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瞳站在窗前,等著顧辰出現。
她相信,因為她之前在牌桌上的萎靡表現,他一定會來找她的。
果然沒用多久,落地玻璃上便浮動起一抹虛虛人影。
顧辰站在她身後,幽幽開口,「別告訴我,你其實是想輸的。」
許瞳沒有回頭,輕輕反問:「輸了,對我可有好處?」
顧辰呵呵低笑,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站,「瑤瑤,你不會是想以輸來試探我,看我會不會捨不得你?」頓一頓,他收起笑意,語氣淡淡地說:「我勸你還是不要冒險得好,當心今晚被柳公子折騰散你的身子骨。」
停一停,見許瞳不說話,終於又補上去一句,「還有,瑤瑤,假如我今晚得不到我想要的,我擔心你哥以後會繼續麻煩纏身。」
許瞳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極緩慢的吐出。
再張開雙眼時,眼底已隱隱有些疲憊。她轉頭看著顧辰,對他微笑地問:「你身上有沒有煙?給我一支!」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上一次抽菸,是在多久以前了。
站在窗前,將菸捲遞到嘴邊,悠悠長長深吸一口,眯起眼,稍稍揚起一些下巴,嘴巴只微微張開,緩緩緩緩的把煙霧輕輕吐出。
眼前立刻變得迷濛一片。
煙霧被不斷地徐徐吐出,許瞳很快被自己製造出來的那片薄煙籠罩起來。
她眯著眼睛,臉上神情有如迷醉。吸一口,忽然轉頭看向顧辰,扯動嘴角一笑。她用兩根手指夾著菸捲,其中中指慢慢擦滑過下面嘴唇。指尖在下唇慢慢揉過的同時,煙霧如絲般從粉潤唇間縷縷飄滲而出。她眯著眼,看著顧辰,對他笑問:「看,多有趣,由我自己吐出的煙,又跑來燻我自己,這是不是可以叫做,自找苦吃?」
顧辰看著她,瞬間眸心一緊。
這女孩究竟還有多少不同面貌用來令人驚歎?
他向來不贊同女人吸菸,覺得女人吸起煙來,實在至醜無比,全無半點氣質可言。
然而眼前女孩卻只在對他轉頭的剎那,就徹底顛覆了他從前的想法。
原來可以有人把吸菸這回事,演繹出如此一番驚心動魄的性感嫵媚。
她身著旗袍,曲線玲瓏畢現;挽著鬆鬆髮髻,散碎的鬢角髮絲令她顯得愈發慵懶迷離;指間夾著菸捲,眯著眼同他微笑說話,從那兩片紅潤嫣然的嘴唇間,若有似無地向外散著絲絲縷縷的薄煙。她像從十里洋場款款走來的神秘女郎,一笑一顰,美麗而虛幻。
看著她指尖輕刮過嘴唇時,莫名的一股燥熱從腰下急急躥升起來,這感覺來得又兇又快,毫無徵兆緣由,驀地一下便發生,連他自己都覺得震驚。
他哪裡知道,對於許瞳吸菸,還有這樣一個典故。
唐壯曾經氣急敗壞對她說:「許瞳,你他媽的再敢在那些痞子面前抽菸,我把你的手指頭一根根都給你砍了!」
他說她吸菸時,樣子實在太媚,太容易讓男人產生衝動。他之所以能夠免疫,那是因為他對她兄長情深。
她曾經在唐壯的麻將館吸過兩次煙,那兩次,無一例外地,麻將館被對她產生衝動的小痞子們折騰禍害得一塌糊塗。似乎是同時有兩個所謂老大,都要和她好,誰也不肯退讓,於是操傢伙群毆起來。
最後兩夥人通通被暴怒的唐壯滅掉。
事後看著滿屋的斷腿桌椅,唐壯痛心疾首,大叫她是個紅顏禍害,責令她從此以後再也不許在男人面前吸菸。
不動聲色壓下那股衝動,他看著她,淡淡說:「想不到你這樣會吸菸。」
她咯咯咯笑起來,「顧少,你覺得不覺得,我們之間的談話,是在雞同鴨講、各說各話?」她轉回頭,將視線再調向窗外,一面幽幽地吸菸,一面把聲音揉弄得軟軟的,如同囈語般,對他緩緩地開口:「七歲那年,媽媽同爸爸離婚,因為痛恨爸爸出軌背叛,除了自己應拿的,媽媽不願意多要他一分錢。媽媽帶我離開那個已經有了新的女主人的曾經的家,帶著我來到老街,租唐叔家的房子,一住就是好多年。說是租,其實不過走個樣子,那跟白住有什麼分別呢?後來媽媽去世,我高中還沒有畢業,以為從此要流落街頭,結果唐叔對我說:曈曈,你媽媽雖然走了,可是唐叔還在,唐壯還在,你的家還在——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爸爸,唐壯就是你哥哥,以後我們三個就是一家人,雖然你姓許,可是你是我們唐家的女兒!」
透著嫋嫋薄煙,許瞳看向窗外的眼神越發變得迷濛。顧辰從一側看她,她的側臉隱在煙色與夜色之中,似有說不出的寂寥落寞。
「如果說,在這世界上,還有我在乎的人、不惜生命與尊嚴想要去守護的人,也只有唐叔和唐壯他們父子倆了。對我來說,他們不只是親人,更加是恩人。地球上有那麼多人,可凡事能為我真心著想的,不過就這兩個而已。別人或許也對我好,可是那好卻總是要我付出代價。只有他們,對我真心真意的好,從來不圖索取回報!」
她用力深吸一口煙,轉頭看他時,緩緩吐出。隔著煙霧她對他迷離一笑,噥噥地說:「這次,你拿住我的死穴了!」
她看著他微笑,笑容楚楚動人,朦朧美麗,「顧少,」她輕輕喚他,「你放心,為了我的兩位家人,我一定會讓你贏得美人歸的!」
說完要說的話,她將笑容綻到最盛,邁開腳步,從他身旁輕輕地擦肩而過。
望著許瞳纖細背影,顧辰眼神變得幽暗深沉。
擦肩而過的剎那,他彷彿有一種特別的感覺。這感覺令他變得微微有些怔忪。
她剛剛從他身畔擦過時,他看得分明,雖然她笑靨燦如春花,可他卻覺得,她其實並沒有在笑,她其實是在哭。
許瞳熄了煙,走回牌桌前坐下,對柳少嫣然一笑,「柳少,最後一局了,記得要讓讓人家!」
柳少似遇到什麼天大好事一樣,開心得不得了,笑得眉眼皆彎,「好說,好說!」
這時顧辰也走回來。
昭昭眼神翻飛,看看柳少又看看顧辰,視線最後落在許瞳臉上,掀唇一笑,嬌聲滴滴的開口:「瑤瑤小姐好像忘記一件事,只求柳少一個人讓你沒有用;這裡可還有我呢!要不,你也求求我?」
最後那句話問得極其輕蔑挑釁,彷彿正在嘲笑她是個沒什麼真本事的草包花瓶,就只會想著對男人撒嬌。
許瞳傾身向前,手肘拄在牌桌上,手掌正好湊在鬢角旁邊,細白手指慢慢攪卷著頰畔的細碎髮絲,頭稍稍的歪著,雙眼睜得大大,一面望著昭昭,一面慢慢的眨動,那模樣看起來,純稚又天真,無限惹人憐愛。
顧辰在一旁不動聲色的眯了眯眼。他知道,昭昭要倒霉了。
他已經太瞭解這狡猾女孩,當她越是表現得天真無知,表示她越恨不得令對方屍骨無存。
柳少不知就裡,不曉得這路數是許瞳慣常的拿手伎倆,一下子被她憨憨純純的樣子搞得心肝直顫,在心裡不住埋怨昭昭實在過分,怎麼能夠對這樣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孩硬得下心腸去冷嘲熱諷。
許瞳一派天真的望著昭昭,笑眯眯同她說:「昭昭小姐,我不用求你的!因為等下你想打什麼牌、想吃什麼牌,想胡什麼牌,我通通都可以知道的!」
昭昭聽她說完,不禁嗤的一笑,滿臉的莫名其妙,以為她輸牌輸得快要傻掉,「瑤瑤小姐,您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沒什麼問題吧?輸贏勝敗是常有的事,可要想開些呀!」
許瞳眼神一挑,視線轉去顧辰那裡,「顧少,她不信我說的話,怎麼辦?」她聲音軟軟噥噥的,彷彿含著無限委屈,嬌憨的模樣實在可愛,叫他明知她是在做戲,卻竟然沒有忍心當下拆穿。
他微微挑一挑眉,沒有說話。
許瞳幽怨的轉去看向柳少,輕輕問:「你呢,你信不信我會猜牌?」臉上掛滿期冀,令人不忍心拂逆她意願。
柳少訕笑,「這個……其實……倒也不是不可能!」
顯然他心裡並不相信,這只是不忍拒絕打擊她的一種敷衍。
昭昭又是嗤地一笑,笑聲充滿鄙夷與不屑。
顧辰低垂著眼簾,眉心微微一皺,密黑睫毛無聲地抖動一下。
許瞳用手託著下巴,似無限惆悵般嘆口氣,「你們都不信我。」忽然抬起眼看向昭昭,微揚著小小下頜,很傻很天真地對她說:「昭昭小姐,我好氣你不信我猜得到你的牌,不如這樣,我們賭上加賭吧;反正最後一局,索性玩得大一些。」一邊說一邊又把眼神溜向柳少,樣子全似不諳世事般有些憨乎乎地說:「你們兩個是一夥,都不相信我可以猜牌,我不服氣!不如這樣好不好?等下開局以後,我猜對你們倆幾張牌,最後你們要是贏了,我應付的籌碼就減去幾番,你們要是輸了,你們該付我的籌碼就加上幾番;但假如我猜錯,你們若贏,猜錯幾張我應付的籌碼就加上幾番,你們若輸,到時付給我的籌碼同樣減番,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