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人急得追上來:「兮兮!兮……」
呼喊聲散落在風中,遠去,模糊,最終再聽不清。
餘兮兮步子加快。
夏季的夜,竟冷得像寒冬。
和餘衛國的關係徹底僵死,當晚,餘兮兮洗完頭沒吹,直接睡下。這一覺輾轉反側,夢境一個接一個,不曾間斷。時而夢見小時候過年,自己騎在餘衛國的肩頭逛燈會;時而夢見六年前,廢棄廠房中,火光,鮮血,黑背的屍體……
天明時分醒來,四肢疲軟頭痛欲裂,嗓子眼兒乾澀澀地疼,是感冒的症狀。她皺眉,強打精神爬起床,沒找著感冒藥,於是喝了幾杯水便出門上班。
一路渾渾噩噩,到基地時,餘兮兮萬沒想到,屋漏竟真的會遇上連夜雨——她剛在椅子上坐下,一個軍犬兵便從門外匆匆忙忙跑了進來,氣喘吁吁。
「餘醫生……」那人喊她,語氣很焦急。
餘兮兮整個人都是昏的,反應幾秒才認出是李成,皺起眉,聲音出口啞得不像話:「怎麼了小李同志?」
李成咬了咬牙,遲疑片刻才道:「餘醫生,嘯天和逐日這兩隻犬,從昨晚開始就出現了腹瀉現象,這會兒都沒好轉。」
「……」餘兮兮一驚,猛地起身往外走,沉聲道,「嚴重麼?」
李成大步跟在後面兒,臉色極難看,「看上去不太好。」
「除了腹瀉之外有沒有其它症狀?」她臉色蒼白,捂嘴咳嗽幾聲,問。
「沒有。」
餘兮兮心頭一沉,腦子裡驀然閃現四個字:藥物中毒。緊接著問:「除了三餐飲食之外,它們有沒有吃過其他東西?」
「……」李成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沒有。」
事發突然又緊急,餘兮兮顧不上自己身體的不適,咬咬牙,小跑著往軍犬生活區趕。進了大門抬眼看,裡頭已經有不少人,除了軍犬兵和另兩個獸醫師外,還有另外幾個穿軍裝的人。
餘兮兮狐疑,低身問:「那些都是誰?」
李成道:「今天剛好有軍分割槽的首長過來參觀,軍區政治處那邊也派了人接待。」皺眉低罵,「媽的,正好遇上這事兒。」
「……」餘兮兮抿了抿唇,撥開人牆往裡面走:「請讓一讓,請讓一讓。」
單間內,兩隻送來不久的防暴犬倒在地上,雙目無神,舌頭耷外邊兒,身軀也在輕微抽搐。周圍一圈兒人,一個穿白大褂的獸醫師正在給兩隻犬做初步診斷。
餘兮兮快步上前彎腰察看,沉聲道:「應該是藥物中毒。」
旁邊的獸醫點頭,「嗯,我剛看了下,判斷是誤服了膽鹼類或者洋地黃類藥物。」然後側目看她,「你是嘯天和逐日的負責醫師,最近給他們用什麼藥了麼?」
餘兮兮道:「這兩隻犬年紀大了,消化不好,我給他們配了一些有助消化的藥物,不可能導致中毒。」
「會不會導致中毒得先檢查,光憑你說可不行。」邊兒上傳出道女人嗓音,語氣尋常,「而且,看你這麼年輕,臨床經驗不足,配錯藥也不是不可能。」
「……」餘兮兮靜片刻,起身,轉頭;英姿颯爽的女軍官端立在人群中,表情嚴肅,一派的剛正不阿。
她淡淡移開視線,「某些人走哪兒哪兒就沒好事,瘟神麼。」
陳梳笑了下,並未做聲。
很快便有軍犬兵把嘯天和逐日吃的藥物送了過來,之前那位女獸醫接過來,眯眼端詳一番,又聞了聞,忽的臉色微變。
餘兮兮皺眉,「怎麼了?」
女獸醫囁嚅了下,低聲:「餘醫生,這是硫酸阿托品,膽鹼類。你是不是拿藥的時候弄錯了……」
她驚愕:「什麼?」拿過藥片細細一看,瞳孔驀的收縮,「這不是我配的藥,我配的明明是乳酸菌片……」
陳梳冷笑,「早就說了,實習期的助理醫師怎麼能帶犬隻呢,你們基地的領導對你可真夠放心哪。」說著便側目看向衛生隊的隊長羅大偉,「羅隊,你手底下的人。這事兒恐怕得嚴肅處理吧。」
「……」羅隊長臉色鐵青,唇緊抿,沒有說話。
李成有些慌了,道:「陳少尉,餘醫生平時工作認真負責,我相信她不會這麼粗心。這件事還沒弄清楚,您讓羅隊怎麼處理?」
羅大偉卻擺了下手,「別說了。」然後看向一旁的小姑娘,遲疑道,「小余,嘯天和逐日都是你手上的犬,這件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很明顯,敵人有備而來。
片刻,
「羅隊放心,我不會讓您為難的。」餘兮兮面色冷靜,說完,脫下白大褂扔在了桌上,衝陳梳揚了揚眉,用唇形道:「這筆賬,給老子記著。」
這目光陰沉銳利如刀似劍,陳梳心頭髮虛,清了清嗓子移開眼。
她扭頭走了。
一切都拋在了身後。
山狼從鐵欄背後目送她遠去,良久,蜷起四肢趴成一團,眼眶微溼,嗚嗚地叫了幾聲,不知想表達什麼。
石川峽今天大雨。
傾盆倒似的,從天擦亮開始下,一直到傍晚也不停歇。整個縣城像被泡在了雨水裡,滿片天地顯得病怏怏的,沒有色彩,也沒有生機。
晚上八點左右,天完全黑下,這裡是雲城和外省的交界帶,位於山區,天空也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澄淨,幽藍。沒雨的夜晚,繁星如畫是最常見的景緻。
雨幕下,一輛重型軍卡從大路盡頭馳來,顛簸搖晃,引擎聲嗡嗡劃破寂靜。
秦崢坐副駕駛室裡抽菸,面無表情,目光冷淡看著窗外,遠處,山脈輪廓在雨夜中起伏。
雨天,土路泥濘坑窪,從野外實戰區開回來,比平常多用一小時。滿身汙泥的戰士們頭靠車皮休息,太疲累,整個軍卡靜極了。
不多時,車開到駐地門口,雨勢終於小下來。
秦崢叼著煙,隨手把外套甩肩上,覺得熱,迷彩t撩起半截透風兒,鼓凸分明的腹肌汗涔涔地反光。
車馳入,一個高大哨兵抬手敬了個軍禮,然後上前幾步,敲了敲車窗:「秦營長。」
「……」車窗落下來,男人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有事?」
哨兵聲音略小了些,湊近:「秦營長,有個姑娘找你。」
秦崢眯了下眼,「什麼?」
小戰士撓了撓頭,有點兒尷尬:「她這樣探親不大符合規定。但是下著雨,我們也不好意思趕她走,人家這大老遠的……」
秦崢沒閒工夫聽廢話,打斷:「她人呢?」
「在哨亭裡休息。」
他低聲罵了句,推門下車,大跨步走向哨崗亭。進門抬眼,只見方圓空間裡坐著個小小的身影,揹著包,白襯衣小腳褲,一雙小手捧著個紙杯,頭垂低,聽見腳步聲也沒什麼反應。
秦崢居高臨下盯著她,黑眸不善,語氣極低:「你一個人跑這兒幹什麼?」
那女人惘惘抬頭,雙頰微紅,大眼迷離,看見他後分辨好一陣兒,傻呆呆的。片刻,不知怎麼的,忽然「哇」的一聲哭起來。
「……」他皺眉,覺出不對勁,一把將人拎起來摁懷裡,大手摸她額頭,咬牙切齒:「媽的還在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