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幾大悲之中,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最為難受的。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停在擔架旁邊,聽著那女人悲慼的哭聲,忍不住一陣心酸。雖然看慣了生死,卻還是接受不了這種生死離別的場景。
看那女人的土氣打扮,應該是個農村婦人,抹淚的手背枯黃,有老繭,像是做慣了農活的。看了這個更覺得不忍,正想上前安慰幾句,卻突然見一抹幽魂從那擔架上飄然站了起來。
我吃了一驚,打眼一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這孩子長得挺清秀瘦弱,臉色蒼白,穿著校服,好像是個高中生。我不解地看著那覆蓋了屍體的白布,見那白布早就溼透了,可見這女人已經坐在這裡哭了很久。但是魂魄現在才離體,這是個很微妙的問題。這說明剛才少年人很可能沒嚥氣,直到現在才是真正死亡,所以靈魂無法再逗留在肉體之內,被迫分離出來。既然沒死,為什麼早早地給抬出來?醫生不搶救麼?
我忍不住去盯著那少年的陰魂看,卻見他正眼神悲傷地盯著一旁坐著哭泣的母親。少年走上去摸了摸母親的頭髮,卻摸到了一抹虛空,悵然若失地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視線讓那少年的鬼魂不由自主地看了過來,輕聲道:「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點了點頭。少年嘆道:「可我捨不得媽媽。」
我輕聲嘆了口氣,上前蹲到那婦人跟前,說道:「阿姨,天下著雨呢,你為什麼坐在這兒哭呢?」
那中年婦女抬起臉來看了看我,滄桑的臉上掛著淚水,眼睛渾濁,佈滿了紅血絲。
「我兒子死了,被車撞死的——」說到這裡,她又哭了起來:「他學習那麼好,還上了重點班……這讓我怎麼辦……」
我嘆道:「既然孩子走了,那也不要讓他在這兒淋雨啊。」
那婦人哭得更加傷心:「送來的時候明明還有氣,可我沒錢給他交手術費,醫生讓我先交錢後手術,就這麼給死了……」
我擦,沒搶救啊?!我吃驚道:「醫生沒有及時搶救?我靠有這樣的嗎?!」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想起現在不少新聞提到的緊張的醫患關係,不禁有些汗顏。這種事兒還真說不定,醫德什麼的在現在已經跟狗屎一個價格了。
婦人提到這個哭得更傷心了。這時候,我瞧見幾個人從住宿部裡出來。其中三個是一家人的樣子,一對兒穿著光鮮的中年夫婦,帶著一個打扮得跟嫩模似的女兒。三個人出門撐了傘,向婦人這邊看了一眼,便面無表情地走了。
婦人一看到他們,頓時跳了起來,衝過去就想拽那一對兒夫婦。這時候,一直走在後面的一箇中年男人拉住她,喝道:「行了行了,人家都賠錢了,還想怎麼地?!」
婦人破口大罵道:「賠錢就算完了,啊?!我孩子值他那幾個臭錢?!明明是他閨女撞死人還不承認,欺負我們沒權沒勢的人家,這什麼世道,我讓你遭天理報應!!得不了好下場!!」
這婦人淒厲的喊聲響徹夜空,安靜的夜裡遠遠傳了出去。那少女受了驚嚇,尖叫著奔回自己家的車裡,關上車門。那對夫婦也趕緊走了。等他們的車開走後,婦人這才放聲大哭起來,聲音撕心裂肺讓人聞之悲痛不已。
我嘆了口氣,回頭看著那少年的幽魂,見他依然沒離開,而是默默地看著媽媽的背影,表情很悲傷。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安慰道:「時間長了就好了。原來你是意外身亡的。」
少年嘆道:「我怕我走了,媽媽沒人照顧。」
我愕然道:「你不是還有爸爸麼?你媽媽身邊的人不是麼?」
少年搖頭道:「是我後爸。他對我媽媽……不算好。」我頓時有些瞭然。少年突然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懇求道:「你能看到我,那就幫我轉達幾句話給我媽媽行麼?我寒假打工賺了些錢要留給她,現在錢就在我屋裡枕頭下,我怕被我後爸看到會拿走不給她。」
我愕然道:「這個……如果你媽問我我怎麼知道的,我怎麼說啊……」
少年怔了怔,嘆了口氣,失望地放開我的手:「不好意思,我有點唐突了。」
我笑道:「你別怕,反正你現在沒去陰陽路,說明有塵緣未了,也許就是老天可憐你,讓你多跟你媽媽說說話。還有頭七回魂夜,那時候是陰魂靈力最強的時候。我可以幫你見到你媽媽,有什麼話可以當面告訴她,好好道別。」
少年訝異地看著我:「我之前從未想過……真的有陰陽世界這一說……死後才知道。」
我問道:「看你還是學生,是哪個學校的?死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