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態!」我輕笑著回他。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得意地說:「你現在知道我能把你怎麼樣了吧?」
我無語,這個神經病,搞這麼多事,只是為了證明那句他能把我怎麼樣嗎?
我笑:「可是,我並不在乎別的同學喜不喜歡我啊!」
這一次,輪到徐珏氣結無語。
因為一場徐珏針對我的難度超高的測試,我得罪了所有的同學,但我毫不在乎,我只在意那些我愛的人對我的看法,其他人就算恨我,又有什麼關係?
5
可惜,徐珏就是那樣陰魂不散,週一早上第一節課又是他的畫法幾何課,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沒有繼續找我的茬。更意外的是,下課之後發下來的試卷上,他居然沒有公報私仇,給了我一個98分的全班最高分。
最令我意外的是,那個叫小圓的女生在當天下午,因為這次的測驗分數將我告到了系主任那裡!
我被叫到系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小圓仍在那裡義憤填膺地訴說著我的罪狀:「安冉開學之後根本沒來上過一節畫法幾何課,但是這一次的隨堂測驗卻得了全班最高分。主任,這怎麼可能呢?這種平時不學習,最後卻拿高分的現象,完全就是對我們這種平時拼命學習的人的一種深深的打擊。主任,您一定不能縱容這種現象,不然,其他同學的學習積極性都要被打擊沒了……」
「你是說,小徐老師事先給安冉同學透露了試題?」主任一針見血地指出小圓話裡的深意,「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我們會嚴肅查處的。」
小圓卻突然慫了:「主任,我可沒這麼說……」
「主任,之前我確實因為有事,所以沒上過一節畫法幾何課。但是,我的情況已經跟輔導員老師請假說明。」我實話實說,「如果系裡因為這個要處罰我的話,我是沒有意見的。但是,這次考試,沒有任何人透露試題給我。我沒來上課,不代表我不會花時間學習。」
我又轉頭悄聲用只有小圓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圓同學,你喜歡徐珏,嫉妒我比你考了更高的分,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如果想引起徐珏的注意,好像用錯了方法……」
「你……」小圓被猝然拆穿,惱羞成怒地大聲說,「主任,沒錯,我們就是懷疑安冉先看到了試卷,但最大的可能,是她自己用什麼方法偷看的,不是小徐老師……」
「是我給她看了試卷重點。」突然門口人影一閃,徐珏若無其事地走進來。
主任和小圓瞠目結舌,就連我也覺得整件事正朝著匪夷所思的方向發展。
徐珏一口咬定是他不小心透露了試卷內容,因為只是隨堂測試,所以主任只給了他口頭警告,這件事最終就這樣不了了之。
回宿舍的路上,我實在忍不住好奇地問徐珏:「你為什麼要幫我?」
「幫你?我有嗎?」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令人牙癢的、高深莫測的笑容。
我便不想再理他。
他卻突然輕聲自言自語地說:「也許,是因為我喜歡你?」
「神經病!」我幾乎要嚇得跳起來。
「哈哈哈!」他得逞似的笑起來,「你難道當真了?怎麼可能?你知道的啊,一直以來,我都有個怪癖,就像當年搶喬歡的保送名額一樣,我只是喜歡搶喬歡喜歡的東西而已。」
我原本想大聲罵他變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因為他剛才的那句話裡,有「喬歡」兩個字。
哦,喬歡。
我不再說話,暗自下定決心以後要離徐珏這個死變態遠一點。
他的課我會照上,但是我不會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了。
6
時間就在各種亂七八糟的忙碌裡一晃而過,和江舟約定去江宅偷「流雲殘香」的日子一點點逼近。我開始雀躍地期待著,然而,每個寂靜的深夜,我都會從那些或美好或殘酷的夢中醒來,再也不能入眠,就如今夜一般。
夢裡,全都是喬歡。
默默地看著我,溫柔地微笑,叫我「七七」的喬歡;漠然地將我的手指掰開,用冷漠的目光看著我的喬歡;在蒼白的日光裡漸行漸遠,無論我如何叫他,他都彷彿聽不見的喬歡……
午夜夢迴,偌大的喬宅荒如墳塚。
喬宅仍然還是那個喬宅,有他在的時候,這裡是我的童話城堡,如今他不在這裡,這裡不過是一座徒增傷感的空城。
第二天,是陽光明媚的週二,我在金橘色的晨曦裡出門去學校,企圖逃離這滿是他的回憶的庭院,卻被費浩然堵在了喬宅的門口。
費浩然從車上走下來,滿目落寞,一臉胡茬兒,二話不說便張開雙臂要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一臉戒備地躲開,忍不住揶揄他:「又是被江碧的視而不見誤傷了嗎?」
這麼多年的歷練,他已漸漸變得無堅不摧,唯有江碧能傷害得了他。
他做出一副「果然還是你瞭解我」狀,一邊徑自往裡走,一邊對我說:「來來來,安冉,我們來喝一杯。」
我不以為然:「你們這些人,真奇怪,好像酒是這世上能解決一切問題的良藥一樣。你把自己灌得爛醉,難道隔天早晨醒來,江碧就會與你兩情相悅、心心相印嗎?不會的,第二天早上,你只會收穫一身酒氣和頭痛欲裂。」
費浩然停住腳步,側頭眯眼看我,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安冉,你什麼都好,就是太理智這一點,讓人有點喜歡不起來。」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喜歡。」我不再故意刺激他,笑言,「我只是擔心又浪費了我的酒。」
我雖然這樣說,卻還是將喬宅裡最好的酒拿出來招待他。
我將酒倒在酒杯裡,放在他手邊的桌子上,他卻突然陷在沙發裡出了神。
我不知道如何勸他,只好假裝看書,坐在一旁默默陪著他。
他靜默了很久,突然長嘆一聲,端起酒杯,卻又不喝,手指輕輕彈著杯沿,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彷彿有什麼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的話要講。
「說吧,為了江碧,你又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糗事?」我一副深明大義要解救他於水火之中的表情,「反正,你因為江碧出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安冉!」他忽然抬起頭來輕聲叫我,雙目微紅地看著我說,「過兩天,我休年假,打算去英國走一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幹什麼?」我滿腹狐疑地望著他,「我怎麼有種你打算把我騙去英國賣了的感覺?費少,你不是隻缺愛嗎?什麼時候又開始缺錢了嗎?」
他雙目通紅地看著我,我疑心下一秒他的眼裡便會滴出血來。
「哦——」我恍然大悟,上一次他的臉上出現這種狼狽又挫敗的表情時,江碧正要跟喬歡訂婚。
「是江碧,對不對?江碧有了喜歡的人?或者,江家大小姐又要訂婚了,那人卻又不是你?」
他摸摸鼻子,一臉懊惱地回我:「你好像很開心?對,你猜得沒錯。只是這一次不是訂婚,而是結婚!江碧要結婚了,那個人又不是我。」
「對,我是很開心。」我認真又直白地點頭,「這麼多年,江碧都沒有選你。反正,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選你。那不如她早點選定人生伴侶,也好讓你徹底死心,這也算是對你的一種仁慈。所以啊,不如讓我們來喝一杯,慶祝你人生新的開始!」
我去和他碰杯,他卻放下酒杯,伸手指著左胸口處,學著我當年的樣子,矯情地說:「這裡,我原本以為不會疼了,但是,聽到她要結婚的訊息,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我自己騙自己的。這裡,只要一想到她將來和別人結婚,就揪心地疼。」
「那就一直不停地想,疼著疼著就麻木了,以後再想到那個人就不會疼了,永遠不會。」我用他多年前勸我的話來安慰他。
他抬頭看我,眼裡已然有了淚光:「安冉,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勸別人容易,說服自己太難。沒有設身處地,又怎知痛徹心扉?」
「有什麼難的呢?」我以為我有千言萬語可以用來勸慰他,但一開口已詞窮,只能似是而非地說,「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呢?我可以,你當然也可以。」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地說著,仰頭,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安冉,你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別人可以,我可以,你也可以。」
費浩然這樣說的時候,一雙眼睛憂心忡忡地望著我,彷彿此刻該傷心欲絕的那個人是我,而非他自己。
我不明白,只能懵懂地點頭。
費浩然見我點頭,將酒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站起來,一刻不停地大步離開。
他走出去幾步,又突然回頭,輕聲問我:「你真的不要跟我一起去英國散散心嗎?」
我搖頭。雖然逃避可以一時忘卻煩擾,但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算了,算了……」費浩然喃喃地說著,踉蹌著踏出客廳。
有風吹進來,我聽見風中隱約夾雜著他的輕聲嘆息,卻是一句我聽不懂的:「你那樣堅強,總是可以的……你可以的。」
7
一場蕭瑟的秋雨過後,桂花的芳香悄然浸潤校園裡的空氣時,離我和江舟約定去偷「流雲殘香」的日子只剩下一天,我在學校的食堂遇見了江舟。
那時,我正排著長長的隊,買我最愛吃的酸辣粉,可惜,輪到我的時候,酸辣粉早已賣光。
江舟便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裡走過來,沉默著將他手裡的那一份遞給我,然後轉身離開。
「江舟……」我叫住他,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因為我恍然明白過來,並不算太大的c大校園,為什麼開學這麼久,我和江舟一次也沒遇到過?
只可能是,他在刻意躲著我。
我想起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他紅著一雙眼對我說:「如果,你覺得那樣會不舒服,那麼,我會試著不去愛你。」
我的鼻子便驀地酸澀起來。是因為怕我遇見他會尷尬,才這樣刻意「隱形」當空氣嗎?
「喂,江舟,一起吃啊!」我拉著他,坐下來,將一碗酸辣粉分成兩份,然後把其中的一份推到他面前。
他便溫柔淺笑,下意識地說:「我不愛吃辣……」
彷彿意識到說錯了什麼,他突然頓住,扭頭看著窗外。
我亦怔住。
我怎麼忘了呢?江舟他是一點辣都不吃的啊!
可是,此刻在我面前的這份酸辣粉卻是加了雙份辣油的超辣型的。一點辣都不能吃的江舟卻買了一份超辣的酸辣粉。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我愛吃酸辣粉,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我最近失魂落魄,總是錯過食堂的飯點,所以他每天都會來食堂早早買一份酸辣粉,躲在某個角落裡,悄悄看我是否有買到愛吃的酸辣粉。如果有,他就悄然而退;如果沒有,他便會像今天一天,假裝偶遇,走過來,什麼也不說,只是將自己手上的酸辣粉遞到我手裡。
也許,他已經這樣堅持了很多天,如果不是今天我沒有買到酸辣粉,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為我做了些什麼。
雖然,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但是當我看見他一直刻意望著窗外的閃躲目光時,我就知道,那些猜測都是真的了。
像是有誰迎面給了我重重一拳一般,我的鼻子酸酸澀澀地疼起來:「江舟,你不需要為我做這些的……」
「我有為你做什麼嗎?」他轉頭,假裝一臉淡然地看著我,極力鎮定地維持著自己僅有的自尊。
我的眼角突然有點溫熱溼潤起來。
曾幾何時,這個叫江舟的少年,輕揚嘴角,優雅微笑,以睥睨天下的神情傲然漠視一切。而如今,他卻因為我,要以如此卑微的方式來掩藏著自己的真心。
我不忍心再拆穿他,只能顧左右而言他:「聽說,江碧要結婚了?這麼大的喜事,怎麼沒聽你提起過呢?」
「喜事嗎?我倒不覺得是喜事。」他雖然這樣說,臉色卻緩和了很多,「反正,只要姐姐開心就行了吧。」
我有些好奇:「對方是誰?」
他愣了一下,側頭看我,彷彿也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一般,爾後,他輕輕嘆一口氣說:「其實我也還不知道是誰,這些,姐姐只會跟父親商量,大局已定他們才會告訴我一聲,所以,很多時候我都不會知道得比報紙早。不過,反正是誰都所無謂,不過又是一樁商業利益至上的聯姻罷了。對姐姐來說,是誰都一樣,除非那個人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不再說下去。
我在心裡輕聲嘆息,十分明瞭他沒有說完的內容。
除非那個人是喬歡。
大概,世人都是執著的,就如我對喬歡的追尋,就如費浩然一直愛著江碧,就如江碧一直愛著喬歡。
大概,這世上所有求而不得的愛情,都像我愛吃的那一碗超辣型酸辣粉,越是辣得淚流滿面,越是戀得愛不釋手。
在眼淚快要掉下來之前,我低頭假裝吃酸辣粉,那種熟悉的勁辣味道在口腔裡爆開時,我的眼淚終於找到若無其事落下來的理由。
我吸吸鼻子,裝腔作勢地輕呼,來掩飾我的眼淚:「好辣,好辣……」
然而,抬頭時,對面座位上已空空如也,江舟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
我的眼淚停不下來,氾濫成災。
江舟啊,他總是這樣貼心,總是知道什麼時候我需要默然流淚,獨自舔傷。
8
在難捱的等待裡,週四終於到來。上午快要下課的時候,蒼青色的天空裡飄起茫茫細雨,我的心情便在這潮溼的雨絲裡一點一點地晦暗下去。
我甚至開始有些動搖,要不要去偷那瓶「流雲殘香」呢?要不要去用那瓶香水試探那個人呢?
如果他連面對那瓶香水都毫無反應,那麼,從此之後,我大概連假裝他是喬歡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逃避只是麻痺了自己,直面事實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於是,這個陰雨朦朧的午後,江舟來接我時,我毫不猶豫地上了車,一同趕往鳳鳴山上的江家別墅。
那裡,也許有可以解開困擾我多時的謎題的鑰匙。
彷彿要去打一場艱苦卓絕的仗一般,一路上,我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江舟彷彿早已洞察我迫不及待的心情,將車開得飛快。不過半個小時,已然到達位於半山腰的江家別墅。
我以為偷「流雲殘香」會是一個隱秘又複雜的過程,卻沒想到,一路暢通無阻便來到江碧的書房。
我做賊心虛,躡手躡腳地跟在江舟身後,生怕驚擾了什麼人,計劃便會付諸東流。
江舟便笑著回頭安慰我:「不用怕,我爸和我姐現在應該已經在去公司開會的路上了,家裡其他人我也都支開了。」
江舟說著便取下一幅牆上掛著的畫,於是,那個傳說中鎖著「流雲殘香」的保險櫃便顯現出來。
我緊張得手心裡幾乎要冒出汗來。
突然,我意識到什麼,問道:「你知道密碼嗎?」
「不知道。但是我應該能猜對。」江舟眨眨眼,快速地按了幾個數字,「我姐姐設的密碼,不用猜都能想得到啊!」
是啊,不用猜也能想得到的。那一串數字,是喬歡的生日。
江舟按下最後一個按鈕,保險櫃悄然而開。小小的櫃子裡,正中央,放著一個只有拳頭大的瓶子。白色透明的方形玻璃瓶,瓶蓋做成小小的白殘花模樣,看似平淡無奇的設計,不知道為什麼卻讓我過目難忘。
江舟小心翼翼地將它取出來,開啟,輕輕壓一下,便有薄薄的水霧在我眼前瀰漫開來。白殘花青澀獨特的氣味便慢慢盪漾開來,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清新淡雅,彷彿初夏時節,16歲時初戀的味道。
「真特別。」我由衷地讚歎道,「像丟失在16歲那年的青澀又令人悸慟的初戀。」
「現在,它是你的了。」江舟將它遞到我的手裡,嘴角輕揚,逸開一絲笑容,漂亮的眸子望著我,裡面全是真誠的祝福,「去吧。希望它可以幫你找回你一直在等的那個人。」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我脫口而出,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殘忍。
「不了。」他莞爾一笑,故作瀟灑地揮一揮手說,「我這個人啊,只喜歡和你共苦,不喜歡和你同甘。這樣,才能顯得我與眾不同,不是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能捏緊香水瓶,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假裝沒有看見他眸中漸起的哀色。
秋雨如霧,我撐著傘穿過偌大的院子,快要到達大門時,遠處,隱約有汽車駛來的聲音。我下意識地收了傘,迅速躲在一株芭蕉樹的後面。
我聽見飛速而來的汽車戛然停在大門口,有人自車上下來。
我忍不住探頭去看,那一瞬間,風彷彿不再流動,雨滴彷彿停滯在了空中,就連呼吸彷彿也已經終止,我像是被剪了提線的木偶,心裡地動山搖、萬城坍陷,外表卻只能是一副朽木死灰的模樣。
後來,我早已忘了,那日的風是否凜冽,那日的雨是否清冷,但我一直記得,那個秋雨悽清的午後,我在江家門前看到的那一幕。
朦朧細雨裡,那個熟悉的頎長身影立在車門旁,右手擋住車頂,左手牽住下車的江碧的手,溫柔又貼心。江碧親暱地攬他的腰,他便側過頭來對她微笑,一雙狹長的眸子裡全是溫潤如水的柔光。
那樣溫柔的笑容啊,這世上,除了我愛的喬歡,還有誰會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