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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永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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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對她說的時候,高舉著雙手,儘量不去觸碰她的身體,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將她按在胸口,用盡全力地擁她入懷。我被這樣的念頭折磨的快要瘋狂。

她仰頭望著我說:「我是安冉,平安的安,‘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的冉。那麼你呢?你是誰?」她就那樣歪著頭笑笑地看著我,滿心期待的樣子。期待著,我說我是喬歡。

那樣跨越了900個日夜飽含思念的、滿心期待的眼神啊,只是看一眼,便足已讓人痛徹心扉。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大概,也就是在那一刻,有了鐵石心腸起來的勇氣的吧。

對不起,安冉,不是不愛你,正因為太愛你,所以這一刻,要冷酷無情地撇清與你的關係。

我決然掰開她環住我的腰的手,用殘忍的、只有陌生人之間才有的禮貌又疏離的語氣對她說:「你好,我是林慕箏。」

她當然是不信的。就像她說的,她那樣瞭解我,又怎麼會認錯人呢?

那一刻,我的心裡,有欣喜,有痛楚,更有憐惜,更多的是無能為力的酸楚。

是啊,我的七七,就算我已經改掉了所有的習慣,就算我磨掉了額頭上的傷疤,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說著怎樣殘忍的話,她總是一眼就能認出來我呢。

而我呢?卻不得不將她的心一傷再傷。

為了讓她接受我只是陌生人林慕箏,我用盡一切辦法,我甚至提前請來在日本認識的唯一可以信任,也是唯一知道我整個復仇計劃的好朋友簡塵,要他時刻準備著當安冉來找我時,適時出現,替我證明我就是林慕箏而不是什麼喬歡。

然而,即便是這樣,那個執著得令人心疼的女孩她仍然不肯就此放棄,她認定我就是喬歡,認定我是因為有什麼苦衷才假裝不認識她的。即便被我一再傷害,卻仍然願意相信我那樣做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

那樣瞭解我又信任著我的安冉啊,讓我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我清楚地知道,要不了多少,她可能就會發現我的秘密。

所以,當她請來我的昔日好友費浩然,想要證明我是喬歡時,我便趁機向同樣可以信任的費浩然和盤托出,我告訴他我必須要假裝失憶的理由,我告訴他我向江家復仇的原因,我請他幫我說服安冉,讓她相信我不是喬歡。

慶幸的是,我沒有看錯人,費浩然二話沒說就同意幫我,即便他那樣愛著江家人江碧。

然而,即便我那樣冷酷又無情,那個倔強得讓人心疼的女孩她仍然不願意相信我不是喬歡。而此時,江父似乎對我已起了疑心,還有那個經常偷偷跟蹤安冉來到畫室附近的江家人江舟,我更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所以,當她泣不成聲地當著我的面念起那封我寫給她的情書時,當往事歷歷在目令我忍不住在她面前落下眼淚時,我才悚然醒悟,我這樣優柔寡斷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危險與痛苦。

因此,我狠下心來,面冷心硬地說:「真感人。那個叫喬歡的人,他一定很愛你。真希望我是他啊,可惜,我不是他。」

後來,為了徹底傷透她的心,我還做過什麼?

我對她說:「安冉,就算我真的是喬歡,我真的是假裝不認識你,那又怎麼樣呢?那隻能說明我已經不愛你了啊!一個曾經愛過你的男人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還假裝不認識你,那只是因為,他覺得你是他愛情和婚姻道路上的阻礙!你又何必再這樣死纏爛打呢?」

我甚至對她說:「即便我是失去記憶的喬歡,你和江碧於我的區別是,現在,我愛的人是江碧,不是你。所以啊,不管我是失去記憶的喬歡,還是假裝不認識你的喬歡,還是陌生人林慕箏,唯一的共同點是,你再不是我愛的那個人。」

後來,我常常想,我那樣傷害那麼愛我的她,大概以後是會下地獄的。

可是,安冉,我不後悔啊!

為了護你周全,就算是下地獄,又有什麼關係呢?

5

後來,安冉就在江家看見了我和江碧在一起的情形。

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她呆呆地立在雨幕裡,腳下是被她失手摔破的江家收藏的「流雲殘香」,她透過雨簾長久又專注地看著我,目光裡滿是令人心碎的哀傷。

我的心痛得彷彿快要停止跳動,卻為了不讓江碧發現安冉,只能將目光自她臉上一帶而過,不作絲毫停留,彷彿沒有看見她一樣,繼續轉頭與江碧談笑風生。

她還是知道了那個我將與江碧結婚的訊息。

再後來,她闖進畫室,拉我去喬宅,也就是在那裡,江碧突然出現,將她拉到隱秘的地方悄悄說了很久的話。

我雖然不知道她們具體的談話內容,但我知道,江碧一定告訴了她,我就是在臨床實驗中失去記憶的喬歡,並且她肯定向安冉強調了,一旦我過去的記憶被喚醒就可能有生命危險這一點,因為我發現從那天之後,安冉開始躲著我。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安冉沒有再來過畫室。

我的情緒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我不知道安冉如果真的相信了江碧所說的一切,她會是怎樣的心情,大概總歸是痛徹心扉的吧。

曾經,因為愛,她那樣拼命地想要抓住我不放,現在,她選擇決然放手,同樣是因為愛,只因為她相信了那個「喚醒我的記憶可能會危及我的性命」的訊息。她寧願自己獨自承受一切,也不願意讓我有一絲危險。

那樣不惜一切愛著我的女孩啊,我開始徹夜擔心她,終於忍不住去了她從學校回喬宅必經的那條路上等她。

熙來攘往的人群裡,她朝我慢慢走過來,站在我的面前,像陌生人一樣與我打招呼。

她說:「嗨,你好,林慕箏。」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主動地、心甘情願地叫我林慕箏。

我當然知道,那一刻,她的內心有多麼痛苦與掙扎,明明喜歡的人就在她面前,她卻要假裝彼此之間只是陌生人,表面仍然雲淡風輕地叫我林慕箏。

大概,便是那時,那個我早已經下定的決心,那個為了確保她的安全,要將她拒之於千里之外的決心,不自覺地便被輕易動搖了。

就在她輕聲叫我「林慕箏」的那一刻,那種巨大的恐懼感自我內心深處不斷地蔓延上來,緊緊地扼住我的喉嚨,令我不能呼吸。那一刻,我惶恐得無法呼吸,彷彿下一秒我真的就要永遠失去她了一樣。

那一刻,我什麼也顧不得了,我只知道驚慌失措地抓住即將要離去的她,強硬又霸道地命令她以後必須繼續來畫室。

是啊,即便以陌生人的身份相處,即便互不能相認,只要她在我身邊,只要我能看到她,只要能確認她安全,就好了吧!

只是,那樣自私的想法,在親眼目睹她來畫室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與我相處時的痛苦後,終於土崩瓦解。

我在心裡咒罵著那樣自私的自己,喬歡,你就忍心看著她那樣辛苦地、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的感情,假裝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跟你相處嗎?喬歡,你就忍心為了自己想要見到她的私心,而一遍一遍地用感情來凌遲她嗎?

我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殘忍,我當然是不忍心的。

於是,我對她說:「不要再等了,那個人,你……你不要再等他了。」

以前,是我太貪心了吧,我總以為,確保她安全以及復仇之後和她團聚,兩樣我都能做到。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如此。

但如果,這兩樣只能選其中之一的話,我當然會毫不猶豫地選「確保她安全」。

我此生所願不過是想讓她幸福快樂地活著,至於,她跟什麼人一起幸福快樂地生活著,那個人是不是我,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所以,對不起,安冉,我不能遵守那個會永遠牽住你的手的約定了。

對不起,安冉,從這一刻開始,我要先放開你的手了。

於是,我殘忍又決絕地說:「如果,現在的他還愛著你,他其實也不願意看你這樣苦等下去。你應該有你這個年紀該有的斑斕人生,而不是終日鬱郁苦等一個人。如果……如果我是喬歡,我不願意看見你這樣……」

我這樣說,不過是因為,我知道,只要我說這是喬歡的願望,無論那個願望是什麼,即使那個願望是讓她不要再等喬歡,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果然,她說:「如果這就是他的心願,那我會竭盡全力替他實現。」

雖然,這樣的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但那一刻,我似乎聽見了自己極細的心臟碎裂的聲音,左胸腔裡疼至一片麻木。

親愛的安冉,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你那樣愛著我,愛到只是聽說那是我的願望,便欣然應允放棄那個你固守了兩年多的堅持。

因為愛我,所以兩年多來一直堅定地等著我,因為愛我,所以欣然同意放棄固守了九百多個日夜的執念。

那樣令人心疼的安冉啊,那一刻,我多想擁你入懷,原諒我卻只能將舉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對不起,安冉。但是,請相信,我這樣做,也是愛你的一種方式。

6

後來,很久很久之後,每個無眠的夜晚,我便會想起那個飄雪的冬夜,她踏著風雪而來,默然與我一起聽完同一首歌。

現在想來,那時,她是來與我告別的,用一首歌的時間。

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我獨自留在畫室,久久不肯離開,只因為,那樣漫天耀眼的雪,令我想起第一次遇見她的情形。

那是我14歲那年的雪夜,我悄悄地跟著安然來到彼岸巷,漫天大雪裡,那個小小的院子裡,有臘梅的幽香溢位。她穿奶白色的羊絨大衣,戴雪白的絨線帽子,像個小小的雪團,自鋪滿落雪的走廊下奔出來,叫安然「姐姐」,眨著大眼朝安然吐一吐舌頭說:「不戀愛的人是可恥的,簡直人神共憤。」

俏皮又可愛的樣子。

我糟糕的心情,便在那一刻無端地、神奇般地好起來。那一刻,我便記住了那個「小雪團」,安冉。

後來,很久很久之後,回想起來,大概便是在那一刻,已然一見傾心,再難忘卻。

安冉,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安然和喬琦逸舉行婚禮的四年前,我已然遇見你,在那個飛雪如花的冬夜。

所以,當我立在畫室前,迎著紛揚大雪細細回想著我與她的第一次相遇,而她突然就奇蹟般地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幾乎以為那只是一場我的美夢。

然而,她卻走過來,一直走到我面前,什麼也不說,只是輕輕摘下我的耳機,與我分享那首《至少還有你》。

林憶蓮的嗓音聽起來嘶啞又悲傷,但我卻彷彿只聽見我身邊那個瘦弱的、卻那樣堅強的叫安冉的女孩內心悄然哭泣的聲音。

我用力握緊拳頭,默不作聲,強迫自己盯著黑暗的虛空裡不去看她的臉,左胸腔裡撕心裂肺得疼。

所以,在最後的最後,當她哽咽著跟著哼那句:「我怕時間太慢,日夜擔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時,我終於忍不住不顧一切地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可是,我什麼都不能說。

所以,最終,我也只是笑望著她,模稜兩可地說:「很多年前,也是像這樣大雪紛飛的月夜,我遇見了我喜歡的女孩。我一直記得那晚的空氣裡滿是臘梅的清幽……」

我那樣說的時候,分明看見她的臉上有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

我那樣難過,可是,親愛的安冉,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那個女孩,她就是你,就是你啊,七七。

那晚,你踉蹌而去,我立在茫茫大雪裡,站成一尊雪人,直到路的盡頭再也看不見你的身影。

後來,每每想起那個冬夜,我才知道那個清涼異常的雪夜於我而言有何等的意義。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雪花曼舞的冬夜,我穿過大半個城市,與你相遇;很久很久以後,你踏著風雪而來,用一首歌的時間與我告別。

只是,那時的我並不知道,我可能將永遠失去你了,在這最初和最後的雪夜。

7

如果不是那次在地鐵車廂裡的突然相遇,我大概永遠不知道那個「遠離她便是最好的愛的方式」的決定是多麼自私吧?

我看到她的畫本,一頁一頁都是我與她的快樂時光,明明是幸福的畫面,卻彷彿一筆一筆用她的心血描畫而成一般。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戳了一個洞,「呼呼」漏著風,也便是在那一刻,我恍然明白,曾經的我,曾經那個讓她不要再等下去的我,有多殘忍。

「等待喬歡」已然成了她堅強生活的唯一支撐,我又有什麼權利可以剝奪她的唯一的期望呢?

即便,即便我是喬歡也沒有這樣的資格。

我不敢想象她那時候答應我不再等下去的心情,我的心疼得像是被人揪起來,我說:「我以前說錯了。以前,我叫你不要等他。但是,這個人……畫裡的這個人,他對你很重要對不對?」

她不說話,晶亮的眼睛裡便起了一層濛濛霧氣,我就知道了她的答案。

我說:「安冉,我錯了,你要繼續等他,他會回來。」

是的,七七,我向你保證,用生命向你保證,即便粉身碎骨、體無完膚也要竭盡全力除掉江家,確保你安全。然後,安然無恙地站到你面前,輕輕對你說一聲:「七七,我回來了,我回來履行我對你的諾言了。」

你,一定,會等我的吧,七七。

我無比期待地望著她,她輕輕點頭說:「好。」

我便安了心,低頭繼續翻看她的畫,她卻突然搶過畫本,倉皇而逃。

我因為她的異常舉動而忐忑不安,回到畫室,推掉所有的事,將自己關在畫室裡,用整整一天、一筆一筆畫她的肖像畫。

她的樣子早就深深刻在了腦海最深處,根本不需要想,只是捏起畫筆,筆隨心走,她微笑的樣子便已躍然紙上。

那個陽光明媚得直晃人眼睛的下午,我呆立在畫室裡,看著她的素描畫,囈語般輕聲說:「安冉,等我啊,很快,很快我就會回來,回到你身邊。」

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誓死也要回到她身邊的決心一般,我提筆在那幅素描畫的背面匆匆寫下那句誓言一般的話:願拼盡此殘生,換你一世平安。

落款是我原本的名字,喬歡。

是的,七七,我喬歡啊,願意拼盡此殘生,也要換你一世平安。

第二天,我在悽清的陰雨裡來到喬宅,將那幅裝裱好的她看不到任何字的素描畫遞到她手裡的時候,我的心裡居然有一股莫名的喜悅。

那一刻,我是真的認為,要不了多久,我便可以徹底擊垮江家,將江父送進監獄,然後,回到她身邊,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我以為,只要我與江碧那場掩人耳目的婚禮順利舉行,要不了多久,這一切,都會按我的計劃一一實現。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的心裡便有抑制不住的喜悅滋生出來,她卻彷彿急於將我趕走。

她從我的手裡接過畫說:「好,謝謝,那麼,再見。」

她不等我回答,轉身就欲關門。

大門快要合上的瞬間,我看見她泫然欲泣的臉,我突然反應過來,她是因為我即將要舉行的婚禮而難過。

即便那場婚禮只是為了掩江家人的耳目,即便那只是計劃的一部分,但對於她而言,卻是致命的傷害吧。

於是,我在門外急切地說:「安冉,一週後,我的婚禮,你一定不要來。」

七七,一定不要來。這樣,就可以跳過那件可能傷害你的事件,然後,直接進入,我和你團聚的美好結局。

可是,後來呢?

後來,你卻偏偏來到我和江碧的婚禮現場,還被保安攔在了門外。甚至,你還把我看成了江舟。當時我就看出了你的不對勁,卻被人急急地拉走,來不及深究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果然,後來我就聽說你在我和江碧的婚禮上暈倒了,又聽說你失了明,再也看不見,最後,聽說你獨自遠走,可能再也不回來。

安冉,你知道我聽到這一切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痛嗎?

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了你,我現在忍辱負重做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啊!

江宅已漸漸遠去,我猛然踩下剎車,伏在方向盤上,眼淚徹底模糊視線的那一刻,卻嘶啞著嗓子哭不出任何聲音。

撕心裂肺的疼痛裡,我突然醒悟過來,人生在世,是否大仇得報,是否平安喜樂,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自己愛的人相守在一起,不浪費一分一秒,相守到生命的最後一秒。即便下一秒就會死去,也毫無遺憾。

然而,等我明白這些,我愛的人,她已消失在遠方。

直到痛徹心扉,才知追悔莫及。

親愛的七七,你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著我的吧?

你會給我機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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