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空一片灰藍,我的世界蕭瑟如秋。
窗上長滿了爬山虎,原本只爬到窗臺,只過了一個月,竟然爬滿了整個窗戶。
有些葉子趴到了我的書桌上,悠閒地曬著太陽。我總是很不耐煩地把入侵我地盤的葉子扯掉,然後從視窗扔出去。
「哥,你的作業做完了嗎?」細弱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說話的是我的妹妹,秋裳。
秋裳總是梳著兩條辮子垂在肩上,辮尾綁著灰藍色的綢布。她穿的長裙子也是灰藍色的,是福利院的媽媽用舊窗簾縫的。她說她很喜歡窗簾布,我無法瞭解她是不是在撒謊。不過每當我看著瘦弱單薄的秋裳,心裡總會很難受。
10年前,我第一次遇見她。
那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雨,她渾身溼透,被院長抱了回來。那個時候她才5歲,牙齒缺了兩顆,細聲細氣地叫我哥哥。
她還說:「我叫秋裳,秋天的衣裳。」
其實那天我在等我的親生父母。院長說,我的父母找了我很多年,終於找到了這家福利院,他們要接我回家。福利院的媽媽幫我收拾好了東西,我穿著肥大的白褂子站在灰色的小樓外頭,望眼欲穿地等著我的爸爸媽媽。
等到半夜,電閃雷鳴,卻只等來了瘦小的秋裳。
那天晚上,他們在來福利院的路上發生了車禍,當場死亡。秋裳被他們護住了,倖免於難。
院長說她是我的妹妹,以後,就和我住在一起了。
我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眼眶裡欲滴未滴的淚珠,突然感到很絕望。本來以為我可以回家了,可以有爸爸媽媽了,可是命運偏偏要捉弄我,讓我年僅7歲的心靈上多了一副重擔。
我有些討厭她,為什麼爸爸媽媽丟棄我,寵愛她?我甚至常常粗暴地對她說:「走開,我不是你哥哥。」
她很愛哭,可是哭完了又來扯我的衣角撒嬌:「哥哥,你帶我去玩蹺蹺板吧!」
如果我不去,她又接著哭。
我說她不是秋天的衣裳,是秋天的悲傷才對,不然哪來那麼多眼淚!
有一天,她半夜被噩夢驚醒了,穿著雪白的睡裙跑到我的床邊喃喃細語:「哥哥,你很討厭我吧?是我害死了爸爸媽媽。如果那天不是我非要吃冰激凌,我們就不會走那條路了,也就不會出車禍了。如果爸爸媽媽沒有死,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多好啊……」她說著說著,伏在我床邊嚶嚶地哭泣起來。
我將臉埋在被子裡,用手背悄悄地擦眼淚。
其實她有什麼錯呢?如果不是為了找我,他們根本不用開那麼久的車來到這裡,也不會發生車禍了。
事情再壞也會有好的一面,雖然家沒了、父母沒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誰,而且不再是孤單一人,我還有秋裳啊,她是我妹妹。
後來,我努力保護秋裳,不讓別人欺負她。
她很快樂,笑眯眯的時候,眼睛裡總是閃著光。
「哥,晚上還要去訓練呢,你又不做作業,明天交什麼上去啊?」秋裳又在我身後嘮叨了起來。
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你幫我做啊。」
「我才不幫你做壞事。」她生氣地瞪著我,瘦小的臉只有巴掌大,偏偏氣鼓鼓的。柔弱的秋裳也只會跟我生氣,她身體不好,我總希望她無憂無慮,可學習這回事,我真是有心無力。
我合上書本,伸了一個懶腰:「我出去踢球了。」
福利院只有兩棟樓,前面那棟灰色的是辦公區,後面這棟三層的老房子才是我們的宿舍。聽說這裡以前是教堂,戰爭時期收留過很多孤兒,後來就慢慢變成了福利院。不過教堂的主樓只剩下了殘骸,勉強可以進去看看,還能看見耶穌痛苦地掛在十字架上。
福利院裡的孩子喜歡在教堂裡玩捉迷藏,在教堂旁邊的草地上踢球。我換上球鞋跑到那兒的時候,一群孩子歡呼起來。
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球的小七傻呵呵地衝我笑著:「東東哥哥,加油。」
「小七,曬不曬?進去找秋裳姐姐玩吧!」
「不,不曬,我要看東東哥哥踢球。」他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嘴形,說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話。
我叮囑他:「要是熱了渴了就回去,今天的太陽很毒的哦!」
他很聽話地點頭,一面衝我拍手傻笑。
其實福利院裡正常的孩子差不多都被人領養走了,剩下的都是身體或者精神存在一些狀況的孩子。他們的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每每看見和我一起長大的夥伴多年不變的痴傻笑容,總會覺得上帝不公平。他一揮手,將我們的天空遮蔽成了陰暗的灰色,沒有雨露和陽光,原本就殘弱的花朵只能一天天枯萎下去。
我一直留在這裡是因為秋裳。我和秋裳是並蒂花,誰也不能拆散我們。如果要收養,那就只能兩個一起收養。
可是,沒有人願意要秋裳。
她在7歲那年的秋天生了一場怪病,全身浮腫,整個人都腫得變了形。後來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原發性腎病綜合徵。我看見醫生在講述病理時院長的表情,那種心痛又無奈的表情,預示著我的秋裳永遠失去了健康。
有誰願意收養一個常年靠藥物來維持生命的女孩呢?她可能會發育不良,可能會腎衰竭,可能活不到20歲。她就只剩下我了。
全身浮腫的時候她哭著央求我:「哥哥,我不想死,不要丟下我。」
可是當她出院了以後又會低著頭溫柔地勸我:「哥哥,那家人很好,你跟他們走吧。」
許多次我都想問:「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會哭嗎?」
可我始終沒有問出口,因為我知道秋裳的眼淚有多少,那是滿滿一個秋天的悲傷。
突然間,一個足球從我肩上掠過,擦出一陣疾速的風。我本能地避開球,就聽見對面的孩子在大笑:「東東哥哥,你走神了!」
我抱歉地笑一笑,轉身跑去撿球。剛跑出草坪,忽然看見遠遠的一個人影揮著手臂大喊:「東東!過來一下!」
聽聲音好像是我們副院長姚阿姨,我以為有什麼要緊的事,抬腳把球踢回去,然後朝宿舍那邊飛快地跑。
越接近就越看清了,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那個穿著雪白的t恤套紅色揹帶褲的女孩跟在姚阿姨身後東張西望,像只小兔子一樣不安分。她怎麼會到這裡來?
我頓時剎住了腳步,板著臉慢吞吞地走過去,跟姚阿姨打了一聲招呼後,就很不客氣地看著塗聶聶說:「是你啊,做什麼?」
姚阿姨拍拍我的肩,笑容可掬地說:「東東,對同學禮貌一點兒。她是來給我們福利院送東西的哦。」
我這才注意到姚阿姨手裡拎了一個五顏六色的布袋子,塗聶聶笑眯眯地指著袋子說:「雖然不是新的,但還很好用呢。」
我伸手翻了幾下,看見裡面裝了一堆mp3、mp4、psp,還有掌上學習機,半新不舊的樣子,大概都是被她淘汰的吧!這些富人家的女孩子就是敗家,送這些來又有什麼用?不能吃也不能穿的。
我沒好氣地蹙著眉說:「這都是什麼東西?」
塗聶聶的燦爛笑容立即蔫了下去,愁眉苦臉地瞪著我。
姚阿姨悄悄捏了一下我的手,笑著說:「好了,東東,你看你同學熱得滿頭大汗,帶她進去喝杯水吧。」
好好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就被這麼個紅彤彤的臭丫頭打攪了。我十分不情願地領她到一樓活動室休息。這間屋子很簡陋,不過收拾得乾淨整潔。綠色的牆上貼滿了照片,曾經的、現在的每一個孩子成長的照片都留在這裡,是大家共同的記憶。
我給塗聶聶倒了一杯水,然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雖然才認識幾天,不過她囂張跋扈的樣子讓人記憶深刻。我開學的第一天就只記住了這個穿著一身紅的女孩,在一片藍白校服的海洋裡顯得那麼扎眼。她的表情永遠是一副你惹不起我的樣子,天不怕地不怕,臉皮比城牆還厚。不過每次看見她把老師弄得很窩火,我心裡也有些隱隱的痛快。
現在的她坐在我面前卻很老實,眼珠子老是轉來轉去,扎得高高的包子頭和鮮紅的揹帶褲都顯得她整個人古靈精怪。
她喝了一口水,一本正經地跟我說:「我就是想幫幫你們。」
「謝謝。」我點頭道謝,語氣淡漠。
她蹙起一雙黑黑的眉,嘟著嘴問:「嗯……你現在有時間嗎?」
我反問:「要幹嗎?」
她有些忸怩,撓著頭說:「我想送一雙球鞋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沒鞋穿啊!」她剛說完,視線驀然停留在我的腳上,然後懊惱地撇著嘴。
我好笑地搖搖頭:「誰跟你說我沒鞋穿?難道我要光著腳踢球?」
她吁了一口氣,氣勢有些弱地說:「要不然,你怎麼每天穿拖鞋去學校?」
我兇巴巴地敲著桌子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天熱。你真囉唆!」
瞬間,安靜的塗聶聶暴露出了真實面目。她大概是小宇宙爆發了,跳起來指著我大叫:「你不能拒絕我送給你的東西!快告訴我你穿幾碼的鞋子!」
我難道還沒有權利拒絕她的濫好心?
當即,我就扭開頭說:「我不會要的。」
她執拗地說:「我不管,反正我就要送給你,至於你穿不穿我才不管!」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厭惡地盯著她:「喂,你有病嗎?錢多啊?」
她突然轉身跑了出去,連帶倒了椅子都不扶起來。我追出去就看見那紅紅的影子在樹木的綠蔭下越變越小,於是只好衝著她的背影大喊:「你以後別再來煩我了!」
斑駁的紅色圍牆上爬滿了青藤,有些藤上開了花,一朵黃一朵白,點綴在其中很漂亮。尤其是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灑在這片牆上,彷彿打上了華美的燈光,這裡就成了這些毫不起眼的野花的舞臺。
我拎著包站在福利院外面等車去跆拳道館,公交車還沒來,倒是一輛計程車急匆匆地停在了我面前。車門一開,就看見一袋接一袋的東西往外頭扔,扔完了,人也跳了下來。
塗聶聶像剛打完仗一樣灰頭土臉,劉海都汗溼了,可是臉上的神情分外得意,兩隻手反扣在背後抑揚頓挫地說:「從40碼到44碼,一共5雙鞋,總有一雙適合你,其他的就送給福利院的其他男生。憂鬱的藍,我這是學雷鋒做好事,你不能拒絕我的好心。」
我低頭掃了眼鞋盒上的logo,這牌子價格不菲,看來塗聶聶真是個敗家女。
一聲剎車響,公交車來了。我不理會塗聶聶,三兩步跳上車。
塗聶聶隔著車窗朝我大喊大叫:「喂!你怎麼走了啊?你別走,把這些鞋子拿進去啊!」
「我還要去上課,你自己拿吧。」這句話剛說完,車就開走了。我也沒回頭看她,只有她這樣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才會這麼遊手好閒,沒事找事,我沒工夫陪她瞎鬧。
電風扇在床尾呼呼地轉著,風向擺來擺去,吹得床單和窗簾時不時飛起來。
我剛洗完澡,頭髮上還滴著水。我坐在床邊盯著那雙鞋看了一會兒,不愧是敗家女買的,鞋底的標籤上打著價格:¥668。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把那些鞋子拎進來的,反正姚阿姨很高興,還來跟我打聽塗聶聶的名字,說要往學校裡寫表揚信。
我嗤之以鼻,把鞋踢進了床底。
秋裳抱著臉盆從外面回來,把洗好的衣服晾在視窗,突然神秘兮兮地轉過頭來問:「哥,今天來送球鞋的那個女生是誰呀?」
我想起塗聶聶那張飛揚跋扈的臉,不屑一顧地說道:「是我們班裡的同學。」
秋裳很八卦地問:「她喜歡你嗎?」
我抓起毛巾擦了擦溼溼的頭髮,嘟囔道:「她家有錢有勢,她喜歡我什麼?」
「她來找你的時候我在陽臺上看見了,穿著白t恤、紅色揹帶褲,很漂亮啊!」
我鄙夷地撇撇嘴,望了秋裳一眼:「小孩子,你懂什麼叫漂亮呀?」
秋裳溫柔地笑了,脫了鞋子窩在床上,眼睛一眨一眨望著我問:「哥,我漂亮嗎?」
我脫口而出:「我妹妹當然漂亮。」
秋裳抿著唇,笑彎了一雙星眸:「可是他們說那個女生比我漂亮。」
「傻瓜,她再漂亮也不是我妹妹。」我走過去撫了撫秋裳的頭髮,又拉開床頭的抽屜檢查藥瓶,「這個季度的藥快吃完了,該去醫院做檢查了。」
「哥,我現在好多了,好幾年都沒事,可能不用吃那麼多藥了呢。」
「要聽醫生的,檢查了再說。」我輕聲哄了她幾句,熄了檯燈回自己床上睡覺。
夜靜了,知了還一陣強一陣弱地叫喚著。一點點螢火從窗外飛進來,在天花板上停住了,好像夜幕裡的星星。回想前幾年秋裳突然發病的時候,我以為她就快死了,每天跪在那座破教堂裡求耶穌保佑她,我甚至願意代替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
可是越長大越明白,上帝永遠不會保佑秋裳,能保護她的只有我。
已經是開學的第四周了,天氣還是那麼炎熱。
我斜揹著書包跨上校車,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前排的塗聶聶。她穿著一條紅碎花的雪紡連衣裙,梳著齊眉的劉海,腦袋上頂著個包子頭,腳下穿了雙類似芭蕾舞鞋的紅布鞋,優雅而豔麗,令我想起了那個叫《紅舞鞋》的童話故事。
塗聶聶難得沒看見我,很開心地在和旁邊的男生說笑。我留心瞥了一眼,那個男生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
上回塗聶聶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牽著人家的手在學校轉了一圈,我還以為那個斯文的學習委員會被她嚇跑,結果好像有點兒出人意料。他對塗聶聶仍然很有禮貌,甚至還想和她加入同一個學習小組。不過他不夠了解塗聶聶,普通的學習小組怎麼能滿足她那顆膨脹得快要爆炸的心?
我在他們後排坐下,然後聽見塗聶聶唧唧喳喳地說道:「我數學不好,物理不好,化學不好,生物不好……」
我一手支著下巴想,她還有哪一樣是好的呢?
「你看,我根本沒有特長,所以為了不拖累你們這些好學生,我決定加入體育小組!」
「體育……」學習委員當然很驚訝,不過他表達驚訝的方式和塗聶聶不同而已。
「是啊,所以你別管我了,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吧!」
「好吧……」學習委員勉為其難地點了頭,而且聲音裡還透著失望。
週一是升旗的日子,班主任總是來得特別早。
當我走到教室門口,就看見李老師把塗聶聶逮住了。她板正的臉拉得很長,很嚴肅地衝她訓話:「塗聶聶,你怎麼又不穿校服?你知道你一個人對我們班級造成了多壞的影響嗎?」
塗聶聶舉著手小聲說:「我的校服掛在陽臺上被貓抓破了。」
李老師厲聲問道:「怎麼沒抓破你的紅裙子啊?」
她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我的紅裙子是掛在衣櫃裡的。」
李老師緊緊皺著眉頭,推她進了教室:「等會兒升旗你不準去,就待在教室裡!」
「哦。」她溫順地點頭,像只犯了錯的小貓咪。
其實外表的溫順都是假象,她內心裡住了一隻抓耳撓腮的猴子。
我尾隨她進了教室,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突然掉頭正對著我,指著我的腳問:「你怎麼又穿拖鞋?我送你的新鞋呢?」
「你送的我就必須穿嗎?」我嗤笑了一聲,越過她往前走。
「喂!」塗聶聶氣惱地揪住我的胳膊,大喊,「老師,費東藍穿了拖鞋,他也不能去升旗!」
李老師銳利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我的腳上。我無奈地低頭掃了塗聶聶一眼,幸好我本來就不想去升旗,不然我可以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出去扔了。
李老師在門口喊道:「費東藍,你也留下來。其他同學都下去排隊!」
塗聶聶神氣地叉著腰站在我面前:「哼哼,誰叫某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是什麼電視劇裡學來的臺詞?
我忍不住嘲笑起她來:「同學,你這是在演戲嗎?」
塗聶聶跳上課桌坐著,兩條細細的腿在空中晃盪。她腳上的紅鞋子忽而揚起,忽而落下,像跳舞一般優雅。
我心血來潮,好奇地問她:「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紅色?天天穿得紅彤彤的!」
她很認真地回答:「因為好看啊!紅色是最高貴、最熱鬧、最漂亮的顏色,要不然古時候的新娘子怎麼要穿紅嫁衣,坐紅花轎呢?」
我不以為然地說道:「外國的新娘子還穿白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