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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任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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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極其輕微的脆響從暗夜中傳來,彷彿某種東西破碎了一般。

一隻纖細的手漸漸顯現。白玉般的皓腕上,一枚銀針直透而過。

敵人只是傷了手腕。

聶隱娘心中一緊,這十枚血影針中,有四枚淬鍊過劇毒,其餘則是無毒的。如果敵人中的是有毒的血影針,他們的噩夢就終結了;若不是,手腕上這點微弱的傷勢,實在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聲輕輕的嘆息,從廟門處響起:「非要逼我出來見你們麼?」

隨著這聲嘆息,一個窈窕的白色倩影漸漸顯現在月光下。

月光垂照在來人身上,聶隱娘不禁一怔。

傳奇中的刺客,無論男女,容貌都可以算上上之選,然而卻沒有一人能比得上她的十一。

如果說,來人的美貌已宛如傳說,那麼完美無缺的面容只是這傳說中最平淡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波。她的雙眼如水晶般通透,眼底深處卻透出一絲淺碧的顏色,彷彿波斯王朝皇冠上,最幽媚的寶石。哪怕她只漫不經心的看你一眼,也會讓你永生難忘。

如果說看到她之前,聶隱娘並不屑於那些古美人傾國傾城的傳說,那麼看到她之後,聶隱娘還是不屑於,因為這些傳說比附在她身上,都是如此蒼白。

她根本不是人間的女子。但她也不是天宮中聖潔的仙子,而是狐。

是荒山野嶺中,一襲白衣,立於桃花之下,看著誤入山林的書生們,微微淺笑的絕色妖狐。

良久,柳毅從木屑中起身,嘆息道:「你是誰?」

白衣女子倚著廟門,微微一笑。她這一笑竟是如此動人,彷彿天地萬物都與之同笑:「任,是主人給我的姓……」她略略一頓,秀眉微顰,這一顰,又彷彿天地萬物也與之同愁:「但我並不喜歡,我喜歡的名字是碧奴。」

聶隱娘從袖中掏出一張名卷,輕輕扔到地上,道:「或許主人更希望我們叫你任氏。」

任碧奴並不看地上的名卷,只翹起春蔥般的玉指,輕輕擦拭著手腕上的血痕,她的動作極為輕柔,彷彿自己也在憐惜那凝脂般的肌膚。等她擦盡了血痕,才微笑道:「是的,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唐傳奇中的任氏。」她將目光投向仲天上的月輪,嘆息道:「狐在人間的使命,就是顛倒眾生,而不應該被紅塵愛慾顛倒。更何況她愛上的,是一個平庸的男人。為了這樣一個人,讓自己落得被獵犬分食,屍骨無存的下場,真是不值得。」

她每說一句話,刺入她手腕的那枚血影針就向外突起一分,終於,啪的一聲輕響,血影針落到地上。任碧奴輕輕舒了一口氣,抬起雪白的長袖,在額頭上沾了沾。

她的動作嫵媚之極,但聶隱娘只冷冷看著地上的銀針,針長四寸有七,針孔上並沒有赤紅的印記。正好是無毒的那種。

聶隱娘有些憾然,淡淡道:「任氏的使命如何我絲毫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你的使命是什麼。」

「使命?」任碧奴眼中透出一絲迷茫,彷彿秋潭中最遠的那一抹煙水:「以前的使命,是主人給我的,都已經完成;以後的使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現在的……」她託著香腮,似乎思考了片刻,突然對著聶隱娘和柳毅嫣然一笑:「就是取你們的刺青。」

這倒早在預料之中。知道來人的目的,聶隱孃的臉色反而緩和下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取到了,又怎樣?」

任碧奴眼波流轉,嫣然道:「取到了,我會得到自由。」

聶隱娘冷冷看著她,道:「你真以為殺死了所有人,主人就會給你自由?」

「不。」任碧奴的回答溫婉而堅決:「主人什麼也不會給我——他已經不要我了,還有你們。」

她這樣說,聶隱娘倒有些意外:「哦,你早就知道?」

任碧奴嘆息了一聲,輕聲道:「唐傳奇中,任氏預測到了自己的命中的劫難,但為了所愛的男子還是毅然赴死。我也一樣。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主人的目的,但我還是來了,卻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

柳毅似乎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抬頭道:「莫非,你已經有了自救的辦法?」

任碧奴碧眸微眄:「有。」

柳毅提起了一些興趣,道:「不介意說說你的計劃?」

任碧奴笑道:「我是一個刺客,因此我自救的方法也只有一個——就是殺掉想要殺我的人。」

柳毅哦了一聲:「你想行刺主人?」他搖了搖頭:「或許你還不知道主人的實力。」

任碧奴微嘆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們的協助。」

對方肯開口,真是再好不過,柳毅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又透出溫文的笑意:「什麼協助?」

任碧奴注視著他,秀眉若顰若展,柔聲道:「傳奇中的人,都會在入門的第一天,聽主人講荊柯的故事,他是我們刺客的鼻祖。而如今,主人好比秦王,我就好比是易水荊柯,提三寸之匕首,入不測之強秦,這叫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柳毅輕輕拍了拍掌:「好一個紅顏荊柯。那你要我們作誰?秦舞陽?」

任碧奴搖了搖頭:「秦舞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你們的用處,遠遠不止一個秦舞陽。」

柳毅和聶隱娘幾乎同時問道:「那又是誰?」

任碧奴微微一笑,朱唇輕啟,緩緩吐出幾個字:「樊——於——期!」

話音未落,五頭老狐齊聲發出哀鳴,剎那間,那條漆黑的鞭影宛如鬼魅一般從她袖底脫出,向柳毅兩人橫掃而來。

聶隱娘柳毅駭然,欲要脫身退開,卻已然不及!兩人屢經大戰,內力損耗巨大,身法本已比平常慢了許多,而鞭影的變化又實在太快,竟彷彿從五個角落同時擊出,猝不及防間,兩人已被擊中!

月色中傳來一聲悶響,彷彿什麼東西蓬然破碎。一條淡淡的血影從兩人胸前劃過,就散得無影無蹤。

兩人被擊得退開丈餘,好不容易站定身形。他們勉強平復著凌亂的呼吸,檢視彼此的傷勢,臉色都有些沉重。這一次,他們雖然合力避過了要害,但也已經頃盡了全力,再也避不過第二鞭了!

任碧奴低頭看著手中的九節鞭,搖了搖頭,似乎並不滿意這一鞭的效果。但瞬時,她臉上又聚起了動人的笑意:

「困獸猶鬥,有什麼意義呢?傳奇中的每一個刺客,都應該高貴的死去,正如你們應該優雅的交出的刺青,就像當年樊於期將軍交出他的頭顱一樣。」說著,皓腕微沉,那條黑色的九節鞭又已抬起。

柳毅緩緩站了起來:「你錯了。我們的相助比刺青更有用。」他站得很直,一襲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耀眼,他的姿勢依舊高拔出塵,臉上也看不出重傷的痕跡——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讓敵人相信他們還有利用的價值,已經是暫時求存的唯一方法。

「你們?」任碧奴斜瞥著他們,忍不住掩口笑道:「你們連我都勝不過,去了主人面前還不是礙手礙腳?」她又指著柳毅道:「你極力掩飾傷勢也沒有用,我非常清楚你們現在的狀況——我不用遁甲之術都能殺你們,和殺死兩條落水狗沒有什麼兩樣。」她說著,忍不住掩口笑了起來,這一笑竟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似乎天下再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

聶隱娘心中一沉。任氏沒有說謊,她和柳毅的傷勢都極為沉重,如今的他們,已經完全沒有了反抗的力量。

任碧奴笑夠了,才扶著廟門站了起來,她揮手拂了拂面前的蛛網,彷彿從空中摘去了一朵無形的花,盈盈舉步,向兩人走來:

「傳奇中沒有懦夫,你們何不勇敢一點,像樊將軍一樣,交出無能的生命,給真正的勇士得到一個面見秦王的機會?」

她每逼近一步,聶隱孃的心都下沉一分,但她的目光卻更加沉靜,道:「荊柯一個人,也未必能殺得了秦王。」

任碧奴輕輕撫摸著漆黑的鞭身,一如在撫摸著情人的肌膚,輕聲道:「或許你說得對,但我只信我自己。從十三歲到現在,我已經殺了七十三個人,其中有十個人,都能十招之內輕易取我性命。但他們最後都死了,而我一共只傷了三次。這不過因為,我信我自己。一切天時地利,都只有在我的掌握下,才能變成有利的條件。否則,只是妨礙,永遠不可能幫我。」她嫵媚如花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冷光,但瞬間又已如春水般化開:「現在,我需要你們幫我。」

「——像死人那樣幫我。」

柳毅和聶隱娘對視一眼,道:「我知道如何才能見到主人,你想不想聽?」

主人神出鬼沒,能見到主人,這對於任碧奴而言,無疑是個巨大的誘惑,而只要她動心,聶隱娘和柳毅就還有機會。

任碧奴卻淡淡道:「不用費勁了,等我集齊了十一枚刺青,主人必定會出來見我。」她纖長的五指微微變化,五色老狐又癲狂般的繞著三人,在廟中奔跑起來,淒厲的狐鳴在夜晚聽來宛如鬼哭。

任碧奴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微微側首,皎潔的月光照在臉上,她的神情婉媚中竟也有些肅然:「我不會欺騙你們交出性命,請放心,到那時候,要麼我,要麼主人,都會為你們報仇的!」

唰的一聲輕響,漆黑的鞭影破空而出!

這一次,取向的正是兩人的咽喉。

而此刻,聶隱娘手中已經沒有了銀針,柳毅也已沒有了珊瑚枝。他們現在唯一能作的,就是在滿天鞭影中束手待斃!

《任氏》選譯

長安有一人,名叫鄭六,一日騎驢過昇平北門,遇到三位女子,其中有一位穿白衣的容色極為秀麗。鄭六不禁心嚮往之,與白衣女子搭訕,那女子也不拒絕。鄭六跟她一起到了她住處,只見房屋修正,甚是華貴。女子置酒招待鄭六,並留鄭六歇宿。女子自稱為任氏,美豔豐麗,歌笑具絕。鄭六不覺被其迷惑。任氏稱鄭六不便久留,天還未亮,就送他離開。

鄭六見時候還太早,就坐在一家餅鋪裡休息,順便跟主人閒談著,問方才任氏所居之處是誰家的宅子。餅鋪主人卻說那宅子早就荒廢多年了。鄭六大駭,不肯相信。主人這才想起那宅子中住著一位狐仙,常誘惑男子同寢。鄭六心下驚異,不敢多說什麼。

但他對任氏的美豔卻無法相忘,過了十餘日,偶然在西市衣服鋪裡見到任氏,鄭六連聲招呼,任氏卻以扇遮面,不肯回答。鄭六再見佳人,心中大喜,立誓賭咒,並不因她是狐妖而嫌棄,任氏這才與他相見,歡會如初。

鄭六另外買了座宅子,與任氏同住,視之如妻室。後來鄭六因官赴任,想帶著任氏一起去,任氏卻無論如何不肯同行。堅持詢問,任氏皺眉說有個巫師說今年她西行不利。鄭六大笑,覺得這都是迷信妄言,強著任氏同行。當他們走到馬嵬時,正碰上一群獵戶。一隻蒼犬自草叢中突然竄出,任氏大驚,衣冠委地,化成狐狸狂奔,蒼犬狂叫著在後面追趕,鄭六悔恨交加,策馬在後面追趕,卻只見到了任氏的屍體。

非煙案:任氏當是《聊齋》中狐仙的原型,無論嬰寧還是青鳳,都能看出任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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