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本來很累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睡不著。
易長寧也沒有睡著,因為她看到他的眼睛。
他問她:「怎麼還不睡?」
她說:「我害怕。」
不知道是在害怕什麼,但心底真的有種恐懼,彷彿知道來日,他們要面對的艱辛困苦。
他笑了一聲,:「傻丫頭。」
從睡袋裡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快睡吧。別胡思亂想,有我呢。」
他的掌心很溫暖,她將臉貼在上面,過了很久很久,他也沒將收抽開,她迷迷糊糊地說,:「長寧,我明天回家,跟他們說。」
「好。」他的聲音盡在咫尺,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你先睡,明天的事再說吧。睡吧。」
她嘆了口氣,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仍是個晴天,他們租到了一部麵包車。
路很難走,一路顛簸,守守沒有睡好,早餐也幾乎沒吃什麼,臉色更難看。窩在後座只覺得胃裡像翻江倒海一樣,易長寧攬著她,雖然沒有說話,可是也很著急。
到了城裡他去給她買了胃藥,然後找了間餐廳吃飯,坐下來點菜她根本沒胃口:「我不想吃。」
「回去走高速也得幾個小時。」他像哄小孩,「不吃會暈車的,喝點湯好不好?我看到選單上有魚湯。」
勉強吃下去的東西果然不行,他們包了一部計程車,沒走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她就不行了,吐了又吐,司機打著尾燈雙閃停在應急車道上,她幾乎將膽汁都吐出來。她從來暈車沒有暈得這麼厲害過,葉慎容動不動跑到時速兩三百碼,她也沒像這樣。
好容易熬到下高速進市區,他問她:「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搖頭:「不,我想先回去跟他們說清楚。」
他說:「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面對他們。」
她其實也有些害怕,他握著她的手:「守守,相信我,我們一起,總可以說服他們。」
她沉默了片刻,說:「不,我遲早得一個人面對,我先回去跟他說,比較好,」
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但最後並沒有再堅持:「那好吧,你自己小心,我給你打電話。」
他將她一直送到車道入口,最後擁抱了她。她其實真的很害怕,他輕拍著她的背,她漸漸地鎮定下來,沒什麼好怕的,她已經長大了,總得面對這一切。
她有思想準備,但沒想到還是出乎她的意料,宋阿姨看到她眼圈都紅了:「守守,你去哪裡了?你媽媽爸爸都快急瘋了!」她沒想到母親已經從瑞士趕回來了,父親也沒有去辦公室,聽到她回來,媽媽從樓梯上幾乎是踉蹌著下來:「守守……」拉著她的手就幾乎要掉淚,「你這孩子上哪兒去了?」
她沒有說話,有點麻木地站在那裡,葉裕恆從沙發裡站起來,她生平第一次發現,軍人出身的父親,挺直腰板原來也已經微微佝僂,父親的眼底有血絲,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所有的人都在找她,當天晚上葉裕恆回家後,發現她不在家,便叫秘書找到了紀南方,聽說守守不是跟紀南主在一起,葉裕恆便隱約覺得事情不對了,猶以為她不過一時賭氣。誰知第二天她手機仍舊關機,紀南方也覺得有點不對頭,於是趕回來將宿舍、公寓都找了一遍,然後又給江西打電話,才知道她既沒有上班也沒有請假。
她平常偶爾會耍小性子,可是從來沒有這樣過。家裡人發現她手機沒有帶走,而且信用卡有兩萬元取現。守守的母親接到電話立刻趕回來。整整兩天兩夜,幾乎將整個市區都翻過來。所有的民航旅客名單、酒店入住名單,全都查了個遍,卻沒有找到一點線索。到第三天整個葉家都已經驚動,葉慎容去聯絡她所有的同學,而葉慎寬則去找人調看全市交通事故的監控錄影。
「媽媽……」她看到母親的樣子就覺得難受,「對不起。」
而媽媽只是攬住她:「回來了就好……」將她的樣子看了又看,說「怎麼幾天沒見著,你這孩子就瘦成這樣……」
葉裕恆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這時才開口。「南方。」他對站在沙發帝的紀南方說,「你陪守守上樓,叫阿姨給她放水洗個澡,休息一下。」
守守這才注意到,原來紀南方也在。
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也許是因為沒睡好,那樣子顯得有點沉默,但在長輩們面前,尤其是在雙方父母面前,他一慣都是這樣子。
守守吸了口氣:「爸爸,我有話跟您說。」
葉裕恆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他甚至都沒有多看她一眼:「你累了,讓南方陪你上去休息一上,我有事要去辦公室,有話晚上再說。」
「爸爸!」
「守守,」媽媽挽住她,「聽話,跟南方上去。你爸爸昨天晚上幾乎都沒睡,你別惹他生氣。有什麼話,晚上再說。」
「媽媽……」
「守守,」紀南方終於開口,「我們上樓去你需要洗個澡,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好吧。」她終於屈服,她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已經兩天沒有洗澡了,她這輩子從沒這樣髒過,而且她需要良好的精神狀態來應付接下來的談判,她於是聽話地踏上樓梯。
宋阿姨早已經叫人給她放滿浴缸的水,她好好泡了個澡,最後起來穿上裕袍,對著鏡子看到自己兩頰緋紅,不,她不需要害怕,她只需要一點勇氣。她沒有把頭髮吹乾,扯掉包發巾,隨便梳了一下頭髮就走出去了。
紀南方在接電話,似乎是他母親打來的,他正說:「我跟守守在一塊兒呢。」看她出來,又說了兩句才結束通話。他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把手機撂在一邊茶几上,然後點了一支菸。他的臉是逆光的,所以他什麼表情她看不太清楚,但也沒必要。她的頭髮還是溼的,她也懶得再吹了,只在床前軟榻上坐下,思忖怎樣開口。
「守守。」沒想到他掐熄了煙。反而先開口,「你怎麼能這樣不懂事?」
還是一副教訓小孩子的口氣,她心一橫,終於抬起頭來:「紀南方,我們離婚吧。」
「別三天兩頭拿這種話來威脅我。」他的語氣冷峻,「我看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樣一走,手機也不帶,你除了會任性會鬧脾氣,你還會什麼?」
「我是認真的。」她反倒也冷靜下來,「這兩天我想得很清楚,反正我們根本沒有感情,兩個人在一起都覺得彆扭,不如離婚。」
「葉慎守,你如果認真要離婚,就先讓我們雙方父母同意!」
她知道沒有辦法做到,所以十分灰心:「雙方父母……你明明知道那要你配合才可以……」
「我配合?」他不怒反笑,「我憑什麼要配合你?」
看來今天無可避免又要吵架,她十分灰心:「我累了,我不想這樣過下去了。」她仰起臉來看他:「紀南方,你不覺得累嗎?明明我們這樣子,卻在雙方父母面前粉飾太平,一齣門就分道揚鑣。你覺得他們不知道嗎?他們只是在裝聾作啞,不願拆穿我們而已,這樣的日子我不想過了。」
「可我還沒過夠呢。」他冷笑,「我對現狀不知道有多滿意,你不想過了,我想過。」
「紀南方,你不能這樣自私。」
「我自私?」他語氣漸漸刻薄,「當年結婚是你情我願,我並沒有逼過你。」
她不能去想,因為一想就忍不住渾身發抖,那樣痛苦的事情,她硬生生從記憶裡刪除,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在那樣的打擊下,她迅速地把自己嫁掉,快得幾乎不容自己多想。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希望我們離婚也是你情我願。」
「你想離婚?」他竟然笑起來,「我可不想離,所以不能叫你情我願。」
「紀南方,你有點良心好不好?」她也漸漸動了怒氣,「這些年來,我自問對你仁至義盡,人前人後我都給足你面子,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來當你的妻子。現在我受夠了,我不想這樣了,我希望將來能夠過得好一點,你能不能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