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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是我的驕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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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不在焉:「粉團薔薇。」

「那這個呢,黃色的這個。」

我終於忍不住:「能不能先說正題?說完了我可以把這裡的薔薇品種都給你介紹一遍。」

徐珏終於肯從花架前走回來,好整以暇地問道:「正題?正題是什麼?」

我無奈:「江——舟……」

「咦?」徐珏誇張地提高聲音,「我以為你一點都不關心他,所以才沒再提啊,原來你是關心他的啊!」

「好了,算你贏了。先別挖苦我了。」我知道,跟徐珏這種人「互掐」,明知道贏不了的時候,認輸是最快結束此回合的辦法。

「你不知道嗎?江家那個小屁孩也脫離了家族企業呢,還學我,他以為自己是我嗎?大學還沒畢業,做慣了大少爺,哪有自食其力的能力?離開江家,他不就得去擺攤嗎?」徐珏頓一頓,又補上一句,「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為了誰,我想你是知道的,對吧?」

我當然是知道的。因為我,因為我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大約是因為我曾經說過,此生最恨江家人,所以他一心想要脫離江家,又或者,那樣善良的他接受不了自己的父親曾經為了商業利益而謀財害命。

但無論是哪一種,讓他承擔這樣的後果,其實一點都不公平。

「他離開江家,江碧也不管嗎?」我想起那個冷靜果斷的、差點成為喬歡妻子的女孩。

「江氏集團破產,一大堆亂攤子等著她去收拾,再說……」徐珏往自己的茶杯裡添了點茶水,直截了當地說道,「再說,你也知道,她對喬歡也算是真愛,結果,發現喬歡一直以來只是把她當仇人的女兒看待,就連和她結婚也是假裝的,一開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她,最壞的是,最後,喬歡連人都不見了。再堅強冷靜的人啊,也受不了這一連串的打擊吧!我猜她現在自顧不暇,哪還有空管自己的弟弟。聽人說,江碧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我在桌子下面輕輕捏緊拳,如今,不管是誰在我面前提起喬歡時,我已經能夠做到表面上不動聲色,冷靜自持。

「但據我所知,江舟名下有教育基金……」

徐珏打斷我:「當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江氏集團破產,曾經的江家少爺也不會沒飯吃,或者說,可能比一般中產過得還要滋潤。可是,癥結在於,小屁孩一心要與江家決裂,又怎麼會用他名下的那些江家財產呢?」

我默然低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只是因為我的一句話,江舟就真的要跟江家徹底撇清關係嗎?

真是個大傻瓜啊!

「你知道根源在哪裡嗎?」徐珏坐在我對面,突然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什麼?」

他一針見血地說道:「根源在於,他愛你。」

「因為愛你,所以羞於做江家人。因為愛你,所以寧願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姓江。然而,這不是他所能選擇的。所以,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離開江家。」一向玩世不恭的徐珏突然輕輕嘆息一聲,「可是,像我們這種人,很多時候,是沒得選的。」

是啊,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甚至,有時候連自己所愛的人都不能選擇。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好像什麼選擇權都在自己手裡,但往往最做不了主的就是你自己。

「謝謝你。」我頓一頓,突然有點想笑。

很多年前,我絕對想不到,會有一天,能和徐珏這樣心平氣和地坐著喝茶,誠心誠意地向他說一聲「謝謝」。

徐珏似乎並不驚訝,我便接著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嗯?說來聽聽。」徐珏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溫和地疏遠,而不是決絕地拒絕。前者更能湮滅一個人心中的希望。」我捏緊茶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讓徐珏覺察我內心裡突然翻湧上來的悲傷。

「孺子可教。」徐珏站起來,告辭道,「下次來的時候,希望你不需要我描述,就可以向我介紹這些薔薇花的品種。」

我笑笑,不答話,這個人總是把話說得這麼含蓄,直接說希望我視力早點恢復不就行了嗎?

徐珏走出去幾步,我衝著他的方向說道:「我也送你一句話,女孩子說我不配的時候,通常的潛臺詞是,我也愛你,但我不想拖累你。加油!」

「我當然知道。」徐珏嘴硬地回道,我卻分明聽出了嗓音裡的驚喜,「蘇茉莉當然是愛我的。」

我衝他的方向擺手,恨不能給他一個超級大白眼。

他要是知道才奇怪呢!

【四】

徐珏走後,我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去想,要怎樣面對江舟,以怎樣的語氣將自己的想法向他表達清楚,又不至於太傷他的心。

第二天一早,我讓芳姨幫我撥通了江舟的手機,幾乎是在響第一聲的時候,他就接了起來,卻沉默著不說話。

我以為是手機訊號有問題,輕聲說:「喂……」

那頭立刻就傳來江舟幾乎有點顫抖的聲音:「安冉……是你嗎?安冉?我以為,我以為有生之年,你再也不會打電話給我了。」

他那樣小心翼翼的樣子,突然就讓我鼻腔泛酸:「江舟,你能來一趟喬宅嗎?我有話對你說。」

「好。」他立刻答,「我現在就過去。」他那緊張的樣子,彷彿我打電話給他是向他求救一樣。

驀地,我就將前一天默默在心裡演練好的一切說辭徹底推翻。我又讓芳姨打電話叫了江舟最愛吃的太白樓的外賣,還讓她把我最喜歡的紅酒拿了出來。

因此,江舟到來的時候,我正守著一桌子的菜和紅酒發呆。

他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以至於進了客廳之後,他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江舟不出聲,我就分辨不出他在哪個方向,只好側頭對著一個方向說:「叫你來喝酒,你不介意吧?」

他就立刻配合地走到那個方向來,向著我說:「你只准備了一瓶酒嗎?可能不夠我喝哦!」

說完,他兀自輕聲笑起來。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臉上,暖暖的,他的笑聲溫暖如陽,我就知道了,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和江舟之間,還是像以前一樣,沒有任何隔閡。

一整個上午,我們像是心有靈犀一般達成了默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心喝酒品菜,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時光中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裡。

在那裡,我們之間沒有愛恨情仇,只是老朋友把酒言歡。

客廳的時鐘敲響兩下的時候,一瓶紅酒見了底,江舟站起來,我聽見他的腳步有些踉蹌。

他說:「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去拿酒。」

我剛要說話,他又說:「我知道酒窖在哪裡,我馬上回來。」

五分鐘後,江舟回來,我窩在沙發裡,他往我的杯子裡倒了一些酒,坐在我旁邊說:「你最後一杯。」

「好。」我笑眯眯地仰頭,向著他的方向說,「喬歡最不喜歡我喝醉……」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好像已經有七八分醉意了。否則,我又怎麼會主動向人提起喬歡呢?

江舟似乎愣了一下,然後,我聽見他舉杯大口喝酒的聲音。

然後,他嗓音含糊地輕聲叫我:「安冉……」

「嗯?」酒意漸漸上湧,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裡,耐心地等著他的話。

他卻長久地沉默起來。就在我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我聽見他輕聲問我:「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當然記得……」我笑,掙扎著坐起來,去摸茶几上的酒杯。我剛一抬手,江舟就貼心地將酒杯遞到了我的手裡。

我捏著杯子,輕輕啜一口,紅酒回味甘醇,就像彼時我們青澀又令人懷念的年少時光,還有那些時光裡,令人永難忘記的人和事。

「我記得,那是有一年的三月……c城櫻花盛開的時節,到處都是煙粉色,橫穿城中的那條河,水上都是凋落的櫻花瓣,河面上鋪了厚厚一層粉,就像是一條巨大的粉色絲帶……」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沉浸在遙遠又美好的回憶裡,好像曾經經歷的那些苦難都不曾存在過一般。

「五月……」江舟醉意朦朧地糾正我說,「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五月……」

他這樣跟我爭辯,讓我想起那個十四五歲時,時常想方設法逗我開心,偶爾與我針鋒相對的小小少年——江舟。

我便舉著酒杯笑嘻嘻與他爭到底:「是三月。」

「五月……」他也毫不相讓,「安然婚禮那一天……」

「不對。」我搖頭,「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我說完了,安靜地等待他的反應,果然,他似乎怔了一怔,然後有些許驚訝地說:「你……」

我便開心地搶先說:「哈哈,我就知道你忘了!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想起來,後來……應該說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記起來了。小時候我們就見過了,應該是在某個宴會上,7歲還是8歲?我記不太清了……」

江舟幾乎是下意識地說:「8歲……」

「嗯?」

他連忙說:「你說7歲還是8歲?我隨便猜的,8歲。」

「所以,你果然不記得了?」我開心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向他炫耀,「就記憶力而言,你已經是個老人家啦,而我還是個青少年。」

他也跟著笑,卻並不回答我的問題。

良久,他突然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小櫻花……」

「嗯?小櫻花?」我詫異,「你是在叫誰嗎?」

「沒有……」他說,「你聽錯了,我只是在說,c城的櫻花確實很美,小時候的櫻花應該更美吧,人要是一直不長大該多好啊……」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煩惱啊!」我想起小時候和姐姐安然相依為命的那些苦日子,眼角不知不覺就溼潤起來。

江舟大約是覺察到了我的情緒,輕輕與我碰杯說:「也對,成年人和小孩子都有各自的煩惱,不同的是,成年人有能力改變自身處境,也可以保護他想保護的那個人,不像小孩子,對什麼都無能為力……」

「為無所不能的成年人乾杯。」我向他舉杯。

他卻突然說:「安冉,我今天才突然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書上說,人生的出場順序很重要。」他自嘲般地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的。最重要的不是出場順序,而是你的心意所屬。你不喜歡一個人,即使他第一個出現在你的生命裡,也不過只是持續時間最長的過客而已;你喜歡一個人,即使他姍姍來遲,最後出現,你也會堅定不移地等著他,對嗎?」

我醉意朦朧,幾乎快要被他的話給繞暈了,正想著要如何回答他。

他卻又鄭重地說道:「安冉,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他那麼嚴肅的樣子,讓我不得不認真起來。

我坐直身子,放下酒杯,安靜地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靜默片刻,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說道:「安冉,我想好了,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我愣住,失神的片刻,原本想要放在茶几上的酒杯就掉在了地上,還好地毯夠厚,杯子並沒有碎,但杯子落地,發出「叮」的一聲的瞬間,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悶悶的疼。

我知道,我立刻就知道了,他為什麼要這麼說,為什麼會這麼說。

聰明如江舟,又怎麼會猜不到我邀請他來喬宅的意圖?他大約早就猜到,我是要藉此與他告別的。他也早就明白,今日一別後,我會漸漸地疏遠他。他知道,我希望他遠離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他知道,這是我的心願。所以,還未等我開口,他就搶先說了出來。

他那樣善良體貼,明瞭我一直灌自己酒不過是開不了那個口,因此,他先替我把話說了出來,只因他不願意讓我為難,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愣在原地,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知道,他此刻應該正笑望著我,眉梢微挑,嘴角是個大大的弧形,一定還是那個我所熟悉的江舟式的笑容。

「對不起,我不能再陪你了。」他說,「我以前說過,我會陪你一起等喬歡,不過,我現在知道了,我認識的那個安冉,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足夠強大,足夠勇敢,她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了。或許,一直以來,不夠勇敢的人是我,需要陪伴的那個人也是我。謝謝你,安冉,謝謝你這麼多年的陪伴。」

我低頭,假裝去撫平衣服,不讓他看見我的表情。從14歲到21歲,7年時間,是面前的這個男生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他看過我開心的樣子,也見過我最狼狽的模樣,我以前不以為然,甚至並不認為他在我身邊是一種陪伴,現在想來,那卻是年少時光裡最珍貴的情感。

我抬頭,用力地微笑:「不,這麼多年,一直是你在陪伴著我。謝謝你,老友。」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心地笑起來,伸手來揉我的頭髮,然後手就僵在我的發頂。我明白,他一定也跟我一樣,想起,這是自那次雨夜告別之後,我們之間最親近的動作。

「原來,你還願意當我是朋友。」

「為什麼不願意?我可是個遵守承諾的人。」我像往常一樣,假裝嫌棄地偏頭躲開他的手,「小時候就說過啊,做朋友,是要一輩子的。」

「是啊。」他的手執著地追過來揉了揉我的發心,「是要一輩子的。」

我聽見他的笑聲,那樣輕鬆又愉悅,好像徹底放下了什麼重負一般,心裡卻十分明瞭,這樣的決定於他而言是多麼艱難。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願意為難自己,而不願意看到我皺一下眉。

眼淚彷彿下一瞬間就要湧上來,我只好拼命地微笑,微笑,一直笑出聲來。然後,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候,風很輕,天很藍,笑聲很肆意,我們還很單純。

後來,我已經不太記得那個下午,我和江舟都說了些什麼。我只記得,我們不停地說,不停地笑,不停地喝酒,就像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樣。

很久之後,即使仔細回想,也記不清,那天下午的種種細節。只是,我一直記得,江舟與我告別後,走出去幾步,又轉身走回來,一直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輕輕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彷彿要將自己體內的力量傳遞給我一般,說:「安冉。」

「嗯?」

「要等下去啊,要一直堅定地等下去。」他說,「以前,我一直勸你不要再等,那時候我以為等待對你來說是一種痛苦與折磨。但是,後來我明白了,要你放棄,才是最殘忍的做法。所以,這一次,請一定要等下去。」

「好。」我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他彷彿不放心般地又說道:「要健康地、快樂地等下去。」

「好。」我點頭,鼻腔泛酸,眼淚就要掉下來,「好好的,幹嗎這樣?又不是演電影,搞什麼生離死別?」我用嘴硬掩飾自己的情緒。

「因為他回來的時候——」他說,「我希望他可以看見健康、快樂的你。」

「好。」我點頭,又點頭,我當然知道他說的「他」是誰。彷彿為了向他證明,我一定會做到一般,我仰起頭來,朝著他的方向,咧開嘴努力微笑。

「江舟。」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輕聲答,「我在。」

「醫生說我的眼睛有可能復明。」

「會的,一定會的。」他那樣肯定,彷彿他是這世界上最好的醫生一般。

我說:「那我們來約定一下啊!」

「好。」

我笑:「我都還沒有說是什麼,你就說好?」

他沉默了一瞬,慢慢說:「只要是你說的,我的答案裡就沒有‘不好’這個選項。」

「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做吧,我得逞地點頭,「那個約定就是,忘掉我以前說過的那些話,回到江家,以江舟的身份生活。因為我希望,我再次能看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希望我所見到的你,還是那個優雅、帥氣的江家二少。可以嗎?」

他不說話,我便有點著急:「你剛剛已經答應過我了,你說過‘好’的。」

「好。」他說。

然後,我聽見他轉身離去的聲音,我聽見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我朝著他走遠的方向微笑,一直笑。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的笑容,但我知道,此去之後,他也會像我一樣,努力認真地生活,珍惜生命裡的每一分鐘,感激每一天可以醒來看見升起的太陽,篤定又堅定地等待那個生命中的註定之人的到來。

世事也許艱難,但我們仍然心懷美好地一路前進,因為,即便是荊棘叢生的前路上,也會有別樣的風景,更有我們所至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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