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林慕箏,那你呢?你以後要做什麼?繼續經營這間畫室嗎?」我故意提高聲音叫他的名字,慌張得心就要跳出胸腔,不顧一切地打斷他的思緒,生怕他會想起什麼。
「我嗎?」他驀然回神,極不自然地收回手說,「當然要繼續將這間畫室辦下去……」
然後,他轉頭看著我,眼裡全是我看不懂的期待:「以後,你還會來這裡的吧?」
我想要搖頭,想要告訴他,從今以後,以免他見到我觸動回憶,我大概不會經常與他見面了。但是,這些我都不能說。
而他就那樣無辜又可憐地看著,一直看著我說:「會的吧?你偶爾,會來這裡的吧?」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問,我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執著於我來不來畫室,只是,他的眼神那樣讓人心疼,令我恍惚覺得站在我面前的是那個不曾忘記我仍然愛著我的叫喬歡的少年。
我忍不住點頭微笑:「會的,我以後會來這裡的……」
然而,那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便已經僵住。
「砰」的一聲,畫室的門被人重重推開,江碧踩著高跟鞋慢悠悠地踱步進來。
她一臉雲淡風輕,我卻一眼看出了她滿腔壓抑的怒火。
4
難捱、長久的靜默裡,只有江碧的高跟鞋踩出的「嗒、嗒」聲,彷彿要敲在人心上一樣。她的目光冷冷地自我的臉上滑過,最終停留在林慕箏的臉上,然後莞爾笑起來說:「慕箏,怎麼不給安冉倒杯茶呢?」
江碧這樣說著,已經走過來假裝親暱地攬住我的肩,笑著對林慕箏說:「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一直把安冉當妹妹看的。她啊,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所以,慕箏,你以後也要把安冉當妹妹一樣照顧才行啊!」
她揚起嘴唇,優雅地笑著轉頭對我說:「安冉,你還記不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你跟我說,你希望看到我和心愛的人結婚,生很多小孩。然後,我們仍然做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記得的。
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候,喬歡因為迫不得已的原因和江碧訂了婚;那時候,我以為他不愛我,未免尷尬才對我避而不見,才不再回家。為了讓他不再躲我,為了能夠每天在家裡遠遠地看他一眼,我向我的愛全面妥協,心甘情願地叫他「哥哥」。
那時候,我甚至對江碧說,其實我想要的很簡單。我只是想要哥哥和我住在一起。將來他和你結了婚,生很多小孩,我們仍然住在一起。我們做相親相愛的一家人。這樣我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那時候,那樣卑微與委曲求全的話,又怎麼會不記得呢?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一語成讖吧。
如今,她和他真的要結婚了。
我努力地配合著江碧,裂開嘴露出牙齒笑:「記得啊,當然記得的。」
「所以啊,我想來想去,你才是最適合的人選。」江碧盯著我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來幫我籌備婚禮好不好?」
她看著我,嘴角的弧度卻像一把鋒利的彎刀,直直地刺向我。果然是馳騁商場的江碧啊,懂得如何笑裡藏刀地殺人不見血。
這世上,沒有比讓一個人親手籌備她所愛的人與別人的婚禮更殘忍的事。
但是,我一點也不恨這樣的江碧,她只是太愛喬歡,才被嫉妒淹沒了理智。她只是太怕喬歡與我接觸過多會被喚起回憶,所以才用這樣的方法逼我斬斷情絲。
江碧見我沉默不語,試圖說服我:「安冉,你知道的,我公司的事情太多。又要選婚紗,又要設計婚禮場地的佈置,實在太讓人頭大,你來幫我好不好?」
那些「如果真正愛一個人,在明知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在一起時,就該為愛放手」的道理,我都懂的。只是,做起來太難。
大概,這正是一個逼自己下定決心的機會。
江碧望著我,我低頭想要蓄積起全身的力氣做出那個決定。
一直沉默的林慕箏卻突然說:「江碧……不要為難她。」
「為難嗎?」江碧茫然又無辜的樣子。
「沒什麼為難的啊!」我抬起頭,努力地笑望著他們,「好,我陪你去選婚紗,我給你出婚禮場地佈置的創意,這些,其實我很喜歡去做的。」
我又點頭強調:「真的。」
江舟便是在這時候破門而入的,他氣咻咻地走進來,冷然瞪著江碧說:「姐,你不要太過分!」
「還有你!」他轉頭看我,眼裡彷彿要噴出火來,「為什麼要答應這麼殘忍的要求?你沒有心的嗎?你不會疼的嗎?你明明認為林慕箏是……」
「江舟!你說什麼呢!」我喝住他,怕他說出什麼令林慕箏狐疑的話來,「你胡說什麼呢?能幫江碧姐姐籌備婚禮,我開心都來不及啊!」
江舟張張嘴還要再說什麼,我不由分說地拉著他,一路跑出畫室,一直跑到熙熙攘攘的街頭。
我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向江舟解釋:「你是不是……以為我還覺得林慕箏是喬歡啊?那……一頁早翻篇了啊!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喬歡了,他只是陌生人林慕箏。所以……他是否要結婚,跟誰結婚都沒有關係的。」
「你……」江舟詫異地看著我。
我就澀然苦笑:「你這個人真奇怪,之前你想盡辦法想讓我相信他不是喬歡。現在,我相信了,你反倒覺得奇怪了。」
「安冉,你說的話……都是出於真心嗎?」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當然,難道還有人能脅迫我相信嗎?」我極力若無其事地笑,「你知道的吧,這世上沒有什麼能脅迫我放棄喬歡的。」
除非是喬歡的生命。
他終於相信,點頭。
「而且,我啊!」我假裝淡然地說:「我已經決定,不再等下去了。」
「你說什麼?」他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你沒有聽錯啊,我決定不再等喬歡了。」
「不可以!你怎麼可以不再等喬歡呢?」他突然扼住我的胳膊,滿目悲傷傾瀉而出,「是的,安冉,我承認,以前我一直期盼著你不再等喬歡,期盼著你親口對我說你不再等他了。曾經,我也以為,當你說出這一句話時,我的心會快樂得飛起來。但是,就在剛才,我才知道,沒有,我的心一點都不快樂。因為我知道,這樣的決定於你而言意味著什麼。等他,那是支撐你一步一步走下去的信念啊!如果連唯一的信念都沒有了……」
我的鼻子突然就有點酸,他終究還是瞭解我的。
「我不要你那樣,安冉……雖然會很辛苦,但請你繼續等下去,好不好?」他看著我,驚慌失措,像是害怕下一秒就會失去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一樣,「我一直在找人調查,他們告訴我,喬歡失蹤後,曾經在日本出現過。我很快就會動身去日本,我一定會調查清楚喬歡的去向的,我一定會幫你將他帶回來的……」
他信誓旦旦,輕易便讓我想起那個漆黑如墨的夜晚,他對著微醺的我,言詞懇切地說:「安冉,獨自等待一個人會很孤單,但請一定一定要等下去。我向你保證,喬歡他一定會回來。」
「傻瓜!」我笑,眼淚卻不停地流下來,「所以你才要離開,去日本嗎?所以,你才會說,你向我保證,喬歡他一定會回來的嗎?」
「真是傻瓜啊!江舟,我那樣對你,你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呢?你不需要這樣對我的。」
他輕笑,若無其事地說:「可是,如果連我都不對你好,現在,這世上就沒有人對你好了啊!」
「不需要的,江舟,你不用去日本,也不需要為我做這些。你只要留在這裡,什麼也不做,就好。」我看著他,拼命微笑好讓他相信我的話,「真的,真的,我已經決定不再等喬歡了,而且,我並不因此難過。」
因為,我的喬歡,他已經回來了啊!
5
轉眼,寒冷的12月悄然過去,新的一年來臨。
2015年的第一場雪降臨c城時,我陪江碧去那間著名的婚紗店試穿定製的婚紗。
室外,漫天大雪飛舞,寒意逼人。室內,溫暖如春,我枯坐在亮晃晃的貴賓室裡等待江碧從試衣間裡出來。
大幅的落地窗外,大雪「簌簌」而下,像是誰的眼淚在飛。
我在心裡默默練習著,對著江碧露出怎麼樣的笑容,才會顯得不那麼悲切與虛假。
不知道過了多久,試衣間的門開啟,一身白紗的江碧走過來,在我面前的鏡子前輕輕旋一個圈,側身問我:「好看嗎,安冉?」
我站起來,走過去幫她擺好長長的曳尾,看著鏡子裡的她,微笑著回答:「真好看。」
抹胸式的名家設計,長長的曳尾,漂亮的蕾絲頭紗,每一樣都那麼完美,怎麼會不好看呢?
可是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新娘換成我,即便沒有婚紗,我大概也會開心得不知所措吧?
然而,那也只能永遠是如果了。
我不知不覺就走了神,恍惚間聽見江碧叫我:「安冉,安冉……」
我側頭向她。她將手機裡的照片指給我看:「我拍了試穿照,你幫我看看哪一張好看,我發給林慕箏啊!」
我接過手機,一張一張認真地看照片裡她那些或幸福或甜蜜的笑臉,仔細地比對,然後挑出其中的一張說:「這一張吧,他喜歡女孩子的笑容燦爛一些……」
我驀地頓住,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我偷偷去看江碧,她的臉上笑容依舊,那笑容不曾因為我的話而消退半分,我便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卻突然笑著湊近我,豔紅如血的唇在我耳邊一張一合,一字一字地說:「放心,以後他的眼裡只會有我的笑臉。安冉,你不要怪我。」
一字一字,像冰錐一樣一下一下戳進心裡,並不覺得疼,只是覺得冷,透骨的寒意彷彿要凍住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就連那顆曾經用盡全力愛著他的心都要被凍住了。像是有什麼在腦袋裡一直敲一直敲一樣,鈍鈍地疼,天旋地轉。
江碧拎著婚紗往外走,我踉蹌地跟著她出了門,在漫天飛雪裡與她告別,拒絕了她開車送我的好意,獨自踩著厚厚的積雪回家。
天色彷彿是在突然之間暗下來的,清冷的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我躊躇而行,整個世界靜謐得只能聽見落雪的聲音,「簌簌,簌簌」,有尖銳的疼痛感自腦袋裡爆開來,那種巨大的疼痛令我幾乎快要站立不住,就連意識彷彿都恍惚起來。
我努力地仰頭,任由冷冰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臉上,想要藉由積雪的清冷喚起有些渙散的意識。
那些潔白的、刺目的、鵝毛一般的雪花落下來,一直落下來,然後,入目這處都是耀眼的白色。
白色的街道,白色的屋頂,到處都是刺目耀眼的白。
我有些恍惚,已然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幻。
我彷彿看見純白的婚紗,皎潔的頭紗,還有站在紛揚的大雪裡站成雪人的彷彿穿著一件特殊的雪做的婚紗的我。
然後,那一片白色中突然爆出耀眼的光亮,喬歡自那片光亮中出現,輕輕朝我揮一揮手,轉身向遠處的黑暗裡走去。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那片光驀地熄滅,四周漆黑一片,我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入眼仍是一片白色,但我知道,此刻我是在醫院。
有醫生走過來輕聲告訴我,我獨自在街道上暈倒,有路人將我送進了醫院。
我掙扎著坐起來,點頭,道謝:「謝謝!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如果再不回去,芳姨會著急吧?
那個年輕的醫生卻像是突然犯了難,避而不答:「要我們幫你通知家屬嗎?」
我搖頭:「不用,我沒有家屬。」
芳姨年紀大了,我不想嚇著她。但除了芳姨,如今這世上,我已經沒有一個可以稱得上家屬的人。
「你……」年輕醫生的目光裡有藏不住的同情。
我就懂了:「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病?沒關係,你直接跟我說吧。」
年輕的醫生說了一大堆的專業術語,我沒有聽清,也聽不太懂,但我聽懂了他最後一句話。
他說:「簡單來說,你的腦袋裡長了一個良性腫瘤,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因為腫瘤位置特殊不能輕易做手術,而隨著腫瘤越來越大會漸漸壓迫到視覺神經,你……最終會失明。」
「只是會瞎嗎?不會死的,對不對?」我木然地笑,「還好,還好……」
只要活著就好吧!
只要活著,能夠偶爾得知有關他的一點訊息,就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