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寒在寒玉樓中,足不出戶,整整等了十天。這十天,真比十年還要漫長,每個時辰,都是辛辛苦苦捱過去的。終於,這天,王爺和福晉雙雙來玩。但是,他們帶來的訊息,卻足以粉碎他所有希望,冰凍起他那顆狂熱的心。他呆呆的注視著王爺和福晉,這才瞭解到,他和雪珂間,賴以支撐的線是這麼單薄而易斷的!「聽我說!」王爺深刻的看著高寒:「不管九年前是怎麼一回事,以現在的局面而論,雪珂和至剛,總是一對名正言順的夫妻,而你卻是個局外人!如果他們的婚姻,確實已悲慘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我會支援你去重新爭取雪珂,但是,現在的情勢並非如此。至剛有意修好,表現得非常誠懇,我實在深受感動!所以,如果你不在這兒誘惑雪珂,我猜想,他們的婚姻會圓滿而幸福的!」
「雪珂怎麼說?」高寒低沉的問。
「她要我們轉告你,」福晉嘆了口氣。「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如果你真的忘記不了她,就請你把這一片心,都用到小雨點身上去!」高寒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怎樣用到小雨點身上去?她和雪珂一樣,都被拘囚在羅家那個大監牢裡!」「我們已經研究出一個辦法來了!」王爺振作精神,有力的說:「至剛志在雪珂,羅家並沒有人在乎小雨點,對羅家這種家庭而言,多一個小丫頭,少一個小丫頭,根本沒什麼分別。所以,我們預備過兩天,就對羅老太開口,就說因為和小雨點投緣,要了小雨點回北京。了不起,我再送個丫頭過來補充。雪珂會在旁邊打邊鼓,至剛要討好雪珂,不會在乎小雨點!這樣,我們救出小雨點,就交給你,你馬上帶著孩子,回福建去!」高寒沉吟了好一會兒。
「這是你們和雪珂一起計劃的?」
「是!」「這是給我的命令,我必須服從,是嗎?」
「不然你要怎樣?」王爺沉不住氣的一吼。
「我要小雨點,我也要雪珂!我們三個,根本是一個家庭,羅至剛才是那個局外人!是你,王爺,你把那個局外人變成局內人,硬把我打出局外!現在,過去種種都不提了,就以目前的局勢論,要雪珂一下子割捨掉我和小雨點……她會憔悴而死!你們如果真正瞭解她,就會知道,不需要半年,只要半個月,就會要了她的命!」
「怎麼會?」王爺大聲說:「你和雪珂一樣,喜歡用強烈的字句,故意聳人聽聞!我們救出了小雨點,她知道你們父女已經團聚,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就心滿意足了!那時,她會安定下來,去做羅至剛的妻子……」「她不是羅至剛的妻子!」高寒滿屋子繞著,像一隻困獸。「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讓她獨自一人留在承德,這太殘忍了!我們一家三口,已經浪費了八個年頭,人生很短,沒有幾個八年!我們沒有時間再浪費了!我們三個,一定要團圓,否則,就太沒天理了!」「你要怎樣團圓?」王爺緊繃著臉孔。「你口口聲聲說一家三口,你要雪珂,也要你女兒,但你束手無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要她們……」「王爺!」高寒站定,眼中燃起兩簇火焰:「你如果肯幫忙,我們還是有辦法!」「什麼辦法?」「你帶來的四個親信,都有一流的武功,加上我這兒的阿德,我們……」「你要劫人?」王爺大驚。「想都不要想,太荒唐了!亞蒙,用用你的腦筋,羅家在地方上,仍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啊!」
「並不是劫人,只是幫助我們逃走!」
王爺瞪著高寒。「我不能幫你,」他沉聲說:「在發現雪珂的婚姻,仍然有希望的時刻,我決不能幫你!何況,這樣的忙,很可能越幫越忙,說不定玉石俱焚,兩敗俱傷!成功的希望實在不大,你怎能拿雪珂和小雨點兩人的生命來冒險?投鼠也該忌器呀!假若你真愛雪珂,真心為她好的話,就該體會雪珂的一番心,不要繼續留下,和她糾纏不清,使她兩面為難!你如果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拔慧劍,斬情絲,顧全大局,帶了你的女兒,去追求另一番幸福!人生,本就不能事事盡如人意,魚與熊掌,不能得兼。如果你有幸找回了女兒,也算對得起你娘了,不是嗎?」王爺這番話,句句合情合理,高寒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穹蒼,心中一片悽苦。「亞蒙,」福晉嘆了口氣。「小雨點那孩子,長得楚楚動人,我見猶憐。假若你見到了她,你一定會愛極了她!但她現在在當丫頭,燒火洗衣端茶送水之外,還要擦燈罩,推石磨……一旦做錯事,就會被女管家嚴厲責罰,輕則罰跪,重則鞭打……雪珂已經心疼得憔悴不堪了!她要我帶一張紙條給你,你自己看吧!」高寒倏然轉過身來,迎視著福晉的目光。他的心,因福晉的敘述而絞緊,絞緊,絞緊……絞得不知有多痛。他迅速的接過了雪珂的紙條——一個萬字結!開啟紙條,他看到短短的兩行字:「雪中之玉,或可耐寒。
小雨點兒,怎能成冰?」
他心中大大一抽,更痛。
「為了你的女兒,犧牲了你的愛情吧!」福晉苦口婆心的說:「這樣,我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的,全心全意來救出小雨點!事實上,救小雨點,會不會有波折,能不能順利,我們都還不知道呢!」高寒無力的靠在窗欞上。救小雨點!是的,必須先救小雨點!或者,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等到孩子救出來了,再來想辦法救雪珂吧!
羅家這兩天表面很平靜,至剛在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雪珂珍惜著和小雨點相處的每個片刻,常常對著小雨點,就悲從中來,不可自抑。但,在至剛面前,仍要裝得心平氣和。王爺、福晉夾在羅家與雪珂、小雨點之間,難免小心翼翼的,只怕露出行藏,壞了大事。因此,大家都力求相安無事。表面上看起來無比平和,實際上,是暗潮洶湧。這裡面,只有羅老太一個人,是真正冷靜的。她冷眼看著一家子人,各演各的戲,心裡困惑極了。馮媽不時來跟她報告一下大家的動態。每個人的行為和表現,羅老太都還能夠理解,唯獨對於家中的小丫頭,引起雪珂和王爺的特別垂青,大惑不解。一會兒,翡翠送小雨點去雪珂房,一會兒雪珂送小雨點去王爺房……半夜三更,雪珂會夜探小雨點……據馮媽說,居然有一夜,雪珂在幫小雨點擦燈罩,一邊擦一邊掉眼淚。這雪珂,實在是古怪得厲害,說不定腦筋出了問題。但是,王爺和福晉呢?為什麼也對小雨點憐惜備至?
羅老太隱藏著她心中的疑問,對小雨點,不禁多加了幾分觀察。這孩子明眸皓齒,唇不點而紅,眉不描而翠,雙目盈盈如秋水,皮膚白嫩細緻,簡直吹彈得破。這種孩子,竟來自農村,也是異數!羅老太思前想後,才覺得小雨點賣進羅府的經過,有點兒離奇。
就在這時候,王爺和福晉表示要回北京了。羅老太心中竊喜,本就不歡迎這門親家,早走一日就好一日!
「要回北京啊?」老太敷衍著。「怎麼不多住幾日?」
「家裡還有事呢!」王爺說:「現在,至剛和雪珂已經和好,我們也就不多耽誤了!」「這臨走之前呢,」福晉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尋常的緊張。「咱們有個不情之請!」
「哦?什麼事呢?」「是關於那個名叫小雨點兒的小丫頭!」
羅老太的心頭一緊,注意力全體集中了。
「咱們瞧著非常喜歡,不知道能不能讓給咱們?」
羅老太實在太驚愕了。雖然說王爺已經不是王爺了,但是,王府裡總不會缺丫頭!何況,那小雨點年齡尚小,做什麼事都做不來。羅老太深深的注視著福晉,心裡的疑惑已經到達了頂點。「這倒是新鮮啊!你們怎麼會要一個這麼小的丫頭,她能管什麼用呢?」羅老太不動聲色的問。
「咱們府裡並不缺丫頭,要這孩子,是因為她乖巧伶俐,與咱們十分投緣!」王爺介面,接得也太快了一些。「當然,咱們也不想白要你的人,不如這樣,回到北京,我挑一個能幹的丫頭,送來填補,你說怎樣?」
老太微微一笑,拿起紙卷燒水菸袋:
「我倒沒什麼意見,只怕雪珂不肯!」
「雪珂怎麼會不肯呢……」福晉一急,衝口而出。王爺急忙輕咳一聲,福晉立刻住了口。
「是嗎?」羅老太看著二人。「雪珂一直很喜歡這個丫頭,至剛最近千方百計討雪珂好,不是已經把小雨點派給雪珂了嗎?我看,這事還是問至剛吧!」
「那好,」王爺說:「那麼咱們就去問至剛!」
王爺和福晉站起身子,退出房間。
羅老太凝神沉思,從頭細想這小雨點來到羅家的前後始末。這一想,就給她想出了好多破綻。這一想,就想得她驚心動魄,冷汗涔涔了。同一時間,雪珂正在臥房裡,萬分不捨的告訴小雨點,必須跟王爺福晉去北京的事實。誰知,小雨點的反應十分強烈,她連連退著身子,滿眼驚恐慌張。
「為什麼我要跟王爺福晉走?為什麼要把我送給他們呢?你不喜歡我了?你不要我了嗎?」
雪珂急忙上前,一把握住小雨點,拚命的搖頭。
「不是不是,我就是太喜歡你,太疼愛你了,所以不忍心看你在這裡當丫頭呀!你跟王爺和福晉走,他們會好好待你,你再也不用吃苦,不會受欺負,也不會捱打捱罵了!我不是不要你,是要你過更好的日子,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