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幅,正是我當時第一次在畫室與他重逢時不顧一切抱住他的畫面!
如果,我畫的是喬歡,而不是林羨箏,如果我真的已然接受林慕箏不是喬歡的事實,那麼,畫室的主人林慕箏就不應該出現在我的畫裡。
這樣簡單的道理,那麼聰明的他,應該很快就會看出哪裡不對勁吧?
我不及細想,跳起來就去搶那幅畫。「刺啦」一聲,畫紙應聲而破,幸好,被他捏在手裡的那一半隻是一片留白。
我不敢去看他的神色,驚魂未定地撿拾著散落在他腿上的一幅幅畫,胡亂地夾進畫本里,緊緊按在胸前,彷彿那裡面有什麼天大的不能為人知的秘密。
「安冉?」他彷彿被我的反應嚇到了,站起來擔憂地走向我。
我抱住畫本,慌不擇路地後退,一不小心踩到了旁邊人的腳,便更慌亂起來。
幸好此時地鐵即將到站,我迫不及待地擠向車門。
地鐵門緩緩開啟的瞬間,一股強勁的風便灌了進來,擁擠中有人抓了一下我的畫本,我聽見「嘩啦」一聲輕響,有一張畫從畫本中滑落,飄蕩著落到車廂裡。
我愣住,林慕箏就在身後不遠處,眼前的車門已在慢慢閉合。我顧不上去撿那一張畫,逃亡似的跳出車廂。
這個日光傾城的冬日午後,我倉皇地逃離,身後的地鐵呼嘯而過,透明的車窗上映著那個我傾盡全力想要遠離卻又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我愛的人的臉。
3
林慕箏是在一天後一個飄著冷雨的下午,出現在喬宅門前的。那時我正坐在三樓的玻璃房裡對著茫茫雨幕發著呆,門鈴響了起來。我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見了大門外立著的林慕箏。
他撐一把大大的黑傘,按兩下門鈴後,便仰頭向樓上看過來,我就在這時看見了他彷彿一夜之間便蒼白消瘦了的臉。
我飛奔下去開門,生怕門鈴聲驚醒了正在午睡的芳姨。如果讓芳姨看見了林慕箏,大概無論我如何解釋,她都不會接受「林慕箏不是喬歡」那樣的說辭。
更重要的是,我不敢讓林慕箏進喬宅,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都可能隨時喚醒他的記憶。
因此,我冒雨飛快地穿過庭院,開啟大門,將他堵在門外,故意十分疏離地說:「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起一天前在地鐵車廂裡的相遇,心裡就忐忑起來。
「怎麼連傘都不打?」他這樣說的時候,手裡的雨傘已向我傾過來。
「哦,沒事的。」我下意識地跳開,「反正馬上就回去了。」
我話裡逐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卻不以為然,執著地又將手裡的雨傘罩到我的頭上。
「這個,給你。」他的左手從背後伸出來,一幅小小的裝裱好的畫就遞到了我面前。
「這個是?」所有的疑問,都在我一眼掃到那幅畫的內容時被吞進了肚裡。那是一張我的肖畫素描畫。簡潔樸素的玻璃畫框裡,素白的紙,鉛灰色的線條,細細勾勒出我的樣貌與神情,微笑時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差分毫,就連眼神里那抹別人不易察覺的倔強都畫得惟妙惟肖。
這就是我現在他眼中的樣子嗎?
大概是雨水打在身上太冷的緣故,我的鼻子突然就酸澀起來。
即便他已經失去身為喬歡時的記憶,但他依然可以將我畫得如此逼真,這算不算是曾經相愛過的人之間的一種默契?
「你……」我將畫框捏在手裡,心中有千言萬語,卻找不出一句相宜的話,最後只好向他說,「謝謝。」
「上次你讓我有時間就送你一幅素描。」他說,「我昨天正好有時間,所以……」
「好,謝謝,那麼,再見。」我不等他回答,轉身就欲關門。
我怕我在他面前再多站一秒,便會泣不成聲地落下淚來。
大門快要合上的瞬間,我看見他蒼白的臉上有什麼掙扎又強烈的情緒一閃而過。
然後,我聽見他在門外說:「安冉,一週後,我的婚禮,你一定……來。」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天空裡突然就劈過一道明晃晃的閃電,然後便是震耳欲聾的驚雷,因此,我就沒有聽清,他是讓我他的婚禮一定要去,還是一定不要去。
但我想,他的原話應該是,你一定要來。因為,很早之前,在我第一次強行帶他回喬宅的時候,他就曾經主動送過他的結婚請柬給我,只是,那時候的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他將要和江碧結婚的事實,因而並沒有收下那張請柬。
我將那幅素描畫藏在衣服裡,貼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在悽清的雨裡獨自穿過庭院往回走,身後是「轟隆隆」的雷聲。雷聲那樣大,震得耳朵都嗡鳴起來,那樣輕輕的嗡鳴聲裡,彷彿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他說:「安冉,安冉,別怕,以後記得待在我的右邊,我護著你。別怕。」
他說:「安冉,別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監護人了。」
他說:「七七,你一定不可以哭啊,我會一直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你,如果你哭了,我會不開心……」
你放心啊,喬歡。我不怕的,我更不會哭的。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裡,你像陽光一般溫暖著我。而我,已然在那溫暖裡不知不覺長成足夠堅強的人,堅強到可以獨自去面對一切。所以啊,喬歡,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聲音,或是感覺到我的心意,請你一定一定不要為我擔心。
因為我啊,已經變成那個即便你不在身邊也能照顧好自己、笑對一切的安冉。
所以,喬歡,你放心啊,放心地去做那個沒有痛苦回憶的、不記得七七是誰的、幸福快樂的林慕箏。
哦,林慕箏。
就在剛才,他隔著一道鐵門對我說:「安冉,一週後,我的婚禮,你一定要來。」
我在心裡細細咀嚼這句話,七天後,那個我用整個生命傾心愛著的人,那個曾經同樣愛著我的人,那個已然不記得我的人,那個如果記得我一定會愛我如往昔的人,他,就要和別的女孩結婚了。
但就是那麼奇怪,我並不難過,我幾乎是微笑著的。因為啊,我的喬歡,哦,不,親愛的林慕箏,我只要你幸福就好。
我緊緊捏著那幅畫回到書房,將它放在書桌上,開啟電腦,開始仔細研究七天後離開這座城市的路線與計劃,做完這一切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我在電腦螢幕幽暗的光裡,看著那幅素描畫裡微笑著的自己,再次撥通了導盲犬訓練基地負責人的電話。
4
七天,彷彿只是眨眼的瞬間。今天,便是林慕箏結婚的日子。
我在天光微亮的時候起床,認真地護膚、選衣服、化妝,隆重得彷彿要結婚的那個人是我。然而,直到夕陽西下,我仍然不知道該穿什麼樣的衣服、以怎麼的姿態出現在他的婚禮上。
因此,等我終於下定決心搞定一切,趕到婚禮的舉行場地——江傢俬人山莊時,已經有點遲了。我從車上衝下來,提著裙襬想要飛奔而入的時候,卻被人攔在了大門外。
大批的娛樂八卦記者舉著長槍短炮守在山莊外,我忘了拿請柬,無論如何解釋是新娘的朋友,都被負責接待的人認作是想要混進去偷拍的記者。
遠處暗藍的天空一點一點暗下去,我心急如焚,視線便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像是戴著起了水汽的眼鏡。
我拿出手機,幾乎要將臉貼到螢幕上去,才在聯絡人裡找到江舟的名字。
夜幕裡有無數的光在閃,耳邊是煙花綻放的聲音,我知道,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我焦急地喊:「我沒有請柬進不來,江舟,快來門口接我!」
聽到那頭答:「好。」
我安心地結束通話電話,仔細地整理頭髮和衣服。遠處,有人從那片雪白的光亮處走來,我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臉,卻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輪廓。高高瘦瘦的男生,穿一身筆挺的西裝,英俊又挺拔的樣子,我認定那是來接我的江舟。
「江舟?」等他快到我身邊時,我試著叫他的名字,極力掩飾著我已經快要看不清眼前事物的事實。
那人卻突然停住,語氣裡有明顯的驚疑:「安冉?我是林慕箏……」
哦,林慕箏。
我仰頭,想要看清他的臉,卻只是模糊一片。
「你……你怎麼在這裡?」他急切地走過來,「我不是讓你,一定不要來的嗎?」
我怔住,原來,那天,他是讓我一定不要來。
是因為怕我睹物思人嗎?是因為怕我看見他結婚會想起我要等的那個人嗎?即便已然是不記得我的林慕箏,還是這樣無時無刻不替別人著想的善良啊!
我愣在原地,進退兩難。
遠處突然有人高喊:「新郎,新郎呢?快點準備,要開始了……」
「安冉,你……」他還想再說什麼,有人走過來不由分說將他拉走。
那些圍在山莊外的媒體終於發現了林慕箏,轉瞬間,「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此起彼伏。雪亮的閃光燈裡,我看見他急切地回頭看我,卻怎麼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聽不清他到底有沒有再說什麼。
我立在那片茫茫白光裡,不知所措。
「安冉。」有人急匆匆跑過來,是江舟。
「江舟。」尋著聲音,側頭向他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說謊,「那些討厭的閃光燈都快閃花我的眼睛了,我都看不清路了。」
「過來。」江舟握住我的手,將我攜在臂彎裡,帶著我往裡走。就這樣,我輕鬆掩蓋過我已然看不太清楚的事實。
江舟緊握著我的手走進去的時候,夜風裡已然響起熟悉的、神聖的《婚禮進行曲》。
早在一個月前,我便知道,這場盛大的婚禮會在一個人工搭建的高大玻璃房裡舉行,有草地,有無數鮮花,有牧師,一切盛大又浪漫的西式婚禮。
我輕輕提著禮服裙襬,跟在江舟身側,視線早已模糊,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極力走得穩定一些、自然一些。
聽覺彷彿就是在這一刻變得異常靈敏起來的,我聽見現場樂隊的演奏聲,我聽見賓客們的歡呼聲,我甚至可以聽見花童撒花後,花瓣在空中飄落的聲音。
然後,我便聽見牧師說:「林慕箏,你是否願意娶江碧為妻?無論疾病還是健康,貧窮還是富貴,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我捏緊裙襬豎起耳朵聆聽。
三秒的靜默後,那個熟悉的、好聽的男聲響起來:「我願意。」
我向著那聲音的方向,努力地看,努力地看,想要看清此刻他幸福的笑臉。
大概是上帝太仁慈吧,這一刻,我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他好看的、溫潤的臉便慢慢映進我的眸子裡。
我輕聲對自己說:「安冉,你做得對啊,你看,此刻他是幸福的。」
我的眼淚在這一瞬間猝不及防地落下來,我低下頭,讓長髮擋住我流淚的臉。
親愛的喬歡,請你相信,此刻,我無法遏制的眼淚不是因為難過,只是因為太開心,只是因為,這一刻,我已然知道餘生要以怎樣的方式繼續愛著你。
這裡,這裡的一切,潔白的婚紗,芬芳的薔薇,碧色的草坪,悠揚的西洋樂。親愛的喬歡,你知道嗎?曾經,午夜夢迴時,無數次這樣幻想過我和你的婚禮,一夢經年。
今夜,我立在人群的最後,看著你牽著女孩的手慢慢走過花團錦簇的拱門,對牧師說,我願意。
那一瞬間,我原本已經模糊的視線突然清晰起來,彷彿那個多年前穿過繁花盛開的庭院,自薄霧中緩緩向我走來的少年早已回到我身邊。
便是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餘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然生活的意義何在。
親愛的喬歡,儘管你已是林慕箏,儘管我已是你的陌生人,可是,只有確定你安好,我的世界才會有晴空。
我抬頭,站在人群的最後,朝著那一片光亮處,朝著他的方向,努力地微笑,微笑……
我看見他微微側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我的方向。然而,來不及看清他的眼神,我的世界已然只剩下一片黑暗……
5
我在醫院醒來,眼前彷彿一片永夜,我就知道我已經徹底看不見這個世界了。
我只是微微側動了一下身體,便聽見江舟的驚呼聲。
「安冉!」他說,「你醒了……」
他的嗓音裡有再明顯不過的哽咽聲。
我便笑著安慰他:「沒事的,只是看不見啊!這樣的結果,其實並不算太壞。而且,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沒事的,江舟。」
他沉默不語。
我猜,他一定在默然落淚。
「江舟!」我若無其事地叫他,「我好餓,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你能去幫我買點吃的嗎?我想吃城郊那家的酸辣粉,你記不記得?以前,喬歡經常開車帶我們去的那一家。」
「好……」他說,「你乖乖在床上躺著,我很快就回來。」
我點頭,豎起耳朵來聽,直到聽見他走出病房,直到聽見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才長長舒出一口氣。
從醫院到城郊的那家酸辣粉店,開車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一個半小時,已經足夠我來實施「逃離」這座城市的計劃。
我打電話給導盲犬訓練中心的負責人,領上我的導盲犬玫瑰,帶著那隻婚禮上隨身攜帶的手提包,來到最近的汽車站坐最快出發的那班無論開往哪個城市的汽車。
手提包裡,除了那張保證我未來生活的銀行卡,只有那幅林慕箏送給我的素描畫。
汽車發動的時候,我給芳姨打電話,告訴她,我要和朋友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歸期未定。
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便立刻有來電打進來,我故意不理,鈴聲便不停地響、不停地響。我知道一定是江舟打來的。
手機鈴聲第七次響起來的時候,我想一想,咬唇接聽。
江舟的焦急的聲音便撲面而來:「安冉,你在哪裡?你怎麼不在醫院……」
「江舟!」我在電話的這一頭輕聲叫他,儘量用輕快的語氣說,「我走了,你不要找我啊,因為反正你是找不到的。嗯,我沒有坐火車也沒有坐飛機,所以啊,你想通過身份證是查不到的。而且,其實我自己也是隨便上了一輛長途汽車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車要開往哪裡……」
「安冉,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啊……不要跟我開這樣的玩笑……」江舟在電話那頭乞求。
「對不起,江舟。我不能答應你。但是,我保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安冉!」他厲聲打斷我,「你馬上給我回來!我命令你馬上給我回來!你以為你這樣逃避就有用了嗎?不就是眼睛看不見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回來,我陪你,我陪你去看醫生,就算走遍全世界我也會治好你,大不了,我把眼睛給你,不就是一雙眼睛嗎?我給得起。你回來啊……」
他說到最後已然泣不成聲。
「不是逃避呢。江舟,眼睛看不看得見其實不重要的,我一點也不因此難過的。只是……」我靜默一秒,輕聲說,「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那樣一種說法?家養的貓兒,在預感到自己快要死的時候,就會悄悄離家出走,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獨自死去,因為它怕愛它的人看見它離開時的樣子,會難過。」
雖然,我沒有生命危險,雖然,失明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難過的事,可是,我怕林慕箏看見失明的我會難過,即使他其實並不記得我是誰,也可能並不會因為我這樣的「陌生人」失明而難過。
但是,萬一呢?
萬一他因為我而難過呢?
我不願讓他為我難過,哪怕只是一丁點……
但這些話不能對江舟說,我只得深吸一口氣自私地說著謊:「對不起,江舟。我必須要離開這座城市。因為,我怕將來,有一天,喬歡回來看見這樣的我,他會難過,我不想讓他難過……」
「那你就忍心讓我難過嗎?安冉?」江舟失控地在電話裡傷心嘶吼,「你說那隻貓兒是因為怕愛它的人看見它離開時的樣子會難過,才悄悄離家出走。可是,這世上,愛你的人,難道只有他喬歡一個嗎?你讓我這樣眼睜睜看你離開卻無能為力,難道我就不難過嗎?你以為我的心就是石頭做的嗎?就可以隨便敲嗎?就算它是石頭做的,安冉,你回來看看啊,它現在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
「對不起,江舟。你也很好的。只是,很早很早之前,我的心裡就再裝不下第二個人。所以,只有我決然離開,才會有比我更好的姑娘來愛你。那麼,再見了,江舟。」我決然結束通話電話,關機,摸索著開啟車窗,毫不猶豫地將手機扔出窗外。
再見了,這座我傾心熱愛著的城市。
再見了啊,這座城裡,我用生命愛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