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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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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常常徹夜跪在積雪中,望著遠方的海波。沒有人知道,她幼小的心到底在想些什麼。

天幕和海波都藍得發黑,唯有一輪孤月,突兀地掛在天幕中,幾隻驚起的海鳥發出淒厲的長鳴。

這景象並不美麗,卻足以讓人永生難忘。

另一個跪在不遠處的白衣男孩,正偷偷向這邊看來。

他就是以後的柳毅,也被師父處罰了,要在這裡跪上整整一夜。

沒有人知道,他是故意打碎了師父配好的毒藥,因為他很好奇,這小姑娘,在夜深人靜的海邊,到底在幹些什麼。

難道說,夜晚的思過崖上,能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奇景,所以她才如此倔強,甘願一次次受罰?

月已中天,凜冽的寒風讓小柳毅全身顫抖,飢餓、疲倦交替襲來,他擁起薄薄的衣衫,心底不由有些後悔。

在自己小小的木板床上美夢該多好,何況明天又要接受殘酷的訓練——每人必須游到數里外的琉璃島下找回一顆鴿蛋大的蚌珠。

那片海域裡有八腳巨章、有白鯊、有各種各樣的海底巨怪。

徹夜未眠,明天難保會神智恍惚。而一點點恍惚,都可能意味著受傷、死亡。

烈火島上,死亡是最常見的事,他們每月都能看到死去的同伴被扔到海里。

他冒了巨大的危險,來思過崖上探察,結果紫衣女孩卻只是靜靜地跪在雪地中,一動不動!

他不禁十分失望。

他終於忍不住,開始對那女孩子講話:「你為什麼經常到這裡來,這裡有什麼好玩的麼?」

冰雪下,紫衣女孩似乎冷冷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沒有。

柳毅還想再問什麼,卻發現,師父滿臉怒容地站在面前。

這句話給柳毅帶來了災難。

罰跪的時候,是絕對不許交談的。因此,受罰的期限延長到了一個月。

一月中,柳毅漸漸學會了以跪著的姿態睡覺,然而也有被寒風吹醒,百無聊賴的時候。於是,他發明了一種新的方式,和紫衣女孩講話。

他在雪地上寫字。

一開始,他還是將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寫滿了,等著紫衣女孩回答,可紫衣女孩只是冷冷看著他,柳毅沒辦法,只得擦掉又寫。

到後來,他發現女孩似乎根本不回應,就不由寫得越來越潦草起來。他心中忍不住罵道,難道這丫頭是石頭,是啞巴,還是根本不識字?

再到後來,他就只是一個一個的畫圈了。

反正只是為了解悶,反正只是寫給自己看……

主人冷冷的聲音,將柳毅從回憶拖回了現實:「她看懂了?」

「是的,」柳毅點頭微笑道:「其實——」他的聲音顯出一種難得一見的溫柔:「其實,她一直都懂。」

他的目光投向主人:「然後我按照計劃,和紅線決鬥,再裝了三個時辰的死人。按照刺青,我應該是被水中蛟龍所殺,因此,我斷定你會出現,來將我的屍體搬到霍王府的蛟龍潭,重新擺放一次。」

主人微笑道:「不錯,然而別說裝死,就連王仙客的龜息術也騙不了我的眼睛,聶隱娘用針刺你穴道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決不容你們作假。想必你還服下了什麼斷絕氣息的藥物罷?」

柳毅道:「正是紅娘的還情丹。」

主人望著江水,微笑道:「果然。若是一月前,這樣的伎倆根本不可能逃過我的眼睛,但是如今,牽肌丹已經開始損傷我的心智和精力。」她臉上露出一些倦意:「我真的是太執著,執著於要將每一個結局,都寫得那麼完美,其實,早點完卷也好,因為我實在太累……」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從髮髻中抽出一柄短劍,緩緩拉伸出去,直到成為一汪三尺秋波,在她手中不住流動。

她回頭對紅線微笑道:「十年前,我傳你劍法那刻起,我就知道,你會成為二十年來,第一個逼我用劍的人。」

唰的一聲輕響,她手中的長劍流水一般展開,月光緩緩從劍上流淌而過,彷彿得到了月色的滋潤,長劍鏘然一聲龍吟,綻放出妖夜白蓮般的燦爛光華。

「此劍名為‘天河’。二十五歲那一年,我曾以之對決魔教教主,一戰之後,被我塵封至今。」她淡淡笑道:「沒想到,我最後還是要用它來終結這篇我親手寫下的傳奇。」

她話音甫落,手中長劍突然一橫,劍光如瀑布一般飛瀉,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奪目的白光從她手中騰起,游龍般直衝天際,而後再如星河倒垂,捲起萬點銀光,一路崩瀉而下!

銀光如水花飛濺,將周圍卷舞的紅葉片片洞穿。四周寒風嘶嘯,真宛如置身一川巨大的瀑布下,連身形都要被卷襲而至的水氣吹倒!

紅線注視著那道劍光,眼中的紫光逐漸燃燒,最終變得灼熱!

這是一個劍術的絕頂高手,在看到另一位絕頂高手時才有的神情。

這是讚歎,是激賞,是欣慰,也是不屈居人下的傲慢!

紅線雙手握住長劍,身形高高躍起,全力向那垂落的星河劈去!

天河激盪,紅線的衣衫都被濺起的銀光撕裂,但她手中的長劍依舊穩如磐石——就算面前真的是九天之上垂落的星河,她也要將它完全劈開!

主人隻手握劍,靜立在狂風中,棕黃的碎髮被烈烈吹起,但她的表情並沒有分毫變化,淡淡道:「這一招名喚‘卷舞天下’,是你十五歲那年,我親手傳給你的。你能將它練到這個程度,已經遠甚我所想。」她輕輕嘆息了一聲:「然而,你還是勝不了我。」手腕微沉,天河劍微微一震,一道極亮的光芒從劍尖沖天而出,瞬間在空中旋轉開去,紅線只覺胸口勁氣一滯,長劍竟被生生逼開。

紅線怒斥一聲,足尖在楓葉上稍一借力,身形折轉,由上而下,向天河劍再度撲來!

「唰」一聲輕響,主人劍勢斜帶,天河劍頓時化為流水一般,柔軟之極,卻也靈動之極,從紅線的劍身上輕輕抹過,兩劍相接,激出滿天火花,向紅線肋下的空擋襲去。

紅線狠狠咬牙,也不顧劍招上處於劣勢,勁氣全力催逼,升騰火花瞬間就被她的勁氣吹滅,周圍的落楓更是朵朵爆散,就連主人握劍的手,也不免微微一顫。

主人讚道:「這一招‘葉落洞庭’,本是陰柔之極的劍招,但你化柔為鋼,在劣勢下強行施力,讓對手剩下的變化不能施展,其中的進益,已突破了我的傳授。」

紅線咬牙不答,眼中紫光更盛,突然縱身而上,避開天河劍的籠罩,向主人頭頂劈下。

主人看著她,淡淡一笑,手上突然放開,天河劍竟宛如會自己流動一般,整個鋪散開來,化為一道光輪,護衛在她頭頂,紅線劍勢已經用老,卻決不變招,依舊是全力壓下!

主人微笑道:「十五年前,我一共只傳了你三招劍法,‘飛龍引’是最後一招,也是你最強的一招。三招雖少,卻已經足夠,想必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逼你出這一招罷。然而……」她臉上笑容一冷,眼中透出凌厲冷光,她突然伸手,往輪轉光輪中一點,那團飛速旋轉的光輪瞬間還原為一柄長劍,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噗的一聲悶響,還原後的天河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刺出,再收回。

長空血亂,紅線悶哼一聲,向後退開七步,卻仍然無法立定身形,她一聲怒叱,全力將長劍往地上一插。龍吟大作,長劍深深插入泥土,她倚著劍身,勉強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楓落如雨。

鮮血從她手掌中淌下,將文龍寶劍染上縷縷血痕。

她右手拇指,竟然已被主人齊根切斷。

主人淡淡的將剛才的話補完:「然而……從今而後,你再也不能用劍。這是對你背叛我的懲罰。」

紅線凝視著文龍劍上的鮮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落葉亂舞,一片片堆到她的身上,她依舊一動不動。

主人看著她,良久,終於嘆息了一聲:「劍已經是你的靈魂,或許,我不應該這樣折辱這樣一位劍客。」

「我終究還是愛你們的……」她將手中天河劍徐徐舉起。

「還是給你解脫罷。」

劍尖微斜,銀光從她腕底徐徐頃瀉,宛如天孫拋下的一段星河。

紅線的紫眸抬起,但卻已失去了方才的神光。彷彿她的靈魂,也隨著那縷血痕蜿蜒而下,埋入泥土。

在一個不能用劍的劍客眼中,還有什麼是值得留戀?

一切,都不過是死亡前虛無。

《南柯太守傳》

東平淳于棼是位好酒尚氣的遊俠之士,他家裡有一株大古槐,枝幹修長,清陰數畝。淳于棼生日之時,與群友在樹下暢飲,不覺沉醉。友人都走了後,他獨自在槐樹下醉臥,恍恍忽忽之間,就見兩個紫衣人來,說是槐安國王有請。淳于棼就跟著兩人出門,進入了大槐洞中。淳于棼覺得有些驚異,但是也沒敢問。只見洞中也有山川、風候、草木、道路,只是跟人間有些不同。又走了十幾裡,來到了城中,進了皇宮,拜見了槐安國的國王,國王將次女金枝公主瑤芳尚給他為妻,夫妻恩愛極深,淳于棼也就忘了本來,在槐安國住了下來。

後來在公主的建議下,淳于棼官拜南柯太守,廣行仁政,百姓擁戴。國王大喜,更加官進爵。夫妻共生了五男二女,兒子都授了高官,女兒都嫁入王族,一時榮耀顯赫,冠絕當時。後來公主染疾身亡,淳于棼廣為交結,有些功高鎮主的嫌疑。國王有些忌憚他造反,就免除了他的侍衛,禁止他結交清客。淳于棼有些怨念,他母親就對他說:"你離家太久了,還是回去吧。"

於是淳于棼就忽然想起了從前的事,就見先前兩位紫衣人又來送他出了槐洞。二人突然大呼,淳于棼驚醒,只見自己仍臥在槐樹之下,日尚未斜。

淳于棼感到蹊蹺,就按照記憶尋找槐安國,發現庭院裡的槐樹下有一個螞蟻窩,洞裡有泥土推成的宮殿漢城池等等,他才恍然大悟,夢中所見到的槐安國,其實就是一個蟻穴;而槐樹南邊的樹枝,就是他當太守的南柯郡。

淳于棼想起夢裡南柯的一切,覺得人世無常,所謂的富貴功名實在很容易就消失,不久就歸隱佛門了。

評:此章雖名《步非煙》,但主人所寫傳奇與唐人《步非煙傳》毫無關係,故不列《非煙傳》譯文,而附《南柯太守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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