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在聽天方夜譚,遲鈍地「啊」了一聲,又遲鈍地反問:「為什麼?」
「只要我和誰親近,她就會不高興。就算我對福利院裡的小朋友很好,她也會吃醋,這就是她不正常的佔有慾。因為我的一再縱容,她越來越極端,我本來以為只要順著她就是對她好,所以這麼多年來什麼都順著她,讓她覺得開心。其實秋裳也是很懂事的,她從來不會提什麼要求,很有禮貌也很聽話。可是問題只在我身上,因為她把我們兩個的世界完全封閉起來,當做一個獨立的世界,一旦我要走出去,她心理上會出現失衡,失衡了以後就會做出瘋狂的舉動。」
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茫然地問:「難道她自己沒有朋友嗎?」
「沒有,雖然在學校裡也不會和同學發生矛盾,但是也沒有交到朋友。醫生說,她的全部精神意志都放在了我身上,只要有我在,她就可以很堅強。」
「可是,我沒有打算要從她身邊把你搶走啊!她是你妹妹,你對她再好我也不會吃醋的。」
「她不一樣……」費東藍痛苦地抱住頭,轉身靠在牆上,「這段時間你不要出現了,以免刺激她。」
「哦……」我心酸地點頭應道,連費東藍都不能收留我,那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抬了抬纏滿紗布的手,想起病房裡那個虛弱的女孩,怎麼都不能把她聯想成瘋狂到會傷害人的問題少女。而她始終是費東藍的妹妹,我又怎麼能責怪呢?
我戀戀不捨望了他一眼,拖著疲憊的步子慢慢離開。當我轉身開始下樓梯時,聽見身後傳來無奈的一聲嘆息:「對不起,聶聶。」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湧出來,在這樣寂靜的深夜裡,無處可去。
在爸爸心裡,我根本不重要,他甚至不追出來找我。在費東藍心裡,我同樣不重要,他甚至不問我晚上一個人要去哪裡。兩個我認為最親近的人,並不像我愛他們那樣愛著我。
手機在口袋裡有節奏地震動起來,我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失望地按下接聽鍵。
「喂,方阿姨。」
「聶聶,你在哪裡呢?你爸讓我打了輛車出來找你回家。」
我委屈地嚷道:「他自己怎麼不出來找我?」
方阿姨在電話裡焦急地說:「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忙的,別任性了,你都是大孩子了。你在哪兒?我這裡有樣東西給你看。」
「什麼東西?」
「你上次跟我要的照片啊。」
媽媽的照片?
我心裡巨大的空虛感彷彿一點點被填充起來。
就算今天發生了再不好的事,至少媽媽那裡多了一條線索,或許我可以憑照片和名字找到她呢?
我老老實實站在醫院門口等方阿姨來,寒風吹得臉皮麻木了,連冷都感覺不到。
方阿姨一下車就將厚厚的圍巾掛在我脖子上繞了好幾圈,幾乎將整個腦袋都包住了,又拽著我上車,一邊搓著我冰冷的手一邊說:「你們父女真奇怪,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總是各自生悶氣。」
我流著眼淚沒好氣地說:「他跟我說嗎?這麼多年,除了平時例行公事一樣的噓寒問暖,他還會跟我說什麼話?聶聶,今天吃得好嗎?聶聶,考試考得好嗎?聶聶,錢夠花嗎?他從來不問我一個人在家害怕嗎?過節的時候想去哪裡玩呀?別的同學都可以跟爸媽一起去郊遊、去野餐、去遊樂場,我爸爸連電影都沒帶我去看過一次。」
方阿姨撫摸我的頭,嘆道:「你爸爸是個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人都很忙啊。」
「我知道他了不起,我為他驕傲。」我的聲音被巨大的悲傷哽住了,然後像山洪暴發一樣咆哮而出,「可是……他會為我驕傲嗎?」
方阿姨拍拍我的背,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張巴掌大的照片給我,「這是我託我媽從老宅子裡找出來的,當年他們結婚回老家請客的照片。」
我用圍巾擦了把臉,匆匆忙忙接過照片對著車裡暗黃的光線看。
這張彩照很舊了,邊上有一塊發黃的汙漬,不過照片上兩個人的樣子很清晰:爸爸穿著黑色的西服,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媽媽穿著通紅的旗袍,襯得白皙的皮膚更加細膩。
原來媽媽穿紅衣服也這麼好看……
我心裡突然有了某種安慰,將照片捧在胸口喃喃說:「不知道媽媽這個時候在哪裡?在做什麼?」
方阿姨說:「都那麼多年了,茫茫人海怎麼找呢?聶聶,你這樣的話,你爸爸會很難過。」
總是會有一個人難過吧,不是爸爸就是我。我仔細看著照片,默默地記下我媽媽的樣子,然後將照片塞進口袋裡。
「別讓他知道就好了。」
燈火通明的別墅佇立在黑暗中,像個沉默而目光如炬的男人。
書房的門半掩著,從裡面飄出來濃厚的煙味。
我躡手躡腳推門進去,看見爸爸偉岸的背影映在落地窗上,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經燒到頭了都渾然不知,皮鞋頭上盡是菸灰。
「我回來了。」我站在他身後低著頭說,帶著點兒認錯的態度,嘴上卻並沒有認輸。
爸爸的聲音很低啞:「我從來不知道你對我這個爸爸有那麼多不滿意。」
我揉了揉剛才在外面哭紅的眼睛,小聲說:「你已經很好了,是我不懂事。」
爸爸始終沒有轉身看我,對著窗玻璃說:「我用工作來填充自己,麻木自己,無形之中也忽略了你。不過你真的是我最重要和最親密的人,雖然我不會像別的父親一樣寵愛你,但是我儘量給你最好的生活,這難道不能表達父愛嗎?」
我囁聲說:「可是我會覺得孤獨。」
爸爸扔掉了手裡的菸頭,回頭看著我說:「我也很孤獨。」
我抿著唇忍住想哭的衝動,一字一句認真地說:「如果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孤獨了。」
爸爸皺起了眉,眉間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或許也在反思,給我額度再高的信用卡,給我買再高階的皮靴,給我請再多的家教又有什麼用呢?到頭來,我們倆還是一樣的孤獨。
「聶聶。」他輕聲嘆息,然後朝我伸出雙臂。
我嘗試著到他的懷抱去以同樣的姿勢環抱住他——在小時候的記憶裡似乎曾經有過這樣的溫馨,只是隨著時間的消逝慢慢變得淡了。
是不是人越長大就越喜歡掩飾自己的情感?那還不如當個小孩兒,天真無忌。
爸爸的聲音在胸腔裡嗡嗡震動:「其實這些年我也想找你媽媽,可是她已經跟別人結婚了,找了又有什麼用呢?她有新家庭,有別的孩子,你真的願意去看嗎?我是不敢的。」
聽著爸爸說出這樣怯懦的話,我覺得心裡隱隱作痛。
我以為他無所不能,原來他也有不敢的……
是因為媽媽給他的傷害太大了吧,就算過了十幾年他也不能釋懷……
我帶著濃濃的鼻音笑了兩聲,說:「可能我也不敢吧。」
期末考試已經進入了複習階段,教室裡安靜得出奇。
我望著費東藍的空座位發呆,一節課連一道題也沒解出來。想著他還在醫院裡照顧秋裳,或許期末考試都要缺考了,而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課間的時候偶爾有人起來喝水、走動,有人走到我的課桌前輕聲說:「塗聶聶,第二節課以後要交卷子了,你還一道題都沒做。」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神情平和的邵梧州。他的頭髮在陽光下像染了亞麻色,唇仍然那樣緊緊抿著,就像靦腆害羞的少年。我看了眼空白的卷子,癟著嘴說:「我不想做。」
「不想做還是沒心思做?」
「不都一樣嗎?」
他直言不諱地說:「費東藍請假這些天你都沒心思上課。」
我撓了撓腮幫子,有氣無力地念叨:「怎麼會有心思上課,他妹妹都不知道怎麼樣了……腎病綜合徵嚴重的話會導致腎衰竭,那需要很多錢來做手術。」
「是嗎?」邵梧州微微有些驚訝,「那麼嚴重,他好像沒有和老師說這個情況。不然的話,我們可以發動同學們一起捐款,學校也會重視的。」
「真的嗎?可以讓大家一起捐款?」我眼前頓時一亮,邵梧州簡直是個天使!我高興得跳了起來拽著他的胳膊又喊又叫,「那快點兒捐款吧!」
可能是我的聲音太大了,教室裡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我。邵梧州乾咳了兩聲,低聲對我說:「也不是我們說捐就能捐的,要先和老師反映,然後才能發起捐款活動。」
我不好意思地舉著手對周圍同學說:「對不起,你們繼續做題。」又回頭問邵梧州,「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找老師?」話音剛落,我抽屜裡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上課時間誰會給我打電話?我納悶地拿出手機一看,竟然是方阿姨。
「喂?方阿姨,我在上課啊。」
方阿姨在電話裡的聲音很焦急:「聶聶,你是不是動過你爸爸的銀行卡啊?」
「啊?」我心裡一驚,「他發現了嗎?」
「他問我你最近都去了哪裡?我就跟他說了你那位同學住院的事。」
「糟了……」我慌張失措地掛了線,跟邵梧州說,「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幫我跟老師請個假,說我家裡有點兒事!」
邵梧州一頭霧水,但是仍然很善良地答應了。
我趕去醫院的路上想了無數種可能,最好的結果就是爸爸看見秋裳那麼可憐,不追究我偷錢的事還能幫她一把。當然在這之前我得先跟他道歉,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私自動那張他專門為我開的教育基金卡是不對的。
冷風捲著殘敗的樹葉朝空中揚起來,有的拍打著窗戶,有的落在人們的身上。
醫院裡進出的人都行色匆匆,我張望了一大圈才發現爸爸的車停在那裡,所以確定他已經來了。可是他真的能找到方阿姨口中說的「同學」住在哪個病房?等我到病房門外才相信爸爸的神通廣大,他竟然這麼快就找來了。
潔白的病房裡,爸爸坐在沙發上,費東藍坐在秋裳身邊,兩個人像在對峙一樣。
我衝進去,氣喘吁吁地說:「爸爸,是我的錯,你別怪他們。」
爸爸英氣的眉毛又皺了起來,厲聲質問我:「聶聶,你怎麼可以逃課?」
「我……我擔心你們。」我支支吾吾地說著,更加引起了爸爸的疑心。
他毫不客氣地指著費東藍說:「是他讓你從家裡偷錢的,是嗎?」
「不是!」我斬釘截鐵地喊道,「是我主動幫助同學的!爸爸,你看秋裳病得很厲害,既然可以幫那就幫幫她啊……」
爸爸猝然站起來打斷我:「聶聶,你這麼單純,根本不懂分辨真假。爸爸見過這麼多人,一看就知道你被騙了。三萬塊錢不是小數目,可以報案了。」
「誰稀罕你家的錢?」一直沉默護在秋裳身邊的費東藍陰森森地開口,像有深仇大恨似的瞪著我們,然後從秋裳的枕頭下面拿出一包用塑膠袋捆好的東西扔到茶几上,「拿走!」
爸爸彎腰開啟塑膠袋檢查了一下,將三捆還未拆過的鈔票裝進公文包裡,一邊用冰冷的語氣警告他說:「離我女兒遠點兒。」
我愕然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要如何處理現在的狀況,看著費東藍厭惡的表情和秋裳瑟瑟發抖的身軀,我膽怯地靠近他,拉拉他的衣袖說:「別難過啊,我會再想辦法的。」
費東藍沉默著不看我,曾經我所認為的那張帥氣的臉緊繃著,暗藏著一觸即發般的氣勢。
「聶聶,走!」爸爸絲毫不在乎他,鋥亮的皮鞋叩在地面上嘚嘚作響,一把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執拗地回頭看著費東藍,希望他也能回頭看我一眼,可是直到走出了走廊,我的期望終於全部落空。他沒有追出來給我一個寬慰的眼神,甚至沒有回頭看看我。
我瞪著空洞的雙目,隨著凌亂的步伐在走廊中一點點迷失了自己的心。不知道做的一切是為了誰,不知道喜歡上那個人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