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是真的心灰意冷了,麻木地任由他替她戴上戒指,他俯身親吻她時,她的唇幾乎是冰涼的,可是沒有哭。
她嫌那枚戒指太重,樣式也不中意,幾乎沒有帶過,而如今,一切都成了枉然,從前等了又等,等了那麼久,真到了這一天,卻明明知道,這樣的幸福,不會真實。
她終於把戒指取下來,擱在桌面上。
易長寧似乎有點吃驚,只是望著她,她起身往外走,他叫了她一聲:「守守。」她走得很快,易長寧追上她:「守守。」
她回過頭來,他看到她已是淚流滿面,他問:「怎麼了」
她不肯說話,就站在那裡,易長寧看著她,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纖弱似天上一鉤雲,襯著月光,單薄得不可思議。
而她只是看著她,淚眼模糊。
他問:「為什麼?」
她幾乎不能說話,唯有哽咽,他似乎一下子明白過來,將她攬入懷中:「守守……」他說:「我不是逼你,我會等,好不好,我等,好不好?」
他握著她的手:「你等了這麼久,現在,我也會等你。」
守守從青島回來,正好紀南方出院,盛開怕她不去醫院,早早就叫司機來接她,守守因為連日來父母盛怒,也想有所轉圜,所以很聽話地到醫院去。
石膏已經拆了,但紀南方行動還是不怎麼方便,他堅持不肯坐輪椅,醫生都沒轍,正勸得口乾舌燥,守守正好來了。
上次他趕她走之後,兩人差不多快一個月沒見面了,守守只覺得那天之後紀南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今天再見著亦覺得陌生,雖然他還是那樣子,不過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的神氣,可是自從結婚以來,他從來沒有待她這樣冷淡。她不過說了句:「還是聽醫生的吧。」
他就冷冷瞥了她一眼,於是她就閉上嘴,不再說話。
最後他到底沒有坐輪椅,被人攙進了電梯裡,下到七樓時有人按鍵,進來個女孩子,似乎還是學生,眉目清秀,留著一頭長髮,揹著雙肩包,手裡還提著一隻紅色的保溫桶,她看了守守一眼,然後就垂下眼簾,很安靜地站在電梯的一角,以為是自己最近在節目中上鏡多,被認出來,也沒有多想。
上了車守守才問:「你回哪邊?」
「回家。」
那就是紀家了,守守於是不再做聲,車開得不快,來接他們的是紀家的司機,眼觀鼻鼻觀心,專心開車,對後座的情形似乎完全視若無物,偏偏是週末,路上堵的一踏糊塗,車子塞得動彈不得,好半響才往前挪一下,守守覺得氣氛沉悶,紀南方拿著手機發了條簡訊,她覺得很意外,因為他不論對任何人都是講電話向來不耐煩那些輸入法,估計這陣子在醫院養傷實在無聊,連發簡訊都學會了,不過一會兒,有滴滴的蜂鳴,大約是簡訊回過來,他看後卻抿了抿嘴,唇線幾乎挪成了一條線,守守認得他快二十年了,知道他這樣子是不耐煩到極點了。
但是他不說話,她也懶得問。或許紀南方覺得累了,隨手丟開手機後,一直閉目養神,守守於是看車窗外,堵堵停停,走了快一個多小時才到家。
紀媽媽在家,看著紀南方被攙進來,心疼得無以復加:「你看看,弄成這樣……」
「媽!」紀南方不耐煩地打斷她:「我累了。」
「好……好……」紀媽媽說:「我已經叫人放了說,叫守守幫你洗個澡,醫院裡一定不舒服,洗個澡好好睡一覺,休息一下。」
「守守還有事呢。」紀南方說:「她們臺裡要加班,回頭我自己洗就行了。」
「胡說!你看你連站都站不穩,還逞什麼能?」紀媽媽呵斥了他,又轉過臉來對守守說:「今天週末,怎麼還要加班?南方今天才出院,確實是特殊情況,這樣,我叫人打電話替你請幾天假,在家幫媽媽照顧下南方,好嗎?」
守守知道她會說到做到,這樣的軟硬兼施,自己根本沒辦法拒絕,只得低聲說:「媽,我自己打電話請假就行。」
「好孩子。」紀媽媽讚許地拍了拍她的手,又白了紀南方一眼:「不讓你媳婦幫你洗澡,你都這麼打了,難道還讓我幫你洗?」
這麼一說,正端茶上來的阿姨都笑了:「南方那是害臊呢,他小時候咱們替他洗澡,還拍過一個帶子。」
「對對。」紀媽媽也笑了,興致勃勃:「還是那種老式的家用攝像機拍的,我去找找,帶子擱哪兒了,這個片子頂有意思,他爺爺當時就最愛看,看一次笑一次。」
這樣說笑著,混若無事,紀南方卻冷著臉:「媽,讓她回家去吧,有什麼意思?」
「你胡說什麼你?」紀媽媽震怒,「去洗澡,從醫院出來,看著就髒。」
他沒再吭聲,掉頭一瘸一拐地往後面走,紀家的房子是那種舊式的大宅子,一路都是青石砌。紀媽媽輕推了推守守:「去啊!」守守無奈,只得追上去,扶他下臺階,又上臺階,進了垂花門,他們的房間在後院西廂,順著抄手遊廊進去,一明兩暗,改成客廳與睡房的。當初結婚的時候重新裝修過,所以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裡面其實佈置得很舒適,但他們結婚後很少回來住,所以守守進門之後,只覺得陌生。
守守去洗澡間看了一看,洗澡水已經放好了,紀南方拿了浴袍,說:「你在這坐會兒吧,等我媽睡了你再回去。」
守守點了點頭,他就進浴室去了。
這屋子裡都是一色的舊式傢俱,一張軟榻還是古色古香的樣子,守守覺得無聊,坐下來隨手翻了翻茶几上放的刊物,看上頭出刊日期還是兩個月前,因為負責情結的阿姨是不會動這些東西的,所以照原樣擱在這裡,想必紀南方也很少回家來。
很無聊的內部刊物,她翻了兩頁就覺得困,掩口打了個呵欠,把雜誌擱在一邊。
醒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漆黑,原來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沒有開燈。她睡在那裡沒有動,壓得胳膊肘發麻,身上倒蓋了一條毯子,睡得口渴,也餓了,胃裡十分難受。
紀南方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她推開毯子起來,走到門口才隱隱約約看到他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下,她想著天氣雖然熱了,但夜裡石凳畢竟涼寒,他這樣坐著,萬一被紀媽媽看到,一定又要捱罵,所以走過去,打算叫他進屋裡去。
走得近了,才發現他在打電話,忽然聽到他說:「說要為難那姓易的,我可從來沒說過這話……」聽見腳步聲,猛然回過頭來。
守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他,兩邊抄手遊廊下,點著一盞盞燈,照見院子裡花木扶蘇,,而她在那邊,整個人卻在忍不住微微發抖。
紀南方看著她,頓了一下,對電話那邊的人說:「我這有點事,回頭咱們再說。」
他把手機合上了,守守只覺得站不住,彷彿腿發軟,扶著那株海棠樹,胃裡也翻江倒海一般,只覺得噁心嘔吐,太陽穴砰砰直跳,彷彿有誰拿著大錘子狠命垂著,垂得每一根神經都牽連到心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而急促,紀南方慢慢站起來,他本來行動不便,朝她走了兩步,亦不像是別的,只是訂定看著她。
守守也看著他,烏黑明亮的眼眸,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三哥……」
他有事那種奇怪的表情,轉過臉去:「別叫我三哥。」
「紀南方。」她一字一頓的說:「哪怕我們這夫妻做的再沒意思,但這麼多年,我一直覺得你不是壞人……」她只覺得急怒交加,「沒想到你這麼卑鄙,你除了玩陰的你還會什麼,你除了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還會什麼?你除了會仗勢欺人你還會什麼?我沒想到你會是這樣子,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他瞧著她,像從來沒見過她的樣子,過了會兒,他轉開臉去,竟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腔調:「我知道你噁心我,你心疼那姓易的是嗎?我告訴你,你心疼他的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