每天兩次發放零嘴改成一次,因為食品的匱乏在這一冬惡化了。外公的「殘廢軍人證」也只能讓穗子一月多吃二兩白糖、半斤菜油、一斤肉。有次外公見水果店門口排了長隊,一打聽,店裡來了橘子。他立刻掏出錢和「殘廢軍人證」,高高舉過頭頂。排隊的人破口大罵:「這死老頭也算殘廢?有胳膊有腿的!」外公給人拉下來,往隊伍裡一看,才發現所有人的肢體都不齊全,殘廢等級都比他高。

穗子這一冬便有橘子吃了。外公把小而青的橘子吊在天花板上,每天取一個出來,發給穗子,這樣穗子每天的幸福時光就是酸得她打哆嗦的橘子。

吃到橘子幹了,皮硬得像繭,穗子媽從鄉下回來,說穗子爸急需那些手稿。穗子爸的處境沒什麼好轉,只是壞處境穩定了,他能在穩定的壞處境裡吃喝、睡覺、上工了。穗子爸眼下在一個水壩上挑石頭,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有嚴重政治缺陷。穗子爸漸漸快樂起來,因為有缺陷的人共處,誰也不嫌誰,就有了平等和自在。他心中一些慾望復生了,如讀書、寫作、打撲克、打樂祭、談古詩、談女人等等慾望。「勞動改造」對穗子爸這類人,已失去了最初的尖銳意義,不再殘傷他們的自尊。就在這年入冬之際,穗子爸第一次產生過小日子的興趣。他第一次感到,幸福就是「甘心」,甘心低人一等,就幸福了。他把這樣神性的心得告訴了穗子媽。穗子媽似懂非懂,卻認為應該替丈夫把這難得的想法落實下來。穗子爸活一把歲數,產生居家過日子的想法還是第一次。

穗子媽把她和丈夫的打算瞞得很緊。她知道外公的脾氣,同他實話實說,把穗子從此領走,完全行不通。情理上也說不過去:外婆屍骨未寒,就要奪走穗子,讓外公徹底成一個孤老人。穗子媽住下來,她首先要去除穗子對她的客氣、過分的禮貌。她心酸地想,穗子要是跟自己也能耍耍性子、撒撒嬌多好。穗子跟外公在一塊時,從來不乖巧,但誰都能看出一老一少的親密無間,是一對真正的祖孫。

穗子媽將盛破爛的大筐從煤棚拖出來,一頁一頁地整理穗子爸的手稿。稿子已枯乾發黃,卻都是未完成的。她忽聽身後有響動,一回頭,見穗子正返身進屋。顯然是穗子原打算到後院來,見母親在那裡便倉皇逃走。穗子媽一陣黯然神傷,喊道:「穗子!」

穗子聽這聲喊得極衝,竟嚇得不敢應了。

「穗子!……」母親再次喊道。

穗子裝著剛聽見,跑到後院,在母親身邊站得闆闆正正。母親讓她看看,破爛筐裡有沒有她喜歡的東西,沒有的話,就把收破爛的挑子叫進來,連筐收走。穗子往筐裡看一眼,搖搖頭。母親說:「這雙皮鞋還好好的,你再大一點,把鞋跟拔了,可以穿的。」母親替穗子當家,把那雙棕色高跟鞋拎到筐子外面。「這些絲襪,都是真絲的,」母親一雙雙理著糾結成一團的肉色長統襪,「都不太破,媽以後給你補補,都能穿的。你說呢,穗子?」

穗子點點頭。她看母親一雙貧苦的手,翻到了筐底。好好的太陽光裡,充滿破爛特有的刺鼻氣味。經過這樣一雙貧苦的手,破爛便不再是破爛。母親驚喜地笑了:「哎呀,都是好東西呀!差點當破爛賣了!」

於是母親只將父親的幾大摞手稿擱入她的方頭巾中,再將頭巾紮成一個包袱。其餘的破爛已變成了好東西,因此就又回到筐裡。穗子一想到那些脫了絲的長統襪和棕色高跟鞋都在筐裡等著她長大,心裡便對「長大」這樁事充滿矛盾。

媽說:「這個包袱,你來挎。上長途汽車,小孩子挎的東西,沒人會注意。」

穗子問:「上長途汽車去哪裡?」

「去看爸爸呀。」

「什麼時候去看爸爸?」

「什麼時候都行。」

「……外公去嗎?」

母親停頓一下。穗子見母親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珠後面,腦筋在飛轉。母親笑笑,說:「外公這次不去。你就去看看爸爸,外公去幹什麼?爸爸那裡糧也不夠吃,外公去吃什麼?」

母親說話時,有一種交頭接耳的模樣,讓穗子想到了世界上一切交頭接耳的人們。人們交頭接耳,就挑出穗子爸的種種不是來。穗子認為那位抄家頭頭此刻一定在某處和誰交頭接耳,嘁嘁喳喳得非常熱鬧。然後他們就會朝外公來了。穗子當時並不懂他們朝外公來的憑據,但她肯定那些人正為外公的事交頭接耳。

那時穗子還不懂「陰謀」的意義,她只懂得陰謀的形象。形象就是交頭接耳。

正同她交頭接耳的母親突然做了個奇怪的眼色,嘴唇撮住,「噓」了一聲。然後穗子看到外公到後院來了,從煤棚裡取了一塊煤。穗子頓時在心裡質問母親:你在騙我們吧?!既然僅僅是去看一趟父親,為什麼要對外公隱瞞實情?!

第二天穗子還在上最後一節課,母親就來了。跟老師短短地交頭接耳一陣,老師就提前放了穗子的學。穗子跟在母親後面來到長途汽車站,看一眼候車室大鐘。這時外公剛剛到達學校門口。他會站在隆冬裡一個一個地看著從校門走出來的孩子。他會一直站在那裡,心很篤定地等下課的孩子回家吃完午飯,又成群結隊地上學去。外公會等的,會等到天暗了,放晚學的孩子們再次湧出校門。

她忽然對母親說:「我的東西沒帶。」

母親說:「我都替你拿了。喏,這是你的所有衣服,這是你的書、玩具。」

穗子本來沒什麼家當,值得帶的,母親都替她拿了。穗子想,母親賊似的偷了穗子所有的東西;在外公眼皮下,她連東西帶人把穗子偷走了。

穗子說:「我還有十多個橘子呢。」

母親笑了,說:「算了吧,那也叫橘子?那叫橘子化石!」

穗子心想:說得輕巧,你去給我買點橘子化石來。但她從來不跟母親頂嘴;她從來沒跟母親熟到頂嘴的地步。她不吱聲了。冬天無孔不入,鑽透她的棉襖棉褲,最後鑽到她腳心,凝聚在她十個腳趾頭裡。積澱了整個冬天的腳趾開始咬食穗子,穗子的知覺給咬得血跡斑駁。

母親說:「車要來了,你去上個廁所吧。」她佝下身,替穗子挽起棉褲腿,又塞給穗子兩張揉得很軟的廢稿紙。

穗子朝廁所走去。她在廁所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母親此時正以後腦勺對著她,在讀牆上的時刻表。

穗子一直跑到一條巷子裡,才明白自己幹出什麼樣的事來了。她幹出野孩子的事來了。她跟闖了大禍的野孩子那樣撒開腿、仰著臉飛跑。跑著跑著,她發現自己滿臉汗水。跑得她真想上廁所,卻絕不敢上,手心的兩張廢稿紙給團得更軟和,跟她在多年後用的棉製手紙一模一樣的軟和。一路上遇見的所有廁所,穗子都一咬牙一別臉跑了過去。她跑到外公家門口時,一泡滾燙的尿灌入棉褲。於是外公看見傍晚中的穗子,熱騰騰地冒氣。

穗子媽一個冬天都沒給穗子寫信。女兒讓她心碎。她同女兒賭氣:看你沒有媽活不活得下去。穗子媽這種時候成了穗子的小女伴,平起平坐地跟穗子比賽,看誰先孬下來;誰先投降。穗子爸還是一禮拜給穗子寫一封信,說冬天水結了冰,用炸藥一炸可以炸許多魚;下兔夾子能逮住許多野兔和刺蝟;鋸下一棵柳樹,鳥巢裡有幾十個蛋,那些蛋煎成一個個袖珍荷包蛋,香得命也沒有了。穗子的回信從來不對父親的描述作任何應答。她覺得父親對世界的態度變了,作為也變了;就知道去禍害,去消滅。之後,世界對於父親,就剩下個吃。穗子當然不知道冬天對父親的那群人,確實只剩個吃,因為整個空白的嚴冬,就是個巨大的胃口,填什麼進去都無法縮小它的空間,都填不掉那大漠般的飢餓。

穗子給父親的信越來越短。她的常規生活沒什麼可說,而她的「地下生活」,跟他們說也白說。天下父母怎麼可能懂他們的孩子呢?

竹林開始發春筍的時候,穗子揪了一冬天的心,慢慢放開。沒人來麻煩外公,父母也沒有來麻煩穗子。穗子自由自在穿著幫成底、底成幫的棉鞋到處忙,踩某家的煤球,偷某家的蘿蔔乾、堵某家的下水道。人們還在你****我我****你,一個革命****另一個革命,大字報小字報,寫多了大家也就寫出字型來了,錯別字也得到了公認。正是這個白紙黑字的世界讓穗子和她的夥伴們嚮往無字,嚮往字盲。

她們便常常去郊區的竹林。大片的竹林是大片的無字。穗子見最年長的女孩彎腰拔下一根竹筍;她雙手握住露在地面上的筍尖,整個屁股懸空向後坐去,竹葉響起來,竹林跟著哆嗦了好一陣,筍子才給拔起來。大家很快效仿年長女孩,拔掉了所有露出地面的竹筍。近午飯時間,每個書包都裝滿了筍。年長的女孩把一張報紙鋪在地上,又把所有的竹筍放上去。然後她指定一個女孩叫喚,像賣冰棒賣茶葉蛋的販子那樣叫,叫得悠揚抒情,充滿旋律。很快就賣掉了所有竹筍,女孩們狂喜地分了贓,約定第二天再幹同一樁勾當。

穗子這才明白,竹筍是世界上最難減除的東西之一,頭天拔淨了,來日又生一片。女孩們的生意越做越旺,心越來越狠:開始太幼小的筍她們是不忍心去拔的,但一週下來,她們攤上最小的筍只有手指粗,僅比手指長一點。這天她們進了竹林,正對那些初冒尖的筍下手,一個漢子突然筍子一樣冒出來。他一把揪住年長的女孩,說:「你還偷上癮了哩!」年長的女孩梳兩隻羊角,給他揪住一隻。他對另一個女孩說:「來,過來,把你的小辮子給我。」他將幾個女孩子的辮子束成一束,以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解下自己的皮帶,悠著。他說:「不老實我抽死她。」

他就這樣牽著一大把辮子往竹林深處走,也不管有的女孩是給他反著牽的,那樣她只能脊樑當前胸,倒退著前進。誰倒著走踩了誰的腳,就出來哭腔的埋怨,漢子便說:「誰在吭氣?」說著他狠狠往一根竹子上抽一皮帶。竹冠連著竹冠,整個竹林都跟著疼,一齊掙扎扭擺。漢子牽不了所有女孩,歲數太小的,他就邊吆喝邊趕著走,放鴨似的。

年長女孩就在這時對穗子使了個眼色。

穗子和四個個頭小的女孩給漢子趕得很好,乖乖朝竹林深處的小屋走去。她是看懂了年長女孩的眼色,卻裝著不懂。她覺得跟集體在一塊死也認了。穗子跟全人類一樣,都有同一種作為人的特點,那就是爭取不孤立,爭取跟大多數人同步,受罪享福,熱熱鬧鬧就好。她從爸爸最近開始的幸福日子裡得到啟示:甜頭是所有人均分的苦頭,幸運就是絕大多數人相加的不幸。

另一個女孩趁漢子不備,隱進竹林,逃了。漢子抬頭看看竹林的梢部,女孩逃跑的路線馬上清楚了。他隨她去逃,只是更狠地抽著皮帶。一棵筍子剛剛成竹,在皮帶下斷了。漢子說:「跑掉我就不認得你了?你們在這裡偷我筍子,我天天看著哩!你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我都曉得!……」他的話讓女孩們暗暗吃驚,離那麼老遠,他怎樣察覺了她們?

到了小屋,漢子把女孩們趕進去,自己卻在屋外。

他說:「賣了的錢,都給老子掏出來。」

女孩們自然是掏不出的。年長的女孩說:「叔叔,下次不敢了。」

「我是你媽的叔叔!」

女孩們一齊哭起來,說:「叔叔我們錯了。」

「錯了就行了?錢吶?」

「錢買了掛麵。還買了奶粉,給弟弟喝。」年長的女孩說。「弟弟肝炎。」

「都有弟弟?都有肝炎?」

一個女孩壯壯膽說:「我們把錢交給奶奶了。」

漢子說:「叫你奶奶把錢還回來,誰家奶奶還錢,我就放了誰。」

穗子看看站成一排的女孩,每個女孩面前的水泥地面上,都是一灘眼淚鼻涕。她覺得這個女孩是個內奸,把大家全賣了;現在家長們都將知道她們的偷竊勾當了。孩子們跟家長們一樣,在外面搞勾當普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自己家裡人不知道都還能接著混日子。穗子爸給人鬥爭、遊街,誰看見只要穗子不看見就行;他都還大致有臉面有尊嚴。穗子爸現在的幸福還在於,他笨拙醜陋地在水壩上幹牛馬活,女兒穗子反正看不見。

漢子拿出一把鎖,把門鎖上了。他走到窗子前,對女孩們說:「剛才你們不是跑了一個嗎?她回去報信,你們的奶奶就會來領人了。」

另一個女孩哭著說:「我沒有奶奶!」

「那就叫你舅舅來。」

漢子知道女孩們的父母是來不了的,出於各種原因他們反正來不了。做個鄉下漢子他不明白城裡人的種種大事,但看看也知道這群女孩沒有父母。她們身上有種可怕的氣質,漢子只覺得那氣質有些刁鑽,有些賴,有些連鄉下孩子身上都不見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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