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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奇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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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子思維飛轉的時候,畢奇已捉住她的手,捺在他腿上。畢奇的腿果然挺結實。畢奇把她的手領到肚子上,說看看咱這腹肌!穗子徹底放心了:假如人們這時還不把她的事告訴畢奇,就不會告訴了。倒不是穗子對畢奇有非分之想,只是她太看重畢奇給她的這份平等和尊嚴。打靶之前出了事故:畢奇半夜口渴,起來喝水,喝了行軍壺裡灌的擦槍油。每隔半小時,畢奇便要嘔吐一次,腹瀉一次。老吳忙壞了,打著電筒、架著畢奇在茅廁和宿舍之間飛快往返。最後仍是無濟於事,還沒跑到茅廁畢奇就不行了。

老吳咬牙切齒地說:「夾緊屁股、屏住呼吸、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畢奇身體一垮,老吳知道這下好了,全到褲子裡了。老吳怎麼也拽不動畢奇。他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老吳一說「總得洗吧?總得換褲兒吧?」他就哭得更傷心。老吳很懂畢奇,他自尊心太強,寧死也不要人收拾他褲子內被粗粗消化過的槍油。擦洗乾淨後的畢奇躺在被窩裡,不理睬勸水勸湯的老吳。老吳明白他羞壞了,並且心裡有太多的知恩和感激,若要表達,更令他害羞。老吳說:「你龜兒真做老吳兒子了老子給你抓屎抓尿了。」到中午連軍區首長都來看望畢奇了。然後畢奇就讓首長的車給送到了軍分割槽醫院。一禮拜後畢奇還是吃什麼吐什麼,一個人瘦得只剩個大腦殼和一對大手、一雙大腳。妞妞和丫丫從成都趕來。

妞妞一見畢奇眼圈也紅了。丫丫把醫生護士叫來大發脾氣,說這麼簡單的病情都處理不了,乾脆回老家做赤腳醫生去。丫丫指示給畢奇用她帶來的營養液,又指示把畢奇同屋的三個病號搬出去。姐妹倆在招待所號了間房,一早便到畢奇床邊來監督治療,開始是把早餐帶過來吃,後來洗漱、早廁都挪到了這邊。畢奇臉上果真有了人色。一天早晨例行抽血,妞妞見小護士扎得畢奇咧嘴,便斯斯文文地訓導起來,說你以為人人都跟連隊來的糙大兵似的,吃了你們的苦是啞巴吃黃連?一個老護士這時跑進來,一把逮住妞妞就往走廊裡拖。「今天讓我逮著了我說怎麼天天早上有人在女廁所大便不沖水!……」妞妞已給她拖到走廊上,一個勁地掙扎。老護士說:「去,把你拉的大便給我沖掉!」妞妞的白淨臉漲得通紅。丫丫跑出來保護姐姐,說:「你再敢不放手……放不放?……好,好。

現在不放,可就來不及了,馬上你就要知道我們是誰了。」有人湊到老護士耳邊告訴她:「這姐妹倆是司令員的女兒。」老護士說:「司令員的女兒就拉了大便不衝啊?」老護士這話非常在理,非常合邏輯,也非常有原則。連妞妞和丫丫都覺得理虧起來。但兩人畢竟是女孩子,一口咬定老護士老眼昏花,誣陷好人。科主任這時開始查房,聽走廊上亂便出來搞治安。丫丫和妞妞回到畢奇病床邊,聽老護士大聲說:「司令員的娃兒也要講衛生!不行讓司令員自己來評評理!……」軍訓結束回到成都,是春節前夕。老吳交代了畢奇如何吃藥,如何休養,便匆匆回家探親了。其實畢奇已經康復了,人也胖了不少,早就開始吃正常伙食了。初一早上他照舊練琴,結束後拿了飯盒到伙房打飯,這才記起初一夥房不開伙,而是分發給每人半斤面、半斤肉餡,由大家自己去包餃子。

大家往往自己結伴,五、六個人合成一組,皮兒的皮兒,包餡兒的包餡,同時胡聊,或者逗嘴。穗子受到一組人的邀請,感動得心也要化了。半年來這還是第一個集體向她展開懷抱。但她忽然發現各組都沒有畢奇,知道他又躲到什麼別人找不見的地方練琴去了。她便撒了個謊,說另外一組人已邀請了她。穗子撒謊是因為畢奇。假如她告訴人們,畢奇尚未入夥,大家一定會等他練完琴冒出來時,拉他入夥。那夥人裡萬一逗嘴逗得過分,說出穗子的事來,穗子從此連最後尊嚴也沒了。她見過類似情形:鬥爭歸鬥爭,事情一過半年,人們就會拿當事男女開玩笑,假如有人說:「唉,小蕭,怎麼不和你男朋友一塊包餃子啊?」穗子在畢奇面前就原形畢露了。這麼長時間以來,畢奇給她的一份友情,基於他仍舊認為她單純無邪。半年中,從夏到冬,畢奇的友情成了穗子的空氣和水。

她領到面和肉餡,等著畢奇。見到他,她說她起床晚了,別人都搭了夥,她只好單幹。畢奇特別高興,說我來皮兒吧,你這個南方佬兒肯定不會皮兒。穗子不動聲色,把面和好,不緊不慢操起了麵杖。畢奇大手直拍,連連喝采:「!!南方人成這樣也還湊和。」吃飯時畢奇談到他母親。他說他跟母親每隔兩天就通一封信。妞妞和丫丫接他去司令員宅子,也請他用司令員專線給母親打電話。他忽然說:「你好像挺脫離群眾的。」穗子說:「沒有啊。」「你不太合群。」「誰說的?」「你說我呢,小蕭,我合不合群?」穗子說你當然合群了,你群眾關係最好了。他說:「咳,咱本身就是群眾嘛。」

說完他笑起來,大眼睛彎彎長眉飛舞,一點也沒有平時怯懦木訥的樣子。穗子想,畢奇倒跟她挺合得來,說不定他也拿她的友情當回事呢。她還發現畢奇有個不正常的地方:對別人的事,他一個字都不談,似乎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周圍的人怎樣活著,亦似乎他知道也不感興趣。春節之後,復員、轉業的名單公佈下來。名單裡有老吳。老吳委屈沖天,說文工團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吃了柑子砍樹、掏空了豆瓣醬砸醬缸。他在文工團領導面前卻說另一番話:這麼多年我老吳不是無怨無悔地做末席嘛?末席,就是最小一顆螺絲釘,只能由他這樣思想過硬、不圖名不圖利的老同志來當。最後他老淚縱橫,說畢奇和他處得跟爺兒倆似的,他走了,誰來照顧畢奇?畢奇可不是螺絲釘,而是主機喲。

老吳哭了一場又一場,有真哭有假哭,從文工團哭到政治部。最後政治部再三研究,結果是再次決定讓老吳復員。老吳跟畢奇說,老子非去偷杆機關槍來,掃平文工團,掃平政治部。畢奇說機關槍恐怕不好偷。老吳說,衝鋒槍也行。說著老吳兩手抱著頭,又哭了。而老吳卻被驚險地挽救了下來。畢奇跟妞妞求情,妞妞又向她爸求情,在老吳將要踏上回他那小縣城的火車之前,把老吳搶了下來。這樁事丫丫和妞妞、畢奇分歧頗大,她說老吳這種充數濫竽早該扔出去,正是他和你們要對中國音樂的悲哀負責。

丫丫說,知道世界上最無情的東西是什麼嗎?是藝術。老吳又恢復成一貫的老油條,滿嘴俏皮話牢騷話,早上叫他起床出操,他仍舊說:「出你媽啥子操喲,把老子皮鞋都崴斷嘍!」和曾經不同的是,老吳開始收學生。他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欠了一屁股人情,政治部幹部們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老吳這裡來免費學琴。老吳到處跟人說,他們請我「誤人子弟」,我只好照辦。他心裡圖得是和辦實事的人搞好關係,就不會在下次轉業中讓文工團領導下他的毒手。一次老吳出差,把學生們交給畢奇。等老吳回來,一個學生說畢奇揍了他。老吳非常吃驚,問畢奇怎麼回事。畢奇一口否認,說老吳你想我會揍他嗎?我又不是他老師。老吳不知如何斷案:懦弱的畢奇不可能揍人,也犯不上揍人。

而那學生的敘述又十分逼真,也難以****。那個八歲男孩甚至說畢奇的手又大又厚,熊掌一樣拍下來時,讓他感覺「剎時間天昏地又暗……」老吳覺得學生的形容是有根據的。他又回去找畢奇。畢奇正練琴,老吳坐在一邊等。他明白畢奇對什麼都無所求,只求一份清靜,在他練琴練到一半時不被打斷。一支練習曲圓滿結束,老吳還等。他知道畢奇剛拉完曲子你說什麼他都不明白,或者明白了也靠不住。得等他自個醒過懵來,主動和你說話,才是有效的。終於畢奇看見鋼琴凳上坐著個人。是老吳。他說:「喲,老吳啊。」老吳說:「你小子告訴我一句實話;你揍沒揍那個娃娃我都無所謂,但你必須說實話。」畢奇急得更口訥了,說:「我憑什麼揍……揍他呀?就他、他也配我揍他?」「那他憑什麼胡編啊?」「那、那我怎麼知道?」「畢奇,他爸可是管著幹部提升、調任、轉業的喲,他回家告你一狀,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畢奇瞪著眼,瞪著自己黑暗莫測的前途似的。

好一陣,老吳覺得他確實無辜,只好走了,說:「好吧,你練你的琴吧。我想法拉攏腐蝕那小王八羔子,豁出去這月四兩糖果都給他吃。」老吳走到門口,照例問畢奇有什麼事託他辦。畢奇從口袋抽出一封信,請老吳替他扔郵筒裡。老吳拿著畢奇給他母親的信,向文工團大門口走。司務處沒開門,他買不了郵票便在臺階上坐下來,曬著早春的太陽。畢奇給他母親的信沒有封口,他看得見湮到劣等信紙背面的字跡。畢奇用英文給他母親寫信,這並不是什麼秘密。而老吳會讀英文,倒是一個秘密。老吳嘴巴很渾,心裡一點不渾,知道胡言亂語都不要緊,會英文卻是會惹「裡通外國」的禍。因此文工團的人沒一個知道老吳在高中還用一口「椒鹽英文」朗誦過莎士比亞。老吳想,這時閒著,不如用畢奇的信測測自己英文水平,看是不是忘光了。

開啟的信紙上畢奇這樣寫道——

親愛的媽媽:

原諒我前天沒有按時給您寫信。出了一件事:我揍了老吳的一個學生。我指出他方法完全不對,他不但不聽,還說吳老師就那樣教他的。我忍無可忍,給了他一個大耳光。我其實揍的不是這個八歲的孩子,儘管他愚蠢而可憎,我揍的是那個更愚蠢可憎的老吳。他這樣一個大蠢才已給音樂造成極大危害,還嫌不夠,還要造就一幫小蠢才,共同來禍害音樂。上封信我告訴您,我怎樣替這位大蠢才求情,免去他的轉業(當時我一聽說他被處理轉業,心裡大聲為領導們叫好;這些狗屁不懂的領導總算做了一件正確的事!)。現在我覺得自己也很蠢,只想留下他為我洗衣服刷鞋套被子,就忘了他在我身邊將長期用他的琴聲折磨我。我幾次想告訴他:你也別費勁拉提琴了,不管你怎麼拉聽起來都是板胡。

我的痛苦在於整個樂團都是老吳這樣的人,既無天分又無素養,並且愚蠢得可怕。他們前天晚上很神秘地請我去佈景庫房,說有一個秘密音樂會。庫房的門窗還用棉被遮了起來。有人開啟一架留聲機,宣佈「音樂會」開始。等結束拉亮燈時,我發現所有人都兩眼痴呆,含著眼淚。您知道什麼讓他們這樣激動嗎?《梁祝》。連《梁祝》這樣膚淺庸俗的東西也能把他們打動成這樣!這一點倒是妞妞和丫丫勝過他們了。至少她們不會用《梁祝》來開音樂上的洋葷。儘管這兩姐妹也是一對白痴,畢竟在音樂上見了點世面,知道拿門德爾頌、布拉姆斯裝裝門面。對了,我忘了把丫丫找出的一張父親的演奏唱片寄給你。上面還有父親的相片。不知她挖空心思找它時什麼感覺。難道不覺得挺荒謬?她的父親把我的父親當成兇惡的敵人。我常常想拒絕她們的邀請,但又經不住打免費長途的誘惑。畢竟我能常常聽見您的聲音啊。而每次到她們家,我就更討厭她們。

文工團的白痴們儘管不可饒恕,畢竟還辛苦賣力;而她們會什麼?什麼也不會。兩條生在特權裡的寄生蟲。每回坐在那個巨大的客廳裡,我就想,我原該擁有這一切。她們把我的奪走了。您上封信提到要為我抄的「巴哈」,我已從劉教授那裡借了一份,那個姓蕭的女孩會幫我抄。她抄譜抄得還不錯,加之她十二分的巴結。本來我聽說她的家境和我們相仿,倒和她有同病相憐之感,不料她倒同我熱切起來,好像我不知道她在夏天挨批斗的事情。我以為我們這樣家境的子女一旦有機會就會殊死奮鬥,看來不盡然,也會出她這樣的敗類。不過我還是會讓她幫我抄譜子的。

看她討好的樣子,我心裡好笑:難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女孩?難道我會受你勾引?成都的天氣已轉暖,我手上的凍瘡也該好了。北京的風沙季節快到了,您要保重。謝謝李楠叔叔,他的推薦雖然失敗了,但我仍會一天也不鬆懈地練琴,音樂學院我總有一天進得去,也許不是去做學生。也許是做一個偶像,當一個偶像樹起來後,沒人在乎他從什麼家庭背景中走出來,您大概又要叫我「做夢者」了。起床號響了,我得像身邊所有虛度年華的人一樣進行愚蠢的一系列活動去了。

想念您的奇奇

一九七四年三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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