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大約聽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這個娃娃,卻原來是紅娘在集市上買給她的。但她隨手挑選的這個娃娃,怎麼會描繪著霍小玉的臉?
他沉吟片刻,忽然摸出一錠銀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紅姐姐是不是用這個東西換來娃娃的?」
瘋丫頭拼命地點著頭,柳毅笑了笑,道:「這可以買很大一堆糖果,你想吃多少都可以買來,我用它跟你換這個娃娃,可不可以?」
顯然瘋丫頭對於銀子並沒有太多的興趣,但她卻對柳毅的另一句話產生了興趣,她緊緊抱著布娃娃,興奮地看著柳毅:「銀子能買糖果,要是你將銀子給紅姐姐,她是不是就不再追究我偷吃她的糖果了呢?」
她緊緊抓住柳毅,就像抓住她的布娃娃:「快帶我去找紅姐姐!只要她不問我要糖果了,我就把這個布娃娃給你!」
柳毅苦笑了下,攜起瘋丫頭那仍在顫抖的小手,道:「走,我們去找紅姐姐,還你的糖果!」
殺手不但會殺人,而且還要會追跡。因為大多數時候,他們要先找出他們要殺的人,再將其殺掉。所以,儘管江湖客也是高手,但他們仍然從他起落的蹤跡中,找出了他離去的方向。
他去的,竟然是修羅鎮。
如果只是柳毅,或者只是聶隱娘,很難追上上江湖客,因為他也是位高手,懂得怎樣掩蓋自己的行蹤。——或許,所有的刺客都是這樣,只有很好的掩蓋自己後,才能夠殺敵人於不防中。
也許這就是他們聯手的原因,柳毅忽略的細節,聶隱娘恰恰注意到;而聶隱娘認為不重要的東西,柳毅卻迅速分析出它的意義。這一切綜合起來,便讓他們最終找到了江湖客與紅娘。
這時候,那個滿臉泥土的瘋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但已經沒有人顧得上她了。
這是一座廢宅,重門大院,花木繁茂,依稀尚可見其昔日的繁華,但卻只有秋蟲敗葉飛舞其中而已。聶隱娘跟柳毅決定隱身靜查,因為他們發現這廢宅中還有一個人。
一個垂死之人。
那人是位白衣公子,但卻是財資散盡、羈旅京華的公子,樣子極為落魄。他半倚在頹牆邊,華衣已經襤褸百結,左胸上更染滿了鮮血。他整個人都是衰敗的,散盡繁華後被拋棄在陰暗的角落,漸漸腐朽,正如這廢宅的氣象。
他垂著頭,乾裂的嘴角微微蠕動著,似乎還在唱著一首哀婉的歌謠,雖然歌聲斷斷續續,聽不清詞曲,但那悲愴到極處的垂死之聲,卻異常動人,讓人不由唏噓感慨。
柳毅更發現,他手臂上的皮膚被薄薄削去了一片,扇形的一片,正是刺青的大小。
——莫非,他也是也是傳奇之一,被拿到了他名卷的人刺殺於此,強行將刺青剝走?只是那人為什麼還留他一命呢?
這些疑問,讓柳毅與聶隱娘決定先靜觀其變,再決定下一步的舉動。
江湖客出手如風,隔著大氅點了紅娘幾處穴道,跟著左手一抖,將她甩了出來。他盯著白衣公子,冷冷道:「現在你可以瞑目了麼?」
那公子臉上含著激動,他伸出手,手指竟然也在顫動著。他想要撫摸一下紅娘的臉,但左胸的重傷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的手停在她頭上玉冠前三寸處,便再也無法前進。
江湖客看了,似乎有些不忍,腳下微微一撥,將紅娘向他身旁踢去。那公子終於將手放在了紅娘的臉上,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讓他得到了極大的安慰,他垂死的臉上也對映出了一片光輝,他喃喃道:「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見到了我闊別幾年的紅兒……」
江湖客別開臉,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心必須要冷,因為他是個殺手。所以他冷冷道:「當日我一擊得手,將你重傷,你說你尚有個心願,死不瞑目,現在你夙願得償,也該走了吧!」
他身材高壯,拳頭提起來就如缽一般,一拳向那公子擊了下去!那公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歡愉的笑容,閉上了眼睛。他已看到了自己所愛的人,那麼,就算死又何妨?
但在這時候死去,豈非最為可憐,最為可悲!
聶隱娘都幾乎忍不住出手,擋住江湖客那開山裂石般的一擊。但就在此時,場中奇變陡生。
垂死的白衣公子雙目倏然睜開,他那枯敗的眸子中,竟然有凌厲的精光閃耀著,哪裡還有半點衰色?他的手從懷中揚起,從左向右,急速劃了出去。冷電森然,他的手中,竟然掣了一支青色的袖箭!
而在此同時,昏迷著,被點穴的紅娘宛如最輕靈的燕子,一躍就竄過江湖客的頭頂,她的手也從懷中揚起,從右向左,急速劃了出去。她的手中也有一條同樣的冷電。雙電交錯,登時曳出一片璀璨的冷光,破空舞動,當胸向江湖客射去!
江湖客臉色一變,他這才知道,自己上了他們的惡當,而更令他憤怒的是,這殺星竟然是他自己找來的!
雙電厲閃,一揮之間,爆開一團血霧,江湖客揮出的那一拳,竟被齊肩斬斷,跟著被那凌厲相生的冷電催成碎末。
在此危急之時,江湖客一聲大喝,他的身體向牆頭疾退,那襲斗篷霍然向前飛出,化成一片烏雲一般,將自己的身形掩住。他有自信,這斗篷乃是用海底寒金絲所織,刀劍水火無功。只要能擋住他們片刻,他就有把握逃脫。
就在他的身體就要越牆而出的一瞬,只聽到斗篷背後傳出雙掌交擊的「啪」的一聲脆響,然後他的身子就整個定住了。
紅娘凌空而下,掌中袖箭完全刺入了他的頂門之中。而那白衣公子卻貼地掠出,袖箭刺透了他的左膝。他甚至能夠感受到這一招那兇猛而靈活的力道,以及他中招的瞬間那肌肉受激的緊繃。
然後,他的生命急速地流逝,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流螢的舞動,也在迅速地遠去,直到唯有無盡的黑暗。
紅娘緩緩收起袖箭,從牆頭躍下。適才她與白衣公子互擊一掌,借力一上躍一下潛,殺江湖客於頃刻,雖只是一瞬間事,但為這一招,他們已練過千次萬次,實已為他們武功中的精髓。
白衣公子彎腰,在江湖客的身上搜尋著什麼,紅娘正了正頭上的白玉冠,靈活的眼珠一轉,竟然盯在柳毅與聶隱孃的藏身之處,微笑道:「戲也演完了,師兄師姐也該出來了吧?」
柳毅與聶隱娘一驚,雙雙對視一眼,都詫於她銳敏的洞察力!
看著他們的驚詫,紅娘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微笑道:「請容我替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滎陽公子。」
柳毅盯著那位白衣公子:「《李娃傳》裡的滎陽公子?」
那白衣公子微笑點了點頭。
紅娘笑道:「洞庭柳毅,針神聶隱娘,我們都是久仰的了。」
柳毅與聶隱娘看著她,臉色都鄭重起來。眼前的紅娘,彷彿已經脫胎換骨成了另外一個人。行事如此精密,下手如此狠辣,都絕非剛才那個毫無經驗的二流刺客。
只有她的笑容,依舊燦爛無比,彷彿毫無心機。
聶隱孃的目光盯在她微笑的臉上,淡淡道:「你剛才說謊了,就憑剛才那一招,你殺過的人決不下四十個。」
紅娘眼睛彎起來,她的笑容看去又純潔又明媚,似乎全然沒有半分惡意與保留,她笑著打了個響指:「殺人這種事,又沒有什麼光彩,當然不好掛在嘴邊了,我只是不想師姐認為我是個壞孩子而已。」
柳毅打斷她,指著江湖客的屍體道:「為什麼殺他?」
紅娘眨了眨眼睛:「不殺他,我們的惡夢怎麼能結束呢?」
聶隱娘皺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紅娘笑了笑,蹲下身去,翻檢那位江湖客的屍體,道:「你們一定想不到,他在傳奇中的名字,叫做崑崙奴!為崔生負紅綃的崑崙奴。只可惜,這次他負的是紅娘,所以只有死路一條啦。」
聶隱娘一怔:「崑崙奴?你怎麼知道?」
紅娘從袖中掏出一張藍色的卷軸,這卷軸似乎被人切成了無數塊,卻又被一塊塊精心的粘了起來:「這個花了我三天三夜才拼好,正是他的名卷。」
聶隱孃的眸子開始收縮:「你們拿到了崑崙奴的名卷?」
紅娘搖了搖頭:「有那麼好的運氣,我就不必花三天三夜,去把它拼好了。可惜的是,本來拿到它的人,看都沒有看一眼,就把它拋在空中,一劍劃成了無數片。」
聶隱娘一皺眉:「誰?」
紅娘吐了口氣,吹了吹垂落在眼前的劉海:「這麼大的傲氣,自然是我們的大劍聖,紅線師姐了!」她似乎怕他們不明白,又補充了兩句:「我拿到了柳師兄的名卷,滎陽公子拿到了紅線的。我們跟蹤紅線,又找到了崑崙奴的名卷。」
聶隱娘道:「這樣說來,你們是早就盯上崑崙奴了?」
紅娘笑了笑:「師姐總不會真的以為,我只是在集市上隨便僱了一個莽漢來陪我唱戲吧?」
聶隱娘微微冷笑道:「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紅娘受到誇讚,似乎很是開心,道:「我還有更重大的發現,說出來必定嚇你們一跳!」
她鼓了鼓腮幫子,鄭而重之的道:「而且,我懷疑,他的身份不僅是崑崙奴,同時,還是這一切的安排者,我們的主人!」
《李娃傳》選譯:
唐天寶年間,常州刺史滎陽公有一子才華極高,到了應試之時,他父親對他期許很高,就給他準備了豐厚的行囊,送他去京師趕考。
到了長安之後,他出去遊玩,走到鳴珂曲,見到一座不太大的院子裡一位妙齡少女正同兩個婢女閒話。那少女姿容之秀美,並世無雙。少年心中愛慕,停馬不能前行,假裝掉了馬鞭拾取,不住地盯著少女看。少女也回眸注視,彷彿也有愛慕之心,少年更是流連不肯去。他打聽到那少女乃是樂戶李氏之女,於是盛裝造訪。近處看那女子,更是如花如月,豔冶無雙。少年大加歡愛,就寄宿於其家。日日歡宴盛遊,他所帶的錢財雖多,也漸漸消耗得差不多了。李娃的母親見少年手中已經沒錢了,便不願再招待他,但李娃卻對少年一往情深。李娃的母親於是設計將少年誆出,帶著李娃潛逃。少年四處遍尋不見,相思成疾,生了一場大病,幾乎死去。
他此時所有的錢都花光了,衣服也幾乎典當淨盡,無法歸鄉,只好為人唱輓歌度日。一天正以《薤露》之章與人比賽,正被他父親來京看見,怒其自甘下賤,玷汙家門,命人幾乎打死。他的同伴們將他搶了下來,救了一晚上才救過來。過了一百多天,才勉強可以拄杖而行。此後,只能靠乞討度日,連輓歌都無法唱了。
一天早上,大雪逼人,少年又冷又餓,冒雪乞討,呼聲淒厲。李娃聽到少年的聲音,立即就認出他來了,急忙出來相見。少年見到李娃,心中激盪憤懣,絕倒在地,連話都說不出來。李娃垂淚抱著他,道:"讓你落到這個下場,都是我的罪過啊!"於是就將他留了下來。
李娃的母親十分不願意,李娃堅決不肯再棄少年而去,於是就拿出所有的積蓄,為自己贖身,同少年另外租了個地方居住,細心為少年調養。又延請明師,教少年讀書,一直過了三年,才讓少年去應試,先中甲科,又勉勵少年更加發憤讀書,中了直言極諫策科的第一名,授成都府參軍。李娃覺得自己虧欠少年的已償還的差不多了,就想離開少年。少年大驚,立誓若是李娃離開,他便自剄而死。少年強行帶著李娃赴任,他的父親見他改邪歸正,也又跟他父子相認。他父親聽了他的經歷之後,認為李娃是個難得的巾幗英雄,於是就主持著讓兩人完婚。
後李娃封汧國夫人,生四子,俱任高官。
評:李娃以盛年脫身風月,不以兒女情長為羈,助公子完成舉業,成事後不居功、不自謀,欲抽身而去。其見識、風度、決斷俱在公子之上遠矣。娃雖無女俠之名,卻行俠義之舉。亦傳奇中奇女子也。
(出《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