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小心家宴,所以陸陸續續有客人來,都是世交好友,來給老人家祝壽。
守守沒想到紀南方會來,他是陪他母親來的,他媽媽看到她很高興:「喲,守守這姑娘越長越漂亮了。」
她叫了聲:「陳阿姨。」然後也叫了聲:「三哥。」
然後趁長輩們說話,她順勢就走開了。紀南方卻跟著她一直走出來,她有點惱,猛然轉過身:「你幹嘛跟著我?」
她氣鼓鼓的樣子很好玩,像小時候跟他鬥嘴鬥輸了,其實厲內荏。於是他就笑了:「過幾天我請你吃飯吧,去吃四頭鮑?」
就這麼一句話,她就放下心來。看來那天他真是喝高了,所以一時酒後失德。算了,看在這麼多年手足的份上,她原諒他了。
於是她很高興的說:「不行,你請客吃什麼四頭鮑啊,聽著就膩,我要吃沂蒙風光。」
這頓飯終究沒吃上,因為快到年底的時候電視臺非常忙,每個人都恨不得有三頭六臂,守守雖然是實習生,但她非常勤快,又不嬌氣,連主任也對她另眼相看,於是相應的工作任務也逐漸加重。而紀南方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守守一段時間沒看到他,早把這事忘到腦後去了。
這天趕一個節目,整個欄目組忙得昏天暗地,已經快晚上八點了還沒吃晚飯。工作已經接近尾聲,跟她同組的糖糖長長伸了個懶腰:「哎,可算弄完了,我都餓得有點幻覺了……好像聞到蛋糕的氣了。」
守守本闌覺得,被她這麼一說,胃倒一抽一抽的疼起來。是真的餓了,她也有點幻覺,空氣裡好像真的有蛋糕的氣。兩個人正面面相覷,突然聽到有人橋,門本來沒關上,回頭一看,原來是保安。
託著一隻大大的蛋糕盒走進來,帥帥的保安笑眯眯的說:「蛋糕店送來的,按規定不讓進門,所以我就幫忙拿上來了,葉,原來今天是你生日啊,生日快樂!」
糖糖先尖叫了一聲,守守也怔了:「我……忘了。」糖糖說:「真是,你自己都不記得!」其實家裡人一貫按舊曆給她過生日,所以她自己把公曆生日都忘了。
糖糖接過蛋糕去,守守笑著招呼同事:「來來!快吃蛋糕!」
「哎呀,小葉今天生日都不說一聲。」
「凱賓斯基的cheesecake,呵,訂蛋糕的人真有心!」
嘻嘻哈哈熱鬧起來,都放下了手頭的事,圍過來簇擁著守守,替她點上蠟燭,讓她許願。有同事把燈關了,薄薄一點微紅的燭光,朦朧的跳躍著,映在守守臉上。守守突然有點難過,因為這情形,似曾相識。
只有易長寧給她過公曆生日,去年的這一天,易長寧忙著加班,她給他打電話,他哎呀了一聲,說:「我忘了。」
那次她忘記他生日,她曾非常心虛的說:「要不,下次你也忘記我生日吧。」
他斜睨:「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生日的。」
結果他卻忘了,她鬱悶了差不多整整半天,直到回到宿舍,才看到大捧的藍紫睡蓮,還有生日蛋糕。原來他只是逗她,他根本就沒忘。
整間宿舍見到那束空運來的睡蓮都吸氣,涵秋說:「這男人真浪漫!別人都送俗氣的不得了的玫瑰,他卻送睡蓮。」
舒熙園看到蛋糕垂涎三尺:「是冰激淋的哦,再不吃就化了!」
關夏手一揮,替守守發了話:「吃!吃!趕緊!」
大家嘻嘻哈哈,點上蠟燭讓守守許願。
那時候許了什麼願?
易長寧,希望我們永遠這樣幸福。
真是傻啊,這世上哪有永遠,幸福是空的煙火,瞬息萬變,盛開的麗眩目,然後轉瞬即逝,再也不見。
易長寧第一次送她,也是睡蓮。
那天他請她吃過水煮魚後,第二天易長寧又打電話給她,約她吃飯,她說:「師他們還沒回來呢。」
他說:「我知道。」停了停又說:「其實我有件事想告訴你,我們當面再說吧。」
守守覺得很奇怪,不曉得什麼事,所以按時赴約,結果他送她一束睡蓮。
她輕輕「啊」了一聲,又驚又喜。睡蓮彷彿還帶著池塘清涼的露水,開得正好,亦有小小的紫紅菡萏待放,舒捲如意的碧綠葉子,不過手掌大小,彷彿是一掬郁郁青青的夏意。
她不是沒收到過,在國外的時候有男孩子送她大捧的向陽葵,金燦燦的,耀得人眼睛都痛。回國後也有人送玫瑰,九十九枝,俗氣得不得了,又不巧被葉慎寬看到,笑話說真是葉家有初長成。
可是沒有人送過她睡蓮。
心裡有小小的竊喜,彷彿是風乍起,伏在荷葉上的蛙躍入池中,濺起點點漣漪。
她很喜歡,看了又看,說:「這不像店的樣子。」
沒有玻璃紙縐紋紙的包裹,亦沒有俏的配葉,只是幾片蓮葉,那樣隨意的一束,彷彿是隨手擷下來,讓她想起碩大的景泰藍大缸,四合院夏季槐蔭底下的幽靜,浮一點綠的萍,而她還很小,踮著腳,看姥爺養的魚。鮮紅的一尾兩尾,悠然劃開墨玉似的水,是童年最清涼的記憶。
他說:「不是店買的,我庭院裡有個小池塘,種滿了睡蓮,今天開了這些,我早上摘了,然後放在辦公室裡,拿清水養了這半日,只想著送給你。」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草,採之遺誰,所思在遠道。
這樣含蓄的話,卻又這樣動人。她從闌曾想到原來工科出身的人也可以這樣浪漫,正如她從不曾想到他會在第二次見面就表白。
他曾經那樣對她好,他曾經那樣愛過她。
她在盈盈淚光裡吹熄蠟燭。
同事們鼓起掌來,每人分一碟蛋糕,糖糖衝她做鬼臉,問她:「是不是男朋友四?」
她的手有點發抖,臉上卻笑著,凱賓斯基的cheesecake,她一直很喜歡,她偶爾不回家在學校宿舍過,他總會記得叫司機替她買一份,私宿舍去。
明明是怕她晚上餓了胃疼,他偏偏說:「我加班肚子餓,想吃東西,於是給你也買一份。」
宿舍裡的孩子每每分享,個個嚷嚷:「要叫易長寧負責啊,我們都長胖了。」
那個時候她也有一點嘟嘟的嬰兒肥,照鏡子的時候總是沮喪,上鏡頭不好看。上鏡頭要那種小臉,只有巴掌大才好。
說給他聽,他左右端詳好久,才點點頭:「再長點肉才好,最好長成小肥豬。」
她惱了,跳起來打他,他一低頭就吻住她,他說:「這樣就沒人跟我搶你了。」那吻是甜的,比世上所有的甜品都甜。
他已經離開了她,可是,他仍記得她的生日,送她蛋糕。
她很鎮定的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紙碟開啟瀏覽器,跳出來的是熟悉的flash歡迎介面,然後她怔了很久,才點選bbs。
出乎意料,沒有聽到那一聲系統的拒絕聲,很快,或許是一秒,或許一秒鐘都不到,熟悉而又陌生的bbs介面已經出現。
彷彿整個遺失的世界轟然而至,一切如此突然,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以為自己這一生已經被拒之門外,可是卻奇蹟般的開啟了論壇——她剛剛才許了願,難道真的靈驗?她有幾秒鐘不能動彈,後來想起來,急急在線上名單裡找了一遍,卻沒有看到「令狐沖」,因為她老愛叫他大師兄,所以他給自己註冊了馬甲,就叫「令狐沖」,她還曾笑嘻嘻的開過玩笑,說:「那我註冊馬甲叫小師好了。」
他沒有答應她,給她註冊的名字叫「八戒」。
她知道他的意思,因為令狐沖與小師,最後是天人永隔,再沒有成雙偕對,所以他不肯。
可是現在孫悟空,也不要八戒了。
西去迢迢萬里路,他然要她了。
或許是嫌她懶,或許是嫌她笨,或許是嫌她真的是呆子,反正他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