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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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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跟她一般見識:「你等一下,我洗個澡,換件衣服送你回家。」

她不想回家去,叫他送自己去城西,車子停下荔,他看著那幢樓直皺眉:「這什麼地方?」

「宿舍,臺裡分的。」

「你不還沒畢業嗎?」

「我在實習啊,跑來跑去不方便,臺裡照顧我,就分給我一間。」

他的車太好,已經有過路的鄰居在回頭看,她急急忙忙要下車:「三哥,我走了啊。」

他一句話衝到嘴邊打了個滾,及時嚥下去。

看她推開車門,他不由追上一句:「你自己小心,照顧好自己。」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她已經三腳兩步跑出老遠了,深秋晨曦裡,她周身蒙著淡淡的陽光,輕盈躍跳,像一隻小鹿般回過頭來,清清脆脆的答他:「誒!」

大四上半學期,課程已經無多,大家都在實習,很少有人回學校去。下午的時候她去拿幾本書,秋天的校園其實很,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發黃,像是一枚枚精心製作的書籤,把綠意褪盡,只餘了秋的脈絡。天氣有點冷,她只穿了薄薄一件毛衣,走在路上,有些吃力,只覺典。

起初她要回國的時候,母親很生氣,父親更不解,但她就是要回來,最後父母終究讓步,附帶條件:碩士學位還是出國念。

她其實心裡很厭倦,哪怕讀到博士又有什麼用,既然已經惹了父母生氣,索挑了自己喜歡的專業。父母安排的學校也不去,偏偏選了這一所大學。校園很小,而且如雲,她很容易把自己湮沒在人堆裡。

她沒有想過會在這裡認識易長寧。

她最小的一位堂兄葉慎宣有個中學同學鄭知衡,也在這所大學,只比她高兩屆,葉慎宣特意打電話拜託他照顧守守,鄭知衡二話不說:「放心,你就是我。」

結果這位鄭大哥真的將她照顧得很好,他是學生會主席,風雲人物,一呼百應,人人都買他面子。她有這樣一位大哥罩著,自打進校門,遇上的最大驚險,不過是在寢室吃糖炒栗子剝出一條蟲子。日子過得平靜又快樂,幾乎都要悶得發慌了。

這天鄭知衡特意來問她:「易長寧來學院講座,你要不要票?」

她問:「易長寧是誰?」

看到鄭知衡的表情她就覺得心虛,但鄭知衡沒有笑話她,簡明扼要地向她概括形容了一下易長寧這個人,豐功偉績她從來這耳朵進,那耳朵出,到最後只記得一個字:牛!

其實守守見過的牛人很多,她一位伯父是導彈制導系統領域的權威,半輩子呆在實驗室和實驗場,主持的研究工程全是代號,都屬國家機密。她遠在國的一個姨夫是世界著名的指揮家,另一個舅舅則是金融理論專家,她還有個表,在華爾街某投行當高管,平日衣冠楚楚,怎麼看就一品貌端正的事業。業餘唯一的愛好是玩滑翔傘,結果玩出個世界紀錄來。至於哥哥們的朋友,那更是形形,什麼樣的牛人都有。比如葉慎容一發小是搞網際網路的,不到三十歲公司已經在納斯達克上市,名字閃耀著金光,照片一搜出來一大堆,底下還永遠有一票小生痴尖叫。再比如葉慎寬有個關係特鐵的師兄,居然會八國外語,其中拉丁文與希臘文更牛到在國內首屈一指的地步。

易長寧牛在是科技新貴,他那天的演講的主要內容是數字電視及傳播展望,他口才極好,旁徵博引,又詼諧幽默,滿禮堂的莘莘學子聽得津津有味。只有守守時不時打斷聽得入神的阮江西:「為什麼現在的科技新貴都這麼年輕這麼帥啊?」過了一會兒,又對江西竊竊私語:「西子,為什麼這世上有人穿白西服都這樣好看?」

江西實在忍無可忍,在紙條上寫了「痴!」兩個字推給她,守守頓時有「知音少,絃斷有誰聽?」之恨,再不睬江西,目不轉睛盯著易長寧一舉一動。真的,白西服這樣令人髮指的衣服,連招搖如葉慎容都輕易不會嘗試,而穿在易長寧的身上,竟然直教人想起「白衣勝雪」。而他發線烏黑濃密,一張臉,真真劍眉星目,嘴角微抿向上一勾,便是個明朗如朝陽的笑容。

最後演講告一段落,主持人上臺來,本來主持人是播音主持系的師兄,平常也是挺瀟灑挺周正一人物,但往易長寧身邊一站,氣質啊,整個氣質都不一樣。

守守想起小時候讀《世說新語》,中間有一段,「魏明帝使後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依玉樹’。」頓時覺得古人的形容真是應時應景,看主持人與易長寧站在一起,可不是蒹葭依玉樹?

易長寧當然就是那株翩翩玉樹。

偏生他今日又穿白,禮堂臺上一圈投燈打在他頭頂,淡淡金的光束,將他整個人都籠在其中,有一種近乎虛幻的俊逸。而他微側著臉,對公眾微笑,幾乎完得不近真實。守守心裡怦怦的跳,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彷彿從前就見過,其實並沒有,但她明白,就是他了。

後來提問時間,照例傳紙條上去,各各式的問題,她都並沒有聽進去,只心不在焉,託著下巴看著易長寧。

他有不經意的小小習慣動作,比如回答某些刁鑽的問題前,略一沉吟的時候會微微皺眉,然後眉心就會有細小的紋路,守守發著呆,想,誰會那樣幸運,能夠伸出手去,撫平他眉心的那細紋呢?

她沒有發呆很久,因為主持人念出了一張提問的紙條:「易先生,從禮堂目前所採用的、貴公司傳送直播訊號的led屏上看,效果的確很清晰。因為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你的眼睫毛那麼長,又那麼翹,我很想知道,能不能放上去一根鉛筆……」

整間禮堂早已經鬨堂大笑,不少生已經笑得東倒西歪,還有人在拍巴掌,也有人拍桌子,這才是學院的傳統風氣,活潑而古靈精怪,劍走偏鋒得恰到好處。

易長寧仍是那種明朗而從容的微笑:「這件事情我從沒有試過,所以不知道答案,我一貫信奉實踐才能獲知準確結果。」

然後他取出一枝銀簽字筆,不慌不忙往眼睛上比去,全綵的led屏非常清晰,清楚的看到特寫,他微閉著眼睛,整間禮堂幾乎可以看見每一根睫毛滑過銀筆身,而他的笑容在這一剎那稚氣如同天真。

禮堂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後來某一天,守守終於將易長寧的這支筆據為己有,其實她也有這個牌子的筆,是葉慎寬送她的。葉慎寬一直用這個義大利牌子的特製鋼筆,比所謂商務精英人手一支的萬寶龍更貴,好處是極少有人認出來。葉大公子的口頭禪是,錢要調,要得人炕出琅叫真錢。

易長寧的這支筆身稍有點粗,她用並不合手,但她就是喜歡。無所事事的時候,就用這支筆寫易長寧的名字,易長寧易長寧易長寧……

白的紙上黑的字跡,筆筆劃劃連在一起,易長寧易長寧易長寧……她總想起他舉筆比劃的那一剎那,而他長長的睫毛癢癢的,輕輕刷過她心底,令人有一種幸福的顫慄。

後來阮江西偶爾被守守氣到,就會說:「易長寧那種青年才俊,怎麼就會被你這種人追到手……」

「追男,隔層紗。」守守不無得意:「只要你奮勇當先,總會到手的。」

其實還是佔了近水樓臺的便宜,她是校臺的記者,本來是剛進校門那會兒,鄭知衡替她安排的一閒差,免得她太悶了。演講結束後,聽說要採訪易長寧,守守立馬積極跟在師兄後頭,混進了革命的採訪小分隊。

師兄們都是去幹活的,提前好幾天就中規中矩做足了一切採訪的準備,只有她混水摸魚,名義上是攝影師助手,實際上是去看帥哥的。

易長寧的公司在寸土寸金的cbd,核心商務區的寫字樓,氣勢當然不凡。守守家族長輩們的生意都做得極大,見慣了這種地方,倒沒覺得有什麼出奇之處。一位姓劉的助理負責接待他們,引他們進入易長寧的辦公室,有點歉意的微笑:「真不好意思,會議比預期延長了半小時,所以請大家稍等一下,易先生馬上就過來。」

採訪小組領頭的是播音主持系的大師姜潔丹,聽這位劉助理這樣說,連忙笑著說:「哪裡,是我們比約定的時間來早了。」

師兄們忙著選機位,最後杆一遍採訪大綱,話筒試音……只有守守無所事事,於是參觀辦公室。姜潔丹看守守煞有其事的仰面瞻賞牆上的字畫,不由覺得好笑,低聲同她說:「現在的海歸,都興把辦公室弄得這樣古古,唯恐人家說他不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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